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回荡,逐渐平息。
寂静涡眼深处的景象,在湛蓝光柱的映照和钟声的抚平下,变得清晰起来。
那口传说中的“归墟定海钟”,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钟体庞大得超乎想象,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如同海浪冲刷礁石亿万年后留下的天然纹路。这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天然形成的、蕴含“镇海”与“定波”法则的大道之痕。钟体下部边缘并非规则的圆形,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与海底岩层自然生长在一起的融合状态。
此刻,定海钟正缓缓旋转着,以一种恒定而沉稳的节奏。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转动,都带动着周遭海水的能量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流转,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压制着下方那漆黑深渊中涌动的归墟之力。钟身表面,那些海浪纹路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湛蓝微光,与上方钟舌射下的光柱交相辉映。
而在这口巨钟的正下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心,正是众人此行最关键的目标——海眼之核。
它并非想象中的固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介于液体与气体之间的深邃幽光。幽光核心是绝对的漆黑,向外逐渐过渡为暗蓝、深紫,边缘则流淌着极淡的灰白雾气。它静静地悬浮在定海钟下方约百丈处,大小约莫一间房屋,缓缓地自转、公转,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古老、死寂、却又蕴含着“终结”与“起源”双重矛盾意境的磅礴气息。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且有定海钟的镇压和钟声的余韵安抚,那股气息依旧让赵铁、林月儿等人感到心悸气短,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这就是……归墟海眼的力量核心?”林月儿声音发干。
“感觉……比圣教的侵蚀力量可怕千万倍。”赵铁握紧重剑,手背上青筋隐现,那是身体在面对极致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云芷银眸中通明净光流转,仔细感知着:“它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像是暴风雨眼中心的那种绝对平静,下面蕴含着毁灭一切的风暴。定海钟的钟韵和钟舌的共鸣,暂时抚平了它的躁动,但这种平衡非常脆弱。”
阿木在墨菲斯的帮助下稳住了气息,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望着那团幽光,怀中的葬土秘卷传来一阵阵带着警示意味的波动。“秘卷在‘提醒’我,不要轻易靠近,也不要试图用‘葬土’之力去触碰它核心的黑暗。那是纯粹的‘归墟本源’,‘葬土’的安息之力无法承载,只会被同化湮灭。”
墨菲斯也在观察。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那口定海钟与海眼之核之间的空间结构上。那里存在着无数肉眼难见、神识难察的“锁链”——那是上古“镇海宗”大能以莫大神通,结合定海钟之力,布下的封印与疏导网络。正是这些“锁链”,将海眼之核大部分的力量束缚、导引,通过定海钟转化为平和的“定波”之力扩散出去,维持碧波海乃至更大范围的平衡。
但此刻,这些“锁链”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黯淡、扭曲,甚至断裂的痕迹。显然是长久岁月的侵蚀,加上近期圣教的破坏和卡萨雷斯强行催动不完整仪式造成的反噬所致。
“钟舌归位,能暂时加强定海钟的‘定’之力,延缓封印崩溃,但无法修复这些破损的‘锁链’。”墨菲斯判断道,“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要么彻底修复封印——这需要《镇海》卷的完整传承和难以想象的资源时间;要么……找到一种新的、更稳固的‘平衡支点’。”
他看向阿木:“你的‘葬土’秘卷和碎片,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吗?关于《镇海》卷,或者……其他可以作为‘支点’的东西?”
阿木凝神感应,片刻后,指向海眼之核斜下方、靠近涡眼岩壁的一处阴影:“那里……秘卷的感应最强烈,但不是对海眼之核本身,而是对岩壁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埋着,或者封存着。两块碎片也在微微发烫。”
“过去看看。”墨菲斯当先朝着那个方向游去(球形空间内虽然无水,但行动依旧类似水下)。众人紧随其后,保持着警惕。
靠近之后才发现,那里并非天然岩壁,而是一面经过精心修整、铭刻着大量古朴符文的石墙。石墙正中,有一道紧闭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拱形石门。石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沉积物和寄生生物,但依旧能看出其材质的非凡——那是一种闪烁着星点般微光的深蓝色金属。
“是‘星沉铁’,上古时期炼制顶级水属性法宝的材料,极为罕见。”云芷辨认出来,“门上这些符文……与镇海碑和古传送阵上的同源,但更加复杂精深,像是一种……身份验证和封印结合的门禁。”
阿木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那些冰冷的符文。怀中的葬土秘卷立刻变得滚烫,两块神器碎片也发出共鸣般的震动。他心有所感,尝试着将一丝“葬土”之力,混合着“安息之种”的韵律,注入门上的一个核心符文。
嗡……
