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中的毒瘴如活物般翻涌,随着那两点幽蓝光芒的亮起,温度骤降。
岩壁上凝结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空气中细碎的冰晶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仿佛空间本身都在被冻结。阿木撑开的淡金领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范围被压缩到仅能笼罩四人,边缘不断发出被寒毒侵蚀的“滋滋”声,光芒明灭不定。
“这……这是什么……”阿木牙关打颤,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那股直透灵魂的古老威压。他体内的星壤之种疯狂运转,试图“安抚”和“平衡”这股外来的、充满死寂与怨恨的寒冰法则,却如同小舟面对海啸般艰难。
“是‘冰魄尸王’。”云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颤抖,通明净光全力运转,试图解析前方那黑暗中的存在,“不是圣教炼制的傀儡……是更古老的‘东西’。北境冻土深处,偶尔会因特殊地脉和怨气结合,孕育出这种介于‘尸’与‘灵’之间的邪物。它们通常沉睡于极寒死寂之地,靠汲取地脉阴寒与死亡气息存在。这一只……体型和威压远超记载,可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甚至……可能沾染过‘原初之战’的煞气。它被惊醒了。”
洞厅入口处那十几具冰鳞尸傀同时动了。它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大盛,齐刷刷转向闯入者,动作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协调迅猛,隐隐结成阵势,封死了所有进退路线。而在它们身后,那黑暗中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从最深处的冰层中“坐起”——那是一个高达三丈、通体由幽蓝色半透明寒冰构成的类人形躯体,头颅如同戴着一顶狰狞的冰冠,眼眶中是两团缓慢旋转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蓝火焰。它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洞厅的寒气潮汐般起伏。
而在洞厅中央那冰蓝色光罩内,蜷缩的苏月白身影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似乎被一种特殊的寒冰禁制封印着。
“圣教……好算计。”墨菲斯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尸傀和苏醒的尸王,“用苏月白作饵,引我们入瓮。再唤醒这沉睡的古老邪物,借刀杀人。即便杀不死我们,也能极大消耗,甚至让我们和这冰魄尸王两败俱伤。”
“老板,怎么办?”赵铁握紧重剑,剑身嗡鸣,土黄色的剑罡吞吐不定,但在这极寒领域中,剑罡的流转明显滞涩了许多。
“阿木,还能撑多久?”墨菲斯问。
“领域消耗太快……最多半盏茶……”阿木额头青筋暴起,全力维持着领域,与无处不在的寒毒和那股古老威压对抗。
“半盏茶,够了。”墨菲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铁,云芷,你们解决那十二具尸傀。不必留手,用最快速度。阿木,收缩领域,只护住你和苏月白那边。那大家伙……我来处理。”
“老板,你一个人……”云芷担忧。
“对付这种靠年头和地利撑场面的老古董,”墨菲斯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比对付圣教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家伙简单。”
话音未落,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灵力光辉。
但以他落足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翻涌的毒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平,瞬间变得温顺、稀薄。空气中疯狂增殖的冰晶“噼啪”碎裂,化作最纯粹的水灵气。岩壁上疯狂蔓延的冰霜戛然而止,甚至开始微微融化。
这不是对抗,而是……“否定”。
否定此地异常的寒毒法则,否定那冰魄尸王对环境的绝对掌控。
洞厅深处,那刚刚坐起的冰魄尸王,眼眶中旋转的幽蓝火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刺目的光芒,一股混杂着愤怒、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灵魂波动横扫而出!
“吼——!!!”
无声的咆哮在灵魂层面炸响,除了墨菲斯,阿木三人都是神魂剧震,尤其是正在全力维持领域的阿木,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冰魄尸王似乎被彻底激怒,它庞大的身躯猛地站起,幽蓝冰晶构成的手臂抬起,朝着墨菲斯的方向虚空一握!
洞厅内,无数游离的冰寒之力瞬间凝聚,在墨菲斯四周凭空生出数十根粗大无比、尖端锋利的幽蓝冰矛!每一根冰矛都散发着足以冻结金丹修士神魂的极致寒意,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至!
与此同时,那十二具冰鳞尸傀也动了,它们分成两拨,六具扑向赵铁和云芷,另外六具竟绕过战圈,直扑正在努力维持领域并试图向苏月白位置移动的阿木!
“动手!”赵铁暴喝一声,重剑悍然横扫,不再追求精准点破核心,而是将浑厚凝实的土系剑罡催发到极致,化作一道厚重的黄色城墙,硬撼正面扑来的三具尸傀!他要为云芷创造机会。
云芷眼神冷静,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早已准备好的十二面巴掌大小、刻画着繁复银纹的玉牌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扑向阿木那六具尸傀的脚下和四周。
“小周天禁灵阵,起!”
