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风雪暂歇，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将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洒在雪原上。
营地经过一夜休整加固，阵法光幕更加凝实，气息也尽可能地隐没在环境之中。林月儿为众人准备了充足的干粮、灵酒和应急丹药。苏月白的气色又好了些，虽然依旧无法动用灵力，但已能勉强自行坐起，简单活动。她将一枚刻有听风楼特殊印记的玉简交给云芷，里面记录了她所知的、关于霜寂雪原古战场和冰夷族的部分地图与传闻，或许能提供一些额外的指引。
“万事小心。”林月儿目送着四人走向矿洞，眼中满是担忧。
“老板娘放心，有老板在呢！”赵铁扛着重剑，咧嘴笑道，经过一夜调息，他伤势已愈，精神饱满。
阿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体内星壤之种稳定而有力的搏动，以及怀中钟舌仿品那持续不断的、指向矿洞深处的微弱悸动。他对昨晚领域对抗毒瘴时的“新感悟”有了一些模糊的把握，正渴望在实战中验证。
云芷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各种阵盘、符箓和探测法器，确认无误，眼神冷静而专注。
墨菲斯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不是去探索可能连接归墟的险地，而是去自家后院散步。
四人再次踏入矿洞。
与昨日初探时相比，洞内的环境发生了显着变化。最明显的，是那种混合了尸毒、矿物毒素的浓稠青黑色毒瘴，消散了大半，空气虽然依旧阴冷刺骨，但至少呼吸不再有灼烧腐蚀之感。这显然是冰魄尸王彻底消亡带来的影响，那千年邪物似乎是洞内大部分异常寒毒的核心源头之一。
然而，另一种“寒意”却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那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古老、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冷。它并非作用于肉身，更似一种弥散在空间中的“法则气息”，让人的灵魂都感到微微的战栗。岩壁上覆盖的冰霜不再是污浊的暗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隐隐泛着幽蓝光泽的质感。一些巨大的冰棱和钟乳石，在众人符箓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毒瘴消退，但这里的‘冰属法则’活性在提升。”云芷一边走，一边用通明净光观察，并记录着数据，“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某种本质力量，开始重新占据主导。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寒冰属性的占比超过了七成，而且非常精纯，几乎不含杂质。”
阿木试着展开领域。这一次，淡金色的光芒不再需要全力对抗毒瘴的侵蚀，显得轻松不少。他将更多心神用在“感知”和“调和”上。星壤之种的力量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延伸出去，与那精纯古老的寒意接触。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领域并不排斥这种寒意，反而在尝试着“理解”它，甚至隐隐有将其“纳入”自身平衡体系的趋势。领域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冰晶花纹。
“阿木，你的领域……”云芷敏锐地注意到了变化。
“好像……能和这里的寒意沟通？”阿木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星壤之种似乎认为，这种‘寒冷’也是世界‘平衡’与‘安宁’的一部分，就像碧波海的深邃、葬土的沉寂一样。它想……包容它。”
墨菲斯回头看了阿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方向没错。继续感受，别被冻傻了就行。”
没有了毒瘴和大量冰鳞尸傀的干扰，再加上昨日走过一遍，回程速度快了许多。沿途的战斗痕迹依旧，但那些散落的冰渣腐骨上，也开始凝结出新的、晶莹的冰霜。
再次抵达那个巨大的冰窟洞厅。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脚步微顿。
洞厅比昨日更加“洁净”了。所有战斗留下的碎冰、污迹、尸傀残骸，都被一层新生的、光滑如镜的幽蓝色冰面所覆盖。整个洞厅宛如一个巨大的冰晶宫殿，空旷、死寂、美丽而诡异。
洞厅中央，昨日苏月白被困的那个位置，冰蓝色光罩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冰面。而在洞厅的最深处，那片原本冰魄尸王栖身的、连接着大地核心的黑暗区域，此刻却发生了变化。
黑暗并未完全散去，但在那片区域的前方，距离他们约百丈远的冰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
那并非实体的大门，而是由无数交织流淌的幽蓝色能量纹路，在巨大的、平滑如镜的冰壁上勾勒出的一个宏伟拱形图案。拱形高约十丈，宽五丈，纹路繁复玄奥，仿佛冰夷族的古老文字与星辰轨迹的结合，不断明灭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与冰冷气息。拱形内部，并非冰壁，而是一片不断缓慢旋转的、深邃如夜空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点点冰蓝色的星光闪烁，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遥远而寒冷的世界。
