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平静的外海。
离开了天机城附近的繁忙航道后，辽阔海面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船体两侧展开的灵翼平稳振动，后方推进法阵激起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尽管速度远超普通飞行法宝，甲板上却只拂过温和的气流——船身自带的防风屏障将狂暴的气流梳理得如同春风。
老舟头站在船首控制台前，枯瘦的手指在符文阵列上轻快跳动，满脸兴奋与自豪。
“瞧见没？上古‘巡天御海宗’的流线灵翼设计！不是单纯靠蛮力破风，而是引导、分散、再利用气流！这船在空中的灵力消耗只有同级飞舟的三成！”他唾沫横飞地讲解，“再看这龙骨——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是‘息壤铜木’！传说中能吸收大地养分自我修复的神木，混合了星辰精金熔炼而成！轻如木，硬胜钢，还能缓慢吸收灵气修补损伤！”
云芷手持玉简，一边记录一边提问：“前辈，船首那尊瑞兽雕像，可是传说中的‘嘲风’？舟车篇》残卷提过，上古御海宗喜用龙生九子之相镇船。”
“嘿！小丫头有见识！”老舟头眼睛一亮，“正是嘲风！好望喜险，能震慑风浪！不过这只不是雕像，是真正的‘嘲风遗蜕’炼化——当然只剩一丝真灵了，但用来预警风暴、驱散低阶海妖绰绰有余！”
阿木站在船舷边，伸手触摸船身鳞甲。指尖传来温润而坚韧的触感，鳞甲表面的暗金色灵纹随着他的触碰微微发亮。体内的四块碎片传来温和的共鸣——这艘船本身，就蕴含着一丝古老的、与“平衡”相关的法则韵味。
“它……很孤独。”阿木忽然轻声说。
老舟头闻言一愣，随即沉默片刻，抚摸着控制台：“是啊……上古之物，遗世独立。它沉睡太久了。”
墨菲斯靠在三层船楼顶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讨论漠不关心，只是手中的酒葫芦随着船只微微起伏。
航行半日后，天色开始变化。
东方天际，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云气浸染。风势渐强，带着咸腥与隐约的臭氧味。海面不再平静，泛起细密的白色浪花。
“要进入风暴海外围区了。”老舟头神情严肃起来，调整了几个控制符文，“所有人站稳，测试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定风波”号前方约十里处，海天交界线上，一片铅灰色的雷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
不是自然形成的积雨云——云层中翻滚的电弧呈现诡异的紫黑色，云体边缘不断撕裂又重组，仿佛有生命般朝着船只方向蔓延。海面被映照得忽明忽暗，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兽咆哮般的雷鸣。
“第一场海上雷暴，规模中等。”老舟头舔了舔嘴唇，眼中却闪着技术狂人的光芒，“正好试试新刷的‘抗雷鳞漆’和‘嘲风预警’系统！”
他猛推操纵杆，“定风波”号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加速朝着雷云冲去！
“前辈！”云芷一惊。
“放心！”老舟头大笑，“真正的风暴海雷暴比这强十倍！如果连这都扛不住，咱们趁早掉头！”
船首的嘲风雕像，紧闭的双目忽然睁开一线——射出两道淡青色的光束，直刺雷云！光束所过之处，翻滚的云气竟稍稍平复。
“嘲风真灵，慑！”老舟头低喝。
与此同时，船身表面的淡紫色雷纹漆骤然亮起，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紫色光膜覆盖全船。三根骨状桅杆顶端的晶石阵列高速旋转，调整角度，在船体上方张开一个半球形的、布满六边形纹路的淡金色灵盾。
轰隆——！
第一道紫黑色雷霆劈下！粗如儿臂的电蛇撕裂天空，直击船体！
嗡——
雷霆击中灵盾的刹那，六边形纹路光芒大盛，将雷电之力分散到整个盾面。大部分电能顺着灵盾弧面滑开，消散在空中；少部分穿透灵盾的，触及船身紫色光膜时，竟被那层光膜迅速吸收、导引，沿着船体鳞甲的纹路流转，最终汇入船尾一个不起眼的、刻满符文的金属柱——“引雷桩”。
“漂亮！”老舟头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数据，“灵盾分散七成，抗雷漆吸收两成，引雷桩导走一成！船体结构灵力波动，零损伤！”
又是接连三道雷霆劈落！
“定风波”号在雷暴中稳稳穿行，船身甚至没有明显晃动。嘲风雕像不断射出青色光束，驱散试图凝聚的雷核；灵盾与抗雷漆协同工作；而船体本身坚韧的“息壤铜木”龙骨，则将所有残余震动消弭于无形。
阿木展开星壤领域，金红色的光晕笼罩身周三丈。他仔细感知着雷霆中蕴含的法则——暴烈、迅捷、审判、毁灭……但也有一种奇异的“净化”与“生机”感。他尝试引导一丝穿透防御的雷气进入领域，星壤之种微微旋转，竟将这一丝雷气缓缓吸收、调和。
