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远比进入时紧张。
“霜痕”部队如其名,行动时几乎不发出人类应有的声响,只有无数细碎冰晶摩擦汇成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如同死亡的潮汐,自后方通道快速蔓延追近。那声音并不震耳,却无孔不入,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阴冷,搅动着洞内重新活跃起来的精纯寒气。
墨菲斯在前开路,无形的力量抚平前方任何可能阻碍的冰棱、凸岩,甚至提前“化解”了几处疑似圣教新设的、极其隐蔽的冰霜陷阱。阿木紧随其后,将收缩凝练后的淡金领域主要覆盖后方和侧翼,领域边缘那些新生的淡蓝冰晶花纹此刻微微闪亮,竟与追兵引发的寒气波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距离、大致数量和移动轨迹。
“左后方三十丈,七人,呈锥形突进阵型,速度极快!右翼岔道有三人绕前!”阿木急促地报出感知信息,声音在高速移动中有些变形。
云芷头也不回,双手向后连弹,数枚刻画着“扰灵”与“凝滞”符文的玉符精准射向阿木指出的方位,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一片混乱的灵力场和隐形的迟滞力场。不求伤敌,只为拖延。
赵铁殿后,重剑拖在身后,剑罡含而不发,但每一次踏地,厚重凝实的土系灵力都会轻微震荡后方冰面,制造出小范围的冰裂和震动,干扰追兵的步伐和判断。
霜痕卫队显然没料到目标的反击如此迅速且有效,追击势头微微一滞。但仅仅是片刻,那“沙沙”声骤然变得更加密集锐利,如同无数冰针攒射!
嗤嗤嗤!
通道两侧和后方的冰壁上,突然凝结出数十根细长尖锐的幽蓝冰刺,毫无征兆地爆射而出!这些冰刺不仅锋锐,更带着一种直接冻结灵力的诡异特性,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划出淡蓝色的冰痕。
“小心!”赵铁低吼,回身挥剑,厚重的剑罡形成一面弧形气墙,将大部分射向他和前方同伴的冰刺震碎。但仍有几根角度刁钻的冰刺穿过防御间隙,射向阿木和云芷。
阿木领域猛然一缩,淡金光幕在冰刺临体的瞬间变得粘稠凝实,试图将其“抚平”。星壤之种的力量与冰刺中蕴含的极寒法则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冰刺速度大减,最终在距离阿木身体数寸处崩解。云芷则是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无骨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根冰刺,同时甩出一张“爆炎符”在身后炸开,炽热的气浪短暂驱散了部分寒意,也遮蔽了视线。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和阻隔,四人速度再增,终于冲出了矿洞入口,重新回到漫天风雪的寒鸦岭。
外界的天光依旧惨淡,但呼啸的风雪却成了天然的掩护。墨菲斯毫不停留,带领众人沿着来时刻意留下的隐蔽标记,在沟壑与冰岩间快速穿行,几个转折后,彻底隐没了气息和踪迹。
后方矿洞口,数道模糊的、仿佛由流动冰晶构成的身影悄然浮现,为首一人身形修长,面覆冰晶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万载玄冰的银白色眼眸。他静静地望着四人消失的风雪方向,抬手止住了身后卫队追击的意图。
“目标已与影渊接触,并获得部分‘钥匙’情报。裂潮大人陨落,对方有难以预估的强者。”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机械,“变更指令:监视为主,记录其所有动向。等待‘门扉’进一步异动,或‘尊者’新指令。”
“是!”身后数道冰晶身影齐声应和,随即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水滴融入雪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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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
防御阵法全开,隔绝了大部分风雪与窥探。篝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和紧张。
林月儿和苏月白看到四人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当听到遭遇圣教霜痕卫队追击,并与影渊观察使接触后,神色又都凝重起来。
“霜痕是圣教在北境最精锐的刺杀与快速反应部队,直属‘寒渊尊者’麾下,人数不详,行踪诡秘,擅长极寒环境作战,每一个成员都至少是金丹中期修为,且精通合击隐匿之法。被他们盯上,会很麻烦。”苏月白倚靠着冰岩,脸色因担忧而更显苍白。
“影渊……”林月儿则对影渊的突然介入更为警惕,“他们给的‘钥匙’情报,会不会有诈?或者在里面埋了什么陷阱?”