仅仅是注视着这扇“门”，就让人感到神魂似乎都要被那股极致的寒意与孤寂所冻结。
“霜寂之门……”云芷喃喃道，通明净光全力运转，试图解析那些能量纹路，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刺痛，连忙移开目光，“好强大的法则禁制！那些纹路不仅仅是装饰或封印，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融于环境的‘锁’和‘验证机制’。强行靠近或攻击，可能会引发整个矿洞甚至地脉的恐怖反击。”
阿木怀中的钟舌仿品，在此刻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直指那扇能量门扉。他体内的两块碎片也传来清晰的共鸣，星壤之种更是传来强烈的探索欲与一丝……敬畏？
“周围有圣教活动的痕迹，但很新，人不多。”赵铁警惕地扫视四周，重剑随时准备挥出。在洞厅的几个角落，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脚印和散落的、刻画着圣教符文的冰晶碎片，似乎是某种探测或记录装置残留。
墨菲斯没有说话，他走到距离门扉约五十丈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那扇能量门。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闪烁的纹路和旋转的黑暗漩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不止一重锁。”墨菲斯忽然开口，“门本身的禁制是其一。门后的空间，时空是扭曲紊乱的，直接闯入，可能会被随机抛到‘冰渊回响’的任何角落，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时空夹缝里。需要‘路标’或者‘牵引’。”
他指了指门扉周围冰壁上一些不太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晶凸起：“那些是‘共鸣点’。需要特定的‘回响’——比如钟声——依次激活正确的共鸣点，才能稳定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圣教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激活顺序，或者缺了关键的‘回响’源。”
他又看向门扉正下方，那里冰面平滑，但在通明净光或特殊感知下，能看到一个浅浅的、六芒星形状的凹陷：“那里是‘信物’或‘祭品’的放置处。需要足够分量、能引起门扉法则认可的‘平衡之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旋转的黑暗漩涡上：“至于进入之后的‘认可’……恐怕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比如特定的血脉、体质，或者完成某种冰夷族遗留的‘试炼’。否则，即使进去了，也可能被视为入侵者，遭到整个空间环境的排斥和攻击。”
寥寥数语，几乎将“霜寂之门”的进入条件和潜在危险剖析了大半。云芷飞快地记录着，阿木和赵铁也听得心神震撼，老板的眼力果然毒辣。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即使有钟舌，知道部分共鸣点顺序，甚至可能搞到信物，也未必能安全进入并找到碎片？”阿木总结道。
“大概率是这样。”墨菲斯点头，“而且，圣教虽然暂时受挫，但肯定没放弃。他们在这里留人监视，一方面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尝试开门，另一方面，可能也在抓紧时间研究开门方法，或者寻找替代的‘钥匙’和‘信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厅一侧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冰片摩擦的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身影，如同从冰晶中析出般，缓缓浮现。
来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淡淡的、仿佛会流动的云雾纹路。面容俊朗，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与这冰窟完美融合，甚至比环境更加“冰冷”和“虚无”，若非主动现身，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自我介绍一下，”来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在下影渊北境观察使，月华。奉阁主之命，前来与墨菲斯阁下，以及这位身怀‘钥匙’的小友，谈一笔……合作。”
影渊！果然来了！
赵铁立刻横剑在前，云芷手中阵旗隐现，阿木也戒备地看向来人。只有墨菲斯，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合作？”墨菲斯语气平淡，“你们影渊不是最喜欢躲在幕后搞平衡，看别人打生打死吗？怎么，这次北境的‘变量’太大，坐不住了？”
月华观察使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墨菲斯话中的嘲讽：“墨菲斯阁下说笑了。维护平衡，本就是影渊存在的意义。如今北境局势，圣教疯狂触及‘归墟’禁忌，‘霜寂之门’这等上古节点亦有异动，更有‘平衡之钥’碎片牵涉其中，已严重偏离了‘静态平衡’的轨道。影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阿木，目光尤其在阿木怀中和体内停留了一瞬：“这位小友身负两块碎片，又得《葬土》《镇海》传承，凝结‘星壤之种’，已是应对此次危机不可或缺的‘关键变量’之一。而墨菲斯阁下，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与‘保障’。”
