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透,正是黎明前最黑暗静谧的时刻。
忘忧酒馆后院,“忘忧号”飞舟悄然悬浮,船体表面的隐匿符文流转着微光,将其轮廓与气息完美融入夜色。墨菲斯一行人登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
飞舟无声滑入天际,朝着东方千里之外的星陨谷疾驰而去。
船舱内,气氛沉凝而专注。云芷摊开手绘的星陨谷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一次强调着注意事项:“……根据星力活跃周期,我们抵达时正值‘晨星隐曜’时段,是星力相对平缓的窗口期,有利于初步潜入和适应环境。但需注意,平缓不代表安全,星力与地脉交织区域的能量乱流是无规律的,任何探测法术都可能被扭曲或误导。”
赵铁检查着重剑的每一处细节,将林月儿准备的“定星符”仔细贴在胸甲内侧。阿木则闭目凝神,温养着心脉处的“安息之种”,同时反复模拟着释放那淡金融合领域的感觉。林月儿清点着随身的储物袋,确认每一样物资都在最顺手的位置。
墨菲斯靠在舷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尚沉浸在黑暗中的山川大地,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透露出些许思索。
大半日航程,在沉默与准备中度过。
当日头升到中天,前方地貌开始出现显着变化。原本起伏的绿色山峦逐渐被灰黑色、表面布满奇异坑洼和放射状纹路的岩石地貌取代。空气变得干燥而稀薄,灵气浓度急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离的、带着微弱刺痛感的星辰能量。阳光洒在这些岩石上,反射出一种冰冷而缺乏生气的光泽。
这里已是星陨谷外围,寻常生灵绝迹的区域。
“忘忧号”降低高度和速度,几乎贴着嶙峋的地面飞行。墨菲斯亲自操控,避开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残留上古星力陷阱或空间褶皱的危险地带。
“前方十里,进入‘星屑平原’,是星陨谷第一道天然屏障。”云芷低声道,“平原上常年刮着混杂星屑的罡风,能侵蚀护体灵光和法器,干扰神识。建议开启飞舟全部防护,并服用‘定星符’。”
众人依言行事。飞舟表面亮起一层厚实的淡青色光罩,将外面那夹杂着点点银灰色星屑、发出呜呜怪响的罡风隔绝在外。即便如此,依然能感觉到船体传来的轻微震动和光罩被不断冲刷的滋啦声。
穿过这片荒芜而危险的平原,前方豁然开朗,却又更加诡异。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仿佛被天外巨锤砸出的盆地。盆地边缘是陡峭高耸的灰黑岩壁,岩壁向内倾斜,形成近乎碗状的构造。盆地内部,并非想象中的平坦,而是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坑洞、隆起、沟壑和断裂带,仿佛经历了一场星球级别的疯狂轰炸。许多岩石表面覆盖着晶莹的、仿佛玻璃融化后又凝固的涂层,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混乱的光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区域。那里并非最低点,反而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火山口般的隆起,只是“火山口”内并非岩浆,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黑暗边缘,不断有扭曲的、银蓝色或暗紫色的光带如同极光般飘荡、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里,便是上古星辰坠落的真正核心——“陨星之眼”,也是地脉与星力交汇最剧烈、最不稳定的地方,更是云芷推测的圣教“实验”最可能进行的区域。
而在“陨星之眼”周围,以及更外围的盆地各处,隐约可见一些不自然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点缀”。那是用暗红色晶体或某种黑色金属搭建的简易哨塔、工事,以及一些缓慢移动的、身披黑袍的小点——圣教的巡逻队。
“比预想的戒备更严。”云芷眉头微蹙,“影渊提供的情报显示,三月前这里只有零星的暗哨。现在看,几乎在盆地的几个主要入口和制高点都建立了固定哨卡。他们果然加强了这里的控制。”
“找到预定降落点。”墨菲斯冷静地操控飞舟,沿着盆地边缘一处隐蔽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滑入,最终停在一块巨大的、向内倾斜的岩壁阴影之下。这里位置偏僻,上方岩壁的突出部分形成了天然遮挡,既能避开大部分空中和远处的视线,又能观察到盆地内部相当大一片区域。
飞舟停稳,隐匿阵法全开,彻底与灰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
众人迅速下船,脚踏在覆盖着细碎星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在这里更加诡异,明明有阳光,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冰冷的、仿佛置身星空深处的孤寂感。灵气稀薄得几乎难以吸收,反倒是无处不在的星力丝丝缕缕地试图钻入身体,带来微微的刺痛和灵力运转的滞涩感。
“所有人,适应环境,检查状态。”墨菲斯低声道。
赵铁活动了一下手脚,眉头紧皱:“灵力调用有点别扭,像是水里挥拳。不过肉身力量不受影响。”
林月儿激发了一张低阶探测符,符光刚离手不到三尺,就突然扭曲、闪烁,然后无声湮灭。“探测法术基本失效,超过十丈就感应模糊,而且容易被误导。”
阿木则感觉心脉处的“安息之种”自动活跃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抚平之力,将侵入体内的杂乱星力缓缓“安抚”、“梳理”,使其危害大减。他尝试调动了一丝融合之力,淡金色的微光在掌心浮现,虽然范围极小,但成功地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星力紊乱平复了些许。
“我的领域……在这里似乎有额外的压制效果。”阿木有些惊喜地低声道。
云芷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小、镶嵌着七颗微小晶石的罗盘——地脉共振罗盘。此刻,罗盘上的晶石正以杂乱无章的频率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指针也在微微颤抖。“地脉波动极其混乱,且被星力严重干扰。但可以确定,至少有四处明显的‘蚀心’污染源在持续散发异常波动,位置与我们预测的高概率区域吻合。至于核心的‘共振紊乱’……”她抬头看向盆地中央那深邃的“陨星之眼”,罗盘上代表那里的晶石正以近乎疯狂的节奏明灭着,“那里的异常强度,远超其他各处。”
墨菲斯听完众人的反馈,点了点头:“情况基本符合预期。赵铁,肉搏能力重要性上升;月儿,依赖五感和预先准备的符箓道具;阿木,你的领域是关键防护和破局手段;云芷,你的分析和罗盘是眼睛。现在,按照计划a,先建立临时观察点,摸清最近一处哨卡的巡逻规律。”
他指向左前方大约三里外,一处建立在相对平坦地带的暗红色晶体哨塔。“那里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外围哨卡,编号‘哨点丙七’。云芷,计算他们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赵铁、阿木,你们跟我靠近侦察。月儿留守,负责监控飞舟和远程预警,若有异动,按计划c发信号。”
“是!”