石门上的沉积物簌簌落下,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符文,自阿木触碰处开始,依次亮起柔和的湛蓝光芒!光芒如同水流般沿着符文的轨迹蔓延,最终汇聚到门缝中央。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尘封的机括被唤醒。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潮湿、混合着书香与淡淡灵木气息的味道,从中飘散出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同样由星沉铁铸造,镶嵌着数颗硕大的、散发着永恒冷光的“永明珍珠”,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靠着墙壁的多宝架。
石桌上,摆放着几卷用某种防水兽皮制成的古老书册,一个打开的空玉盒,以及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油灯。
多宝架上,则零散地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件样式古朴的法器残片,大多灵光已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以深海丝绸绘制、历经岁月依旧色彩鲜明的画卷。
画卷上,描绘的是一片波澜壮阔的碧海,海上云雾缭绕,有仙岛浮沉,有蛟龙腾空。而在画卷中央,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于最大的仙岛之巅,宫殿匾额上,以古篆书写着三个大字——
镇海宗。
画卷下方,石壁之上,刻着几行铁画银钩、入石三分的字迹:
“余,镇海宗末代守钟人,玄矶子。”
“大劫将至,盟约破碎,天地倾覆。吾宗山门已陷,同道尽殁。”
“唯余携宗门至宝《镇海》副卷及部分传承,遁入海眼,依托定海钟残韵,苟延残喘。”
“然海眼之核异动日剧,封印渐朽,余寿元将尽,无力回天。”
“特留此室,以待有缘。”
“若后来者,身怀《葬土》或《归墟》之息,心向平衡,非圣教之属,可阅桌上札记,或知前因后果,或得一线生机。”
“《镇海》正卷,与海眼之核伴生,余穷尽心力,亦未能取出。副卷及信物,存于桌内暗格。”
“慎之,慎之。”
落款处的时间,按照上古纪年,距今已有万余载。
“守钟人……玄矶子……”云芷轻声念着,眼中闪过敬意。能在宗门覆灭、天地大劫之际,独自坚守在此,直至寿尽,这份心志与责任,令人动容。
阿木走到石桌前,小心地拿起那几卷兽皮书册。书册封皮上写着《镇海宗历代海眼监测录》、《归墟之力疏引心得》、《定海钟韵解析(残)》等字样。他轻轻翻开最上面一卷,里面详细记录了万余年前那场导致“万灵盟约碑”破碎的“原初之战”的零星片段,以及战后镇海宗肩负起镇守碧波海归墟海眼职责的始末,还有历代守钟人对海眼之核的观察、封印维护的经验和忧虑。
字里行间,充满了沉重与无奈,但也有一丝不灭的希望——希望后来者,能完成他们未竟之事。
“暗格……”阿木看向石桌。桌面看似平整,但他按照札记中的提示,将一丝“葬土”之力注入桌面某个不起眼的纹路节点。
咔。
桌面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一个不大的空间。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以深蓝色玉石片串联而成的玉简,以及一枚巴掌大小、形似浪花、通体温润的白色玉佩。
阿木拿起玉简,神识沉入。
海量的信息涌入——虽然不是完整的《镇海》卷修炼功法,但包含了《镇海》卷的总纲精要、部分基础术法、以及最关键的、关于如何配合定海钟疏导和有限利用归墟之力的“镇海秘术”!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关于“海眼之核”特性、以及如何寻找和初步沟通《镇海》正卷的线索!
而那枚白色玉佩,则是一枚“镇海宗真传弟子令”,也是控制这处石室和外面部分遗留阵法的信物。
“找到了……”阿木退出神识,难掩激动,“虽然只是副卷和线索,但有了这些,我们就有机会真正理解和修复部分封印,甚至……找到《镇海》正卷!”
墨菲斯接过玉简,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有用的信息不少。关于海眼之核和《镇海》正卷的线索,指向了海眼之核内部的一个‘韵律奇点’。需要以特定的‘镇海’韵律,配合足够强大的‘平衡’之力护体,才能短暂进入,尝试沟通。”
他看向阿木:“你现在的‘葬土’之力和‘安息之种’,加上这枚玉佩信物和副卷记载的韵律,或许可以尝试。但风险很大,一旦失败,或者海眼之核突然躁动,你可能瞬间被归墟之力吞噬。”
阿木握紧了玉佩和玉简,看向石室外那口巍峨的定海钟和其下那团深邃幽光,眼中闪过坚定:“老板,我想试试。钟舌还在等我把它送回家,海眼之核的隐患也必须解决。这是我的机缘,也是我的责任。”
墨菲斯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行。那就试试。不过……”他指了指外面,“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处理一点‘小麻烦’。”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寂静涡眼那层半透明的“膜”外,原本被钟声和葬土之域驱散的灰黑雾气,不知何时又开始重新汇聚,而且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狂暴!雾气之中,隐隐传来无数混乱的嘶吼与低语,更有数十道强弱不等、但都带着浓烈“蚀骨之秽”与深渊气息的身影,正在雾气中穿梭、集结!
球形空间内,那些尚未被完全清理的圣教残余,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朝着“膜”的边缘聚集,发出狂热的嘶吼。
“是暗流!他逃走后,没有离开,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圣教援军,甚至可能……沟通了深渊那边的存在,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云芷脸色凝重,“他们想趁着钟舌未完全归位、海眼之核被惊动、我们立足未稳之际,强行攻破这里!”
赵铁重剑一横:“来得正好!刚才还没打够!”
林月儿迅速清点符箓:“老板,需要布置防御阵法吗?”
墨菲斯走到石室门口,望着“膜”外翻滚的浓雾和影影绰绰的敌人,又看了看身后那口沉寂的巨钟和幽深的海眼之核。
“阿木,你留在这里,抓紧时间参悟玉简和玉佩,尝试与海眼之核建立初步联系。云芷,你辅助他,同时监控全局能量变化。”
“赵铁,月儿,带上暗鳞卫,我们去‘门口’迎接一下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想打扰我们‘保洁’?”
“问过看门人的意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