“所以呢？你们想怎么合作？”墨菲斯直接问。
“很简单。”月华观察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影渊可以提供关于‘霜寂之门’共鸣点完整激活序列，以及‘冰渊回响’内部部分相对安全区域的地图——这些是影渊漫长岁月中收集整理的，比圣教那些半吊子研究准确得多。”
“第二，影渊可以协助你们，引开或牵制圣教在北境的剩余力量，为你们探索‘冰渊回响’、寻找第三块碎片创造窗口期。”
“条件呢？”云芷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影渊更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月华观察使微微一笑，看向那扇幽蓝的能量门扉：“条件有二。其一，若在‘冰渊回响’中发现与‘原初之战’或‘万灵盟约’有关的实质性遗物或信息，影渊需要共享或拥有优先研究权。”
“其二，”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阿木身上，变得深邃了一些，“这位小友在‘冰渊回响’中，无论是否找到第三块碎片，都需要尝试以自身‘星壤之种’的力量，配合两块碎片，对‘霜寂之门’及其连接的地脉节点，进行一次‘深度安抚’与‘平衡加固’。影渊怀疑，圣教的长期活动，可能已对这道古老节点造成了潜在的‘侵蚀’与‘偏移’，需要矫正。”
“听起来，你们对里面的情况知道得不少。”墨菲斯盯着月华观察使，“连可能需要阿木做什么都提前想好了。你们影渊……是不是早就盯上这里了？甚至，圣教能找到这里，背后有没有你们的‘引导’？”
月华观察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坦然道：“影渊观察一切，记录一切。圣教的动向自然在监控之中。至于些许‘引导’……为了将威胁控制在可控范围，并将关键‘变量’引入正确的位置，一些微小的推动，有时是必要的。这一点，相信墨菲斯阁下能够理解。”
他将“必要的推动”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的算计与冷酷，让阿木等人心生寒意。影渊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为达目的（维护其理念中的平衡），可以利用一切，包括纵容甚至暗中推动危险的发生。
“合作可以。”墨菲斯思考了几秒，出乎意料地干脆，“情报和牵制，我们要。共享研究权，可以谈。至于阿木出手加固节点……”他看了一眼阿木，“看情况，量力而行，加钱。”
月华观察使似乎早就料到墨菲斯的反应，点头：“合理。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稍后详谈。此地不宜久留，圣教的‘霜痕’卫队正在赶来，他们擅长在极寒环境中隐匿袭杀，裂潮之死让他们提高了警惕。”
他抛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白色令牌，飞向云芷：“这是部分预付‘诚意’。里面包含了前三个共鸣点的激活方法和注意事项，以及‘冰渊回响’外围一处相对安全避寒点的坐标。如何选择，何时行动，由诸位自决。影渊会关注。”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水月镜花般开始淡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幽蓝门扉，意味深长地道：
“门后的世界，时间流逝可能与外界不同。‘冰渊回响’中，可能还沉睡着一些古老的‘思念’与‘执念’。望诸位……谨慎对待。”
话音落下，人影已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洞厅内，再次只剩下四人，以及那扇沉默闪烁的“霜寂之门”。
墨菲斯接过云芷递来的白色令牌，神识一扫，点了点头：“东西是真的。三个共鸣点的激活方法，正好需要钟舌的‘回响’以特定韵律触发。看来他们确实研究了不少。”
“老板，我们真的要和影渊合作？”阿木有些迟疑，影渊的行事风格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互相利用而已。”墨菲斯收起令牌，“他们需要我们去解决麻烦，探明情况，顺便做点‘平衡维护’的活儿。我们需要他们的情报减少风险。各取所需。至于以后会不会翻脸……那是以后的事。”
他望向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现在，我们有了更明确的地图和部分开门方法。接下来，就是提升实力，搜集物资，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
“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洞厅入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密集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急速移动。
云芷脸色微变：“是‘霜痕’！圣教的精锐冰系刺杀部队！他们果然来了，而且速度好快！”
“撤！”墨菲斯当机立断，“先回营地，消化情报，从长计议！”
四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流光，朝着来时的通道疾退。
在他们身后，那扇幽蓝的“霜寂之门”依旧静静闪烁，门内旋转的黑暗漩涡中，那点点冰蓝星光，似乎随着钟舌仿品的远离，微微黯淡了一瞬。
更深处，仿佛有女子哀婉的叹息，混合着冰层破碎的轻响，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永恒的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