“雷霆……不全是毁灭。”阿木若有所思，“击中枯木，能引发山火；但击中沃土，却能活化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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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则全神贯注地记录着船体各处阵法的运转数据，眼中异彩连连：“上古阵法与现代改良的结合……这个灵盾的六边形分散结构，比传统的圆形盾效率高至少三成！还有这抗雷漆的导引回路设计——”
赵铁抱着剑站在甲板中央，任由雷光照亮他坚毅的面庞。他在感受船只穿行雷暴时的“势”——稳如山岳，动如雷霆。这对他的剑意修行，隐隐有所触动。
林月儿从底舱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玉瓶，接着从“引雷桩”导出的、已经被弱化的丝丝电芒，若有所思：“这雷气若能提纯，或许能酿一种‘惊雷醒神酒’……”
一刻钟后，“定风波”号安然穿过这片雷暴区。身后乌云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海面。
“第一阶段测试，完美！”老舟头兴奋地拍着控制台，“船体所有系统运转正常！抗雷、抗风性能达标！活性恢复至12！哈哈，我的修复方案果然是对的！”
墨菲斯不知何时已经走下船楼，瞥了一眼兴奋的老头：“别高兴太早。刚才那只是风暴海的‘打招呼’。”
他指向东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都不由屏息。
远方的海平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天连地的、混沌翻滚的灰黑色云墙。云墙中无数电蛇狂舞，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末世。即便相隔还有数百里，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雷霆气息，以及……空间隐隐的波动感。
“那才是真正的‘风暴海外围’。”墨菲斯喝了口酒，“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抵达边缘。在那之前——”
他话音未落，船体左侧约百丈外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巨大浪花！
不是雷击，也不是巨浪。
那片海水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凭空出现一道长约三十丈、宽仅数尺的、漆黑的空间裂缝！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白色电芒，海水疯狂涌入其中，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裂缝只存在了三息，便迅速弥合。
但就在裂缝消失的刹那，三道银蓝色的影子从尚未完全平复的海水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种奇异的生物——体长丈余，形似蝠鲼，身体扁平宽阔，呈半透明银蓝色，能清晰看到体内流转的雷光与复杂的灵络。它们的“翅膀”边缘锋利如刀，划破空气时留下淡淡的空间涟漪。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央，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迸发电火花的紫色晶核缓缓旋转。
三只怪物悬停在半空，“面朝”“定风波”号，口器中的紫色晶核同时亮起刺目光芒！
“裂空雷鳐！”云芷立刻从古籍记忆中调出信息，“风暴海特有妖物，生于空间裂隙边缘，以雷霆与空间碎片为食！能释放‘裂空雷刃’和短距离空间闪烁！成年体相当于金丹中期修士，但成群出现时威胁极大！”
她语速极快地补充：“弱点是被雷核！但攻击雷核会引发剧烈雷爆！建议先破坏其灵络循环——”
话未说完，三只裂空雷鳐口中的紫晶同时射出三道薄如蝉翼、边缘扭曲的银蓝色光刃！
光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切开，留下短暂存在的黑色轨迹——那是空间被短暂撕裂的迹象！
“来得好！”赵铁沉声踏步，重剑出鞘！
他没有迎向光刃，而是一剑斩在甲板上——不是破坏，而是通过船体传导剑气！
嗡！
“定风波”号船身鳞甲齐齐一震，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剑意屏障从船舷升起，拦在光刃轨迹前！
嗤嗤嗤！
三道裂空雷刃切入剑意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屏障剧烈波动，被切出深深的凹痕，但终究没有破裂！雷刃的能量在屏障中疯狂冲击，最终耗尽消散。
