钟舌的哀鸣与涡眼深处的轰鸣,如同两根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寂静球形空间内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那并非寻常的声响,而是一种超越了听觉、直接撼动灵魂本源的“存在震颤”。修为稍弱的渊行者直接抱头惨叫,七窍渗出黑血;稍强的执事也面色惨白,气息紊乱。就连激战中的裂潮与暗流,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阿木首当其冲。
怀中的葬土秘卷烫得惊人,两块神器碎片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着他的肌肤。更汹涌澎湃的信息流,混杂着苍茫的葬土之息、钟舌的哀恸共鸣、以及涡眼深处传来的、冰冷死寂的归墟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他的识海!
“啊——!”阿木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起来。淡金色的“安息之域”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
“阿木!”云芷大惊,顾不得与暗流缠斗,强行抽身,数道通明净光化作光索,缠向阿木,试图稳住他的心神。
“你的对手是我!”暗流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阴影般的身体从云芷背后浮现,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直刺其后心要害!
云芷银牙紧咬,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更多的通明净光凝聚在背后,形成一层璀璨的光盾,同时左手继续操控光索缠绕阿木。
嗤啦!
黑色利爪刺入光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盾剧烈闪烁,裂痕蔓延,但终究未被完全穿透。云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左手的光索终于成功缠住阿木,精纯的净化与宁神之力涌入阿木体内。
阿木浑身一震,识海中狂暴的信息流似乎被这外力稍稍抚平了一丝。他艰难地抬起头,双眼之中,竟有古老的山川虚影与沉船残骸的景象交替闪过。
“我……看到了……”阿木的声音沙哑而缥缈,“沉舰峡……不只是战场……那里……也是上古‘镇海宗’最后的……海葬之地……‘葬土’的力量……在那里留下了最深的印记……它在呼唤……呼唤同源……”
他猛地看向祭坛上的钟舌,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寂静涡眼:“钟舌……在哭泣……它在害怕……不是怕被夺走……是怕……海眼之核的‘苏醒’被错误地引导……怕‘镇海’的意志……被彻底扭曲……”
就在这时,被墨菲斯一指重创的卡萨雷斯,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的惊骇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取代。
“很好……很好!”他嘶哑地笑了起来,手中那根顶端水晶破碎、光泽黯淡的深渊权杖,被他狠狠插进脚下的地面!“既然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提前引动了海眼共鸣……那就让我们,一起迎接这提前到来的‘洗礼’吧!”
他双手急速结出一个个复杂而邪异的印诀,口中吟诵起古老拗口、带着深渊回响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破碎权杖的杖身竟开始渗出粘稠的暗蓝色液体,如同活物般沿着地面的纹路流淌,迅速勾勒出一个将整个祭坛和部分涡眼边缘都笼罩在内的庞大法阵!
法阵的图案扭曲而亵渎,中心正是那截哀鸣震颤的钟舌!
“以圣教之血,以深渊之名,以归墟之器为引——”卡萨雷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狂热,“提前开启——‘唤潮之引’!恭迎深渊意志,降临此世!”
轰隆隆——!!!
整个球形空间剧烈震动起来!那层隔绝内外的半透明“膜”疯狂闪烁,似乎随时可能破碎!寂静涡眼深处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漆黑的深渊中,开始有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黑色雾气滚滚涌出!雾气中夹杂着细碎的、如同玻璃摩擦的诡异声响,以及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死寂!
“他在强行催动不完整的仪式!”云芷脸色煞白,顾不得自身伤势和暗流的威胁,急声道,“他想用钟舌和自身为代价,提前引爆部分归墟之力,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涌出,也足以污染乃至湮灭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灵!”
“阻止他!”赵铁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他和林月儿已经解决了被他们牵制的那部分敌人,正朝着祭坛方向拼命冲来,但沿途不断有被灰黑雾气侵蚀、变得更加狂乱悍不畏死的渊行者阻拦。
“哈哈哈哈!来不及了!”卡萨雷斯狂笑,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命力正被疯狂抽取,注入脚下的邪阵,“仪式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钟舌将作为第一份祭品被献祭,接下来,就是你们的灵魂和血肉!感受来自归墟和深渊的……”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修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那因施法而无法移动的肩膀上。
墨菲斯不知何时,已然穿过了那粘稠狂暴的灰黑雾气和混乱的能量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卡萨雷斯的身侧。
“话多。”墨菲斯淡淡评价了一句,搭在卡萨雷斯肩膀上的手,五指微微一扣。
卡萨雷斯身体骤然僵直,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惊恐。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奔腾汹涌、正被强行抽取献祭给仪式的生命力与修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瞬间停滞、倒流,然后……以更狂暴的速度,朝着肩膀那只手汇聚而去!
不!不是汇聚!是……被掠夺!被吞噬!
“不……你不能……这是献给深渊的……”卡萨雷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深渊?”墨菲斯挑了挑眉,“它给加班费吗?不给,凭什么抢我‘保洁’的活儿?”
他掌心微微发力。
卡萨雷斯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枯萎,一身化神巅峰的修为、与深渊和归墟联系的邪异力量、乃至灵魂本源,都被那掌心传来的恐怖吸力蛮横地抽走!仅仅两三个呼吸,这位不可一世的“深海使徒”,便化作一具彻底失去生机的干尸,颓然倒地,随即在紊乱的能量中化为飞灰。
他脚下那刚刚成型的邪阵,失去了核心主持者与能量源泉,顿时变得极不稳定,符文明灭闪烁,开始自我崩溃、反噬!