临时营地迅速建立起来,林月儿布下数重隐匿和预警符阵。墨菲斯带着赵铁和阿木,借助嶙峋地形的掩护,如同三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朝着哨点丙七的方向潜去。
越靠近哨卡,环境越显诡异。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如同苔藓般的星蓝色植物,它们似乎以星力为生,但对活物带着隐隐的排斥和攻击性。赵铁不小心碰到一丛,那些“苔藓”立刻喷射出细密的、带着星力侵蚀的孢子,被他用剑风及时扫开。
“小心这些星辉藓,它们对非星力能量很敏感。”墨菲斯传音提醒。
更麻烦的是一些游荡在哨卡附近的“生物”。它们形态扭曲,有的像放大了数倍、甲壳上镶嵌着星状结晶的蝎子;有的则如同没有固定形态的、由星光和阴影构成的雾状生物。这些都是长期暴露在紊乱星力下,发生变异的本地生物或星力造物,攻击性极强,且难以用常规手段杀死。
“是‘星甲蝎’和‘影光兽’。”云芷的声音通过特制的短距传讯符(经过改良,受星力干扰较小)在三人耳边响起,“星甲蝎弱点在腹部甲壳连接处,可用纯物理重击或阳炎属性攻击。影光兽惧怕稳定的强光或净化之力,阿木的领域或许有效。”
正说着,两只星甲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从岩石缝隙中爬出,挥舞着闪烁着星光的螯钳,朝着三人隐蔽处快速爬来。
赵铁眼神一厉,就要出手。
“我来试试。”阿木低声道,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淡金色气旋浮现,随即被他轻轻推出,如同一个淡金色的气泡,缓缓飘向前方,笼罩住那两只星甲蝎。
气旋笼罩之下,星甲蝎甲壳上活跃的星力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它们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呆滞,仿佛失去了动力来源。赵铁抓住机会,重剑无锋的侧面横扫,如同拍苍蝇般,精准地拍在两只蝎子相对脆弱的侧腹部连接处。
“噗!噗!”
两声闷响,星甲蝎被拍飞出去,甲壳碎裂,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好!”赵铁赞道,“阿木,你这‘安眠领域’效果不错!”
阿木微微喘息,收回气旋。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大,但维持领域精准笼罩目标,对控制力要求很高。“还是赵大哥时机抓得准。”
解决了小麻烦,三人继续靠近。哨点丙七的结构清晰起来。那是一座约三丈高的暗红色晶塔,塔身铭刻着防御符文,顶端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如同眼球般的侦测法器。塔下有一圈简易工事,大约有八名黑袍渊行者驻守,分为两队,正沿着固定的路线绕着哨塔和周边区域交叉巡逻。
“巡逻队每队四人,交叉间隔约五十息。塔顶侦测法器扫描范围约百丈,但有规律性盲区……”云芷的声音继续传来,她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手段(可能是高空观测或罗盘测算)摸清了规律。
就在墨菲斯计算着潜入路线和动手时机时,异变突生!
盆地中央,“陨星之眼”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紧接着,整个星陨谷盆地的星力骤然变得狂暴!无数银蓝、暗紫的光带从“陨星之眼”中喷涌而出,如同失控的彩带在空中狂舞!地面微微震动,那些星辉藓疯狂生长、发光,游荡的变异星兽发出兴奋或痛苦的嘶鸣!
而哨点丙七塔顶的侦测法器,转速猛然加快,扫射范围似乎也出现了瞬间的扩大和紊乱!
“星力潮汐!比预想的晨星窗口期提前了!”云芷急促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立刻隐蔽!潮汐期间,星力紊乱达到顶峰,所有探测和法术效果都会极不稳定,但也会掩盖我们的动静!抓紧时间!”
墨菲斯当机立断:“计划变更!趁乱贴近!赵铁,解决巡逻队,最快速度!阿木,干扰侦测法器和可能的警报装置!我负责塔内可能的高阶驻守!行动!”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趁着星力潮汐引发的混乱与能量遮蔽,猛地从藏身处扑出,直刺哨点丙七!
星陨谷的首次交锋,在这突如其来的“天时”掩护下,骤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