玉牌同时亮起银光,道道银线勾连,瞬间形成一个笼罩六具尸傀的小型阵法。阵法之内,灵力流动顿时变得混乱迟滞,尸傀们与外界毒瘴和寒气的联系被短暂切断,动作一下子僵硬了数倍。
“阿木,快!”云芷喊道。
阿木咬牙,将领域收缩到仅能覆盖自身和周身后方通往苏月白位置的路径,如同一柄淡金色的利刃,切开浓稠的毒瘴和寒意,艰难而坚定地朝着冰蓝色光罩冲去。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的寒冰纷纷消融。
另一边,墨菲斯面对攒射而来的数十根恐怖冰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前方,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空气中划掉一行无关紧要的字。
所有射至他身前三尺的幽蓝冰矛,同时定格。
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粒,湮灭无形。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就这么……没了。
冰魄尸王眼眶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墨菲斯放下手,看向那庞大的幽蓝身躯,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吵死了。安静点,待会再收拾你。”
说完,他竟不再看那尸王,反而转头看向赵铁和云芷那边的战局,仿佛眼前这千年邪物还不如弟子们的实战练习重要。
这种彻头彻尾的、毫不掩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冰魄尸王那源自古老怨念与寒冰法则的怒火。
“嗷——!!!”
这一次,是真正震动整个矿洞的咆哮!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声浪以尸王为中心轰然爆发!声浪过处,岩壁崩裂,巨大的冰棱如雨坠落!整个洞厅的结构都在呻吟!
它庞大的身躯动了,不再是远程操控,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墨菲斯冲撞而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幽蓝的冰晶躯体内,仿佛有黑色的、充满死寂与怨恨的流体在奔腾!它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冻结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而墨菲斯,只是微微侧身,似乎终于打算认真一点应对这横冲直撞的冰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木终于冲到了洞厅中央,触及了那冰蓝色的光罩。
光罩冰冷刺骨,带着强大的封印之力。光罩内,苏月白面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发皆霜,胸前一道深深的、泛着黑气的伤口已经被寒冰冻结,但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苏楼主!”阿木急呼,催动星壤之种的力量,淡金色的光芒覆盖手掌,按向光罩。
星壤之种蕴含的“平衡”、“生长”、“净化”之力,与这极寒死寂的封印光罩性质截然相反。两者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光罩剧烈波动,但异常坚韧,一时无法破开。
阿木心急如焚,他能感觉到身后墨菲斯老板那边传来的恐怖波动,也能感觉到自己领域的能量在飞速消耗。必须更快!
他灵机一动,不再试图强行“净化”或“打破”光罩,而是将星壤之种的力量性质调整,尝试“沟通”与“安抚”——就像他之前在碧波海试图安抚海眼,在星陨谷尝试安抚狂暴星辰之力一样。
淡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如同温煦的阳光,渗入冰蓝色的光罩。
光罩的抵抗明显减弱了一些。
有效!
阿木精神一振,集中全部心神,将意识顺着星壤之力延伸,轻轻触碰光罩内苏月白近乎冻结的神魂。
“苏楼主……醒醒……我们是来救你的……酒馆的人……”
微弱但坚定的意念传递过去。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光罩内,苏月白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阿木怀中的某物,忽然自己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嗡鸣!
是那枚从碧波海获得后一直安静待在储物袋里的“归墟定海钟”钟舌仿品(蕴含一丝真品气息)!
此刻,在这极寒死寂、怨念深重之地,在这生死危机、时空仿佛凝滞的时刻,这枚钟舌仿品,竟然自行激发了!
低沉悠远的钟鸣,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冰魄尸王的咆哮,穿透了战斗的轰鸣,清晰地响在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钟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镇杀,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宏大的……
安魂,归寂,抚平波澜,定鼎四方。
疯狂冲锋的冰魄尸王,动作猛地一滞!
它眼眶中熊熊燃烧的幽蓝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骤然缩小、明灭不定。那奔腾于体内的黑色死寂流体,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它缓缓转过头,幽蓝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茫然与追忆,投向了阿木手中那发出鸣响的钟舌仿品,以及钟舌仿品隐约指向的……洞厅最深处,那片它原本栖身的、仿佛连接着大地核心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钟声……产生了遥远的共鸣。
而趁此机会——
墨菲斯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出现在了冰魄尸王那巨大的、由幽蓝冰晶构成的头颅正前方。
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尸王额头正中,那顶狰狞冰冠的核心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咔嚓”声。
冰魄尸王庞大的身躯,彻底僵住。
眼眶中,那两团幽蓝的火焰,缓缓地、缓缓地……
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