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韵在冰冷的洞窟中缓缓消散。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抵存在本质的波动，抚过狂暴的能量，抚过翻腾的怨念，抚过冻结的时间。当最后一缕韵律归于沉寂，洞厅内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静止。
冰魄尸王保持着被墨菲斯手掌按在额头的姿势，巍然不动。它眼眶中幽蓝的火焰已然熄灭，只留下两个深邃的空洞。体表那幽蓝的、半透明的寒冰躯壳，光泽迅速黯淡下去，从内而外透出一种灰败的色泽，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先前那滔天的凶威、刺骨的寒意、以及奔腾于体内的黑色死寂流体，全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庞大而冰冷的“雕塑”。
墨菲斯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冰魄尸王的冰冷印记，以及一丝更为隐晦的、仿佛来自无尽久远过去的叹息。
“钟声……安魂？”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阿木手中那枚已经停止震动、恢复古朴的钟舌仿品，“有意思。这东西，看来不止是钥匙的一部分。”
另一边，赵铁和云芷也结束了战斗。
在钟声响起、尸王异变的瞬间，那十二具冰鳞尸傀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齐齐僵住，眼眶中的鬼火同时熄灭，哗啦啦倒了一地，彻底化为毫无生机的冰渣腐骨。
赵铁拄着重剑，剧烈喘息，身上挂了彩，左臂被冰爪划开一道口子，泛着青黑色，正被他以浑厚土灵力强行压制寒毒。云芷脸色也有些苍白，连续布阵和控制对她心神消耗不小，但她第一时间来到赵铁身边，取出几枚祛寒解毒的丹药递过去，并用灵力帮助引导药力。
“铁哥，先稳住伤势，寒毒入体不能大意。”
赵铁点点头，服下丹药，盘膝坐下运功驱毒。
而洞厅中央，阿木在钟声响起时，也感觉到施加在冰蓝色光罩上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退去。他抓住机会，星壤之力全力一催！
“咔啦……”
光罩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碎裂，化作漫天冰晶光点消散。
阿木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月白。入手处一片冰凉僵硬，若非心口处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与极其缓慢的心跳，简直与尸体无异。
“苏楼主！苏楼主！”阿木急唤，同时将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星壤之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对方体内，先护住其心脉和几近冻结的神魂。
云芷也迅速赶来，快速检查苏月白的状况，眉头紧锁：“伤势极重！胸口是被一种阴寒歹毒的法器所伤，不仅撕裂肉身，更侵入了神魂，而且……她之前应该还中了某种混合剧毒，又被这极寒环境诱发，毒寒交攻！能撑到现在，全凭她自身元婴期的深厚修为和一股求生意志在硬抗。必须先稳住伤势，拔除寒毒，再想办法解毒疗伤！”
她说着，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温玉小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暖意的丹药——“赤阳返魂丹”，这是她根据古籍改良的保命灵丹，对寒毒重伤有奇效。小心喂入苏月白口中，并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墨菲斯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苏月白的状况，屈指一弹，一点细微如尘的金芒没入苏月白眉心。那金芒瞬间散开，化作一层极薄却无比坚韧的守护，将苏月白那如风中残烛的神魂暂时稳固住。
“暂时死不了。”墨菲斯道，“阿木，继续用你的力量护住她心脉和主要经脉，云芷处理外伤和引导药力。赵铁，尽快逼出寒毒，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尊已经“死去”的冰魄尸王，以及洞厅深处那片黑暗。
“钟声虽安了这老古董的魂，但也可能惊动了别的东西。这矿洞深处，不对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厅深处那片原本冰魄尸王栖身的黑暗区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心头发毛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粒在滚动，又像是某种更轻、更薄的东西在摩擦。
与此同时，阿木怀中的钟舌仿品，再次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方向直指那片黑暗深处。
阿木和云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老板，这钟舌……”阿木低声道。
“看来这趟救人的差事，还得顺便探个险。”墨菲斯啧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先处理眼前。赵铁，好了没？”
赵铁猛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腾地站起：“寒毒逼出大半，不影响行动！”
“行，走。”墨菲斯当机立断，“云芷，你和阿木带着苏月白。赵铁，断后。我们原路返回，速度要快。”
阿木小心地将苏月白背起，用灵力将其固定，并持续渡入星壤之力维持其生机。云芷在一旁护卫，同时警惕着四周。
一行人迅速朝着来时的通道退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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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声轻微、沙哑至极的咳嗽声，从阿木背后传来。
苏月白，竟然在此时悠悠转醒！
她眼帘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无焦距，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是……是你们……酒馆……”
“苏楼主！是我们！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带你出去！”阿木连忙道。
苏月白似乎听进去了，闭了闭眼，但紧接着，又猛地睁开，涣散的眼神里爆发出最后一点焦急的光，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洞……洞底……不能……去……他们……在等……‘门’……”
断断续续说完这几个词，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比刚才更加微弱。
“‘门’？”墨菲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洞厅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眼神深邃。
“圣教在北境的目标，果然不止是伏击那么简单。”云芷沉声道，“苏楼主拼死留下的信息……洞底有‘门’，他们在等。结合之前影渊关于第三块碎片可能在霜寂雪原古战场的线索……”
“先出去。”墨菲斯打断了猜测，语气不容置疑，“救人第一。其他的，等这女人醒了再问。走！”
队伍加速，冲入来时的通道。
他们离开后不久。
冰魄尸王那庞大的、灰败的“雕塑”旁，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模糊的、仿佛由阴影和冰晶共同构成的身影，缓缓浮现。
身影低头，看了看毫无生息的尸王，又看了看墨菲斯他们离去的方向，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洞厅深处那片黑暗。
阴影中，传出低沉而沙哑的自语，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
“归墟定海钟的‘回响’……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计划……出现了有趣的变量。”
“需要……重新评估。”
身影缓缓沉入地面的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死寂的洞窟，以及深处那仿佛永恒存在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与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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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中，阿木背着苏月白，在云芷和赵铁的护卫下，跟着前方那一点稳定金芒的指引，快速穿行。
来时的毒瘴似乎因为冰魄尸王的“死亡”而消散了许多，但仍有些残余。有阿木的领域和墨菲斯开路，归程顺利不少。
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苏月白昏迷前透露的信息，钟舌仿品的异动，洞底那未知的“门”和等待的“他们”，还有最后时刻出现又消失的那一丝极隐晦的窥探感……
北境之行，才刚刚开始，似乎就已经触及了比碧波海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墨菲斯走在最前面，背影依旧懒散，但熟悉他的阿木等人，却能感觉到老板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那是麻烦找上门时，他特有的、既嫌弃又不得不认真起来的表情。
“忘忧保洁公司北境分公司，”墨菲斯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看来这开业第一单‘救援业务’，附加项目还挺多。得加钱。”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矿道中格外清晰。
阿木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紧绷的心神莫名松了一丝。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无论前面是圣教的埋伏，还是古老的邪物，抑或是可能连接着归墟的“门”。
只要他在前面。
这路，就还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