然而,仪式已经部分启动,钟舌与涡眼的共鸣已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灰黑色的归墟雾气仍在涌出,虽然速度减缓,但并未停止。钟舌的哀鸣也愈发尖锐,其湛蓝的光辉正被一丝丝灰黑侵染。
更重要的是,寂静涡眼深处,那仿佛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碾碎星辰、令万物归墟的恐怖威压,正从无尽的黑暗深处,缓缓上浮!
“海眼之核……被惊动了!”云芷失声道,通明净光竭力望向涡眼深处,却只看到一片不断扩大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它正在上浮!失去了卡萨雷斯的控制,仪式反噬加上钟舌的异常共鸣,它可能会提前进入‘半苏醒’状态!一旦它完全暴露出来,没有定海钟的镇压,哪怕只是无意识散发的归墟波动,也足以毁灭千里海域!”
“阿木!”墨菲斯的声音陡然响起,清晰而冷静,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轰鸣与混乱,“你听到了‘葬土’的呼唤,看到了‘海葬之地’的记忆。现在,告诉我,‘葬土’面对‘归墟’,该做什么?”
阿木被墨菲斯的声音惊醒,从那种半迷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感受着心脉处“安息之种”的搏动,感受着怀中秘卷与碎片的炽热,回忆着刚才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与古老意念。
“葬土……安息……归藏……”阿木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归墟是终结,是湮灭,是万物的终点。但葬土……不是对抗,不是阻挡……是承载,是接受,是……让该安息的,得以安息。是让狂暴的终结,归于平静的终结。”
他抬起头,看向哀鸣的钟舌,看向翻滚的灰黑雾气,看向那深不见底、正涌出大恐怖的涡眼。
“钟舌在害怕海眼之核被错误引导,害怕‘镇海’的意志被扭曲……因为它本身,就是‘镇海’意志的延伸,是‘平衡’的一部分。葬土……也是平衡的一部分,是‘终结’之后的‘安顿’。”
阿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被动地维持“安息之域”,而是主动踏前一步,双手虚抱,将怀中的葬土秘卷完全展开!
苍茫、厚重、蕴含无尽生死轮转之意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缓缓苏醒,轰然爆发!
淡金色的光晕不再仅仅是光晕,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如同大地般厚重沉凝的“域”!这个域迅速扩张,与墨菲斯周遭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场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没有相互冲突,反而像是一块沉稳的基石,嵌入了动荡的漩涡中心!
“以我身为引,以葬土为凭——”阿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每个人心中响起,“请‘安息’之意,抚平‘终结’之躁,指引‘迷途’之器……归位!”
他双手虚引,那苍茫厚重的葬土之力,并非攻向灰黑雾气或涡眼,而是如同最温柔的臂膀,缓缓地、坚定地,包裹向祭坛上那截哀鸣不止、正被灰黑侵染的钟舌!
灰黑雾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从钟舌表面褪去、消散。钟舌的哀鸣也渐渐变得平缓,从尖锐的痛苦,化为一种委屈的呜咽,最后……化作了低沉的、仿佛找到依靠的共鸣。
湛蓝的光辉重新纯净、明亮。
紧接着,在葬土之力的温柔包裹和引导下,钟舌竟然自行缓缓从祭坛上浮起,调转方向,朝着寂静涡眼——那口无舌巨钟本体的方向,发出了一道柔和而坚定的湛蓝光柱!
光柱穿透了混乱的能量场,穿透了翻滚的灰黑雾气,如同一道桥梁,一道归家的路标,直指涡眼深处,那巨钟本体所在!
嗡——!!!
涡眼深处,那口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归墟定海钟”本体,似乎接收到了这来自同源“舌”的、被“葬土”之力净化与加持过的呼唤,第一次,发出了并非痛苦哀鸣,而是带着一丝解脱与欣喜的、宏大清越的——
真正钟鸣!
钟鸣声自涡眼深处传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球形空间,甚至冲破了那层“膜”,朝着无尽深海扩散开去!
钟声所过之处,狂暴涌出的灰黑雾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消散、平息!那从涡眼深处上浮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安抚、按捺下去,上浮的趋势明显减缓,并开始变得平稳。
崩塌的邪阵彻底溃散。
失去了主心骨的圣教残余,在钟声与葬土之域的双重压迫下,斗志彻底崩溃,开始四散逃窜,被赵铁、林月儿和缓过气来的沧龙战士们一一清扫。
暗流见大势已去,深深看了一眼被葬土之域笼罩、正与钟舌共鸣的阿木,以及那个瞬间解决了卡萨雷斯、此刻正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墨菲斯,身影化作一缕青烟,遁入阴影,消失不见。
球形空间内,混乱渐止。
只剩下那宏大清越的钟鸣在回荡,以及阿木维持的、如同大地般沉静的葬土之域在闪耀。
钟舌悬浮在阿木身前,散发着纯净的湛蓝光辉,与涡眼深处的钟体共鸣着,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
墨菲斯走到阿木身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保洁’的基本功之一,就是让乱跑的工具,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阿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身体一软,就要倒下。长时间超负荷催动葬土秘卷和“安息之种”,他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墨菲斯伸手扶住他,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他体内,迅速稳定他紊乱的气息和几近干涸的经脉。
“休息会儿。”墨菲斯道,“接下来……该去把迷路的‘大钟’,和它那不太安分的‘邻居’,一起‘打扫’干净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钟鸣传来的、幽深无底的寂静涡眼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口巨钟的轮廓,在湛蓝光柱的接引下,缓缓上浮。
而在巨钟之下,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一点更加深邃、更加古老、蕴含着归墟本源气息的“光芒”,正在钟声的安抚下,缓缓旋转、沉浮。
海眼之核。
《镇海》卷的线索。
最终“保洁”的目标。
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