“船体增幅效果不错。”赵铁评估道，“但防御消耗比预期大两成。”
就在雷刃被阻的瞬间，三只雷鳐身影同时模糊——下一刻，它们竟出现在“定风波”号上方、左舷、右舷三个方向，呈三角包围！短距离空间闪烁！
它们口器大张，不再是发射光刃，而是喷出三股粘稠的、由无数细小空间碎片和雷电凝聚而成的银紫色吐息！吐息覆盖范围极广，显然是要大面积破坏船体！
“哼。”墨菲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甚至没抬头。
船首的嘲风雕像，双眼骤然大睁！
“吼——！”
并非真实声音，而是一道直接冲击灵魂的、威严古老的灵吼！
淡青色的环形冲击波以雕像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三只雷鳐！
雷鳐身体猛地僵住，体表流转的雷光紊乱，口中的吐息生生中断！它们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恐惧颤抖，甚至忘记空间闪烁，呆滞在原地约有一息时间。
一息，对于阿木来说，足够了。
金红色的星壤领域全力展开，不再局限于身周，而是化作三条纤细却凝实的锁链，电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三只雷鳐口器中的紫色雷核！
不是攻击，而是“调和”与“安抚”。
阿木闭目，全力运转四块碎片的共鸣之力。星壤之种旋转，将一股温和而包容的、蕴含地、水、火、星四系平衡之意的波动，顺着锁链传递过去。
雷鳐体内的狂暴雷光，在这股波动影响下，竟渐渐平复。它们挣扎的幅度变小，口器中的雷核光芒从刺目暴躁转为柔和律动。
“云师姐！”阿木低喝。
“明白！”云芷早已准备好，双手结印，三道预先刻好的“困灵阵符”脱手而出，精准贴在雷鳐额头。
阵符亮起，化作细密的灵络网，将三只暂时被安抚的雷鳐束缚、收缩，最终变成三个拳头大小的银蓝色光球，落入云芷手中特制的封印玉盒。
从雷鳐出现到被封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甲板上恢复平静，只有远方风暴墙的雷鸣隐隐传来。
老舟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木和云芷的配合，又看了看依旧懒洋洋的墨菲斯，咽了口唾沫：“你们……平时都这么对付妖兽的？”
“看情况。”林月儿从底舱走上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本笔记，“裂空雷鳐的雷核、空间腺体、翼膜都是上好的炼器炼丹材料，活体价值更高。阿木的安抚能力配合云芷的封印术，能最大限度保存材料完整度——这是我们在碧波海总结出的高效狩猎流程。”
老舟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跟着这群人出海，可能低估了“刺激”的程度。
阿木收回领域，微微喘息。同时安抚三只金丹级雷鳐，消耗不小。但他眼中却带着兴奋：“它们的雷核中，有一丝很纯粹的风暴海本源雷意……和我体内的碎片有微弱共鸣。也许，通过这些本地生物，我们能更快找到‘风雷之钥’的线索。”
墨菲斯终于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向远方越来越近的风暴墙。
“这才刚开始。”他说，“风暴海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雷霆，也不是妖兽。”
他指向那片混沌的云墙深处。
“是那里面的‘空间褶皱’、‘时间乱流’、以及……一些从上古就沉睡在风暴与雷鸣深处的‘古老存在’。”
“定风波”号继续向东。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试图穿透越来越厚重的云层，将海面染成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前方，风暴墙如同亘古矗立的黑色长城，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老舟头已经回到控制台前，神情严肃地调试着所有探测阵法。船身各处，防御符文逐一亮起，进入全面戒备状态。
云芷在导航室布下层层阵盘，试图构建一个临时的“空间稳定场”。
阿木盘膝坐在甲板上，调整气息，感受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雷霆呼唤。
赵铁擦拭着重剑，剑身映出天际狂舞的电光。
林月儿检查着所有战斗备用灵酒和丹药的储备。
墨菲斯依旧站在船首，衣袍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
酒葫芦收起，他罕见地站直了身体，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点意思了。”
“定风波”号义无反顾地，驶入风暴墙投下的、漫无边际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