“情报本身经过初步验证,目前看是真的。”云芷将那枚白色令牌递给林月儿和苏月白查看,同时铺开一张兽皮,开始根据令牌中的信息和自己之前的观测,快速绘制“霜寂之门”周围的地形、能量节点分布以及前三个共鸣点的位置示意图。
“但他们主动找上门,还提供帮助,必然所图甚大。”墨菲斯坐在篝火旁,拿着林月儿递过来的热酒喝了一口,“所谓的‘共享研究权’和‘平衡加固’,听起来合理,但具体尺度、执行方式,都很模糊。影渊最擅长在这种模糊地带做文章。”
“那我们还要按照他们的情报行动吗?”阿木问出了关键。
“用,为什么不用?”墨菲斯放下酒杯,“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多少,我们自己说了算。他们的情报是工具,不是路线图。我们要制定自己的计划。”
他看向众人:“首先,明确目标:进入‘冰渊回响’,找到第三块碎片,并尽可能阻止圣教的图谋。苏楼主的仇,有机会就报。”
“其次,评估现状:我们有钟舌仿品(可能触发回响),有部分开门方法(三个共鸣点),有阿木(碎片共鸣、星壤之种),有影渊提供的部分地图。但缺少:完整的共鸣点序列(影渊只给了前三个)、安全的‘信物’(碎片本身就是,但可能不够或需要特殊处理)、应对门后极端环境和未知风险的实力。”
“最后,制定步骤。”墨菲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利用影渊情报,结合我们自己的探索,尽快破解剩余共鸣点序列,并找到安全使用‘信物’的方法。这需要云芷的阵法推演和阿木对碎片、星壤之种的深入感悟。”
“第二,在进入之前,最大限度提升团队整体实力。赵铁,你的剑意需要更上一层楼,达到‘不动如山,藏锋于拙’的圆满之境,才能在门后极端环境中护住侧翼。云芷,你需要根据门后环境特点,设计和准备几套实用的应急阵法。林月儿,开发更高阶的御寒、解毒、恢复灵酒和符箓。阿木……”
墨菲斯看向阿木:“你的任务最重。不仅要彻底消化碧波海和星陨谷所得,稳固‘星壤之种’,还要尝试将《葬土》《镇海》之力与这里的‘极寒’法则初步融合,拓展领域特性。同时,你要研究如何更精准地控制钟舌仿品的‘回响’,以及与体内碎片的协同。”
“第三,”墨菲斯收起手指,“搜集必要物资,尤其是北境特产的高阶冰、寒属性材料,以及可能用到的古籍或传说线索。苏楼主恢复期间,可以帮我们梳理听风楼的相关情报。同时,我们需要对圣教和影渊的动向保持高度警惕,必要时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计划清晰明了,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接下来的方向。
“时间呢,老板?我们有多少准备时间?”赵铁问。
墨菲斯望向矿洞方向:“不会太久。‘霜寂之门’的异动在加剧,圣教不会干等。影渊也在推波助澜。我估计,最多十天半月,门扉的状态就可能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窗口期’,或者是圣教准备好强开的时候。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准备好,并抢先进入。”
十天半月!时间紧迫!
压力如山,但无人退缩。篝火映照着每一张坚定的脸庞。
“那就开始吧!”赵铁霍然起身,眼中燃起战意。
“我先推演共鸣点序列的可能规律。”云芷立刻伏案,拿出算筹和星盘,沉浸入繁复的计算中。
“我去整理药材和配方。”林月儿走向她携带的物资箱。
阿木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与星壤之种、两块碎片以及怀中钟舌仿品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
苏月白也强打精神,开始回忆并口述她所知的一切关于冰夷族、霜寂雪原古战场和北境各险地的信息,由云芷分心记录。
墨菲斯则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着风雪弥漫的寒鸦岭,目光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更远处雪原上涌动的暗流,以及那扇幽蓝门扉后,无尽的寒冷与未知。
他手指微动,一点金芒在指尖跳跃,随即隐没。
“想把我当棋子用?可以。”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小心,棋子太硬,会崩了棋盘。”
风雪呼啸,营地内却热火朝天。
砺刃,待鸣。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雪原深处,几处被遗忘的古老冰冢,正悄然开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与“霜寂之门”同源的气息。
圣教的一处隐秘据点内,冰镜之前,被称为“寒渊尊者”的身影,正聆听着霜痕卫队的回报。
“……接触影渊,获得部分‘钥匙’……裂潮确认陨落于目标首领之手,疑似掌握高位阶法则之力……”
冰晶面具下,尊者的眼神毫无波澜。
“通知‘冰髓’,加快‘替代共鸣物’的炼制。启用‘沉眠者’计划,唤醒三号、七号古尸。既然‘钥匙’持有者已经入场,那就让这场‘归墟之宴’,更热闹一些吧。”
“另外,将‘影渊介入,并提供关键情报’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万兽谷’和‘玄冰城’的那几位。平衡?呵……越乱,水才越浑。”
命令下达,阴影中的身影领命而去。
尊者独自站在冰镜前,镜面映照出他覆盖着细密银鳞的手掌,掌心中,一枚残缺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冰晶碎片,正缓缓旋转。
“第三块‘平衡之钥’……这次,一定会到手。”
风雪呼号,北境的暗涌,随着“霜寂之门”的闪烁,正变得愈发湍急。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向着寒鸦岭,悄然汇聚。
而营地中那簇小小的篝火,以及围绕篝火砥砺自身的人们,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