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驶入风暴墙阴影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并非真正的寂静——远方风暴墙内传来的雷鸣变得更加沉闷厚重，如同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到的巨鼓擂响。但近处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拉长变形；风声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泣；连船上众人彼此的说话声，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视觉上也出现了诡异变化。
明明只是黄昏时分，进入阴影区后，光线却急剧黯淡，像是提前进入了深夜。但并非纯粹的黑暗——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星尘，又似某种海洋浮游生物的磷光。这些光点随着无形的气流缓缓飘荡，在船体灵盾表面碰撞，溅起细碎的光晕。
最令人不安的是空间的“质感”。
阿木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的星壤领域微微展开。他清晰感觉到，领域的扩张比在外界困难了至少三成，仿佛周围的“空间”变得更加粘稠、更有“重量”。而且领域边缘不断传来细微的、不规则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上投下无数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但这些涟漪来自空间本身。
“空间密度增加，基础法则出现局部扭曲。”云芷的声音透过传音阵符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依然冷静专业，但语速略快，“检测到十七种异常能量波动，其中三种与已知的深渊、归墟污染特征不符，可能是风暴海特有的‘空间淤积’现象。建议保持星壤领域最低限度展开，为船只提供基础法则锚定。”
阿木点头，将领域收缩到仅包裹船体核心区域的金红色光晕，如同一层薄纱覆盖在灵盾内侧。果然，领域展开后，那种空间粘滞感明显减轻，船体航行也平稳了些许。
“嘿嘿，感觉到了吧？”老舟头站在控制台前，枯瘦的手指在符文阵列上快速滑动，调整着十几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那些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复杂的天干地支、星辰方位、还有根本看不懂的古老符号间跳动，“这就是风暴墙的‘门槛’！空间褶皱区！外海和内海的过渡带！”
他指着前方那片幽蓝光点飘荡的黑暗：“看着像是一片海，实际上这里的空间像被揉皱又展平的羊皮纸，到处都是隐藏的‘褶子’。有些褶子只是让船多走几十里冤枉路，有些褶子直接连着空间乱流，卷进去就不知道丢到哪个旮旯去了——甚至可能是三百年前或者三天后的某片海！”
“导航怎么办？”赵铁沉声问。他抱着剑站在甲板中央，剑气自然流转全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任何维度出现的袭击。
“靠这个！”老舟头骄傲地拍了拍控制台中央一个最大的、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宝石的罗盘，“上古‘巡天御海宗’的‘七曜定星盘’！不是定普通的星辰，而是锁定这个区域七处相对稳定的‘空间信标’——那些信标可能是上古大战残留的法则碎片，可能是天然形成的空间节点，也可能是某些古老存在沉睡时散发的恒定波动。只要锁定三个以上，就能在空间褶皱里画出相对安全的航线！”
他边说边操作，七曜定星盘上的宝石依次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其中赤、青、紫三颗宝石的光芒最为稳定，投射出三道细细的光束，在控制台上空交织成一个不断变化的三维立体海图虚影。海图上，代表“定风波”号的光点正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虚线缓缓移动，周围则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又如同裂缝的阴影区域。
“看，这就是咱们现在的位置。”老舟头指着光点，“沿着这条绿线走，大概两个时辰能穿过褶皱区，进入真正的风暴墙内部海域——前提是不碰到‘乱流潮涌’或者‘空间塌陷’。”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船体右侧约三百丈处，那片幽蓝光点飘荡的黑暗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那片空间就像一幅被无形之手撕开的画布，露出一道长约百丈、边缘不断蠕动扩张的灰白色裂隙！裂隙内部是更加深邃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无数细碎的光点以疯狂的速度旋转、湮灭。强大的吸力传来，附近海面的海水、飘荡的磷光、甚至光线都开始朝着裂隙弯曲！
“右满舵！灵翼全功率推进！”老舟头大吼，双手猛推操纵杆。
“定风波”号船体倾斜，右侧灵翼全力振动，配合尾部推进法阵爆发出刺目的蓝光，硬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航向，堪堪避开了裂隙的正面吸力范围。但船尾还是被吸力的边缘擦到，整个船体剧烈一震，灵盾表面炸开一片涟漪。
裂隙持续了约五息，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诡异地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海面上一圈圈不自然的漩涡，证明刚才的凶险。
“空间塌陷……”云芷盯着监测阵盘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微白，“出现到湮灭周期极短，预警时间不足一息。若不是‘定风波’号的瞬时机动能力远超普通飞舟，刚才我们已经……”
“习惯就好。”墨菲斯不知何时已走下船首，手里拿着酒葫芦，语气平淡，“这还算温和的。真正的空间乱流，能把一艘船像揉纸团一样拧成麻花，再把里面的活物一点点‘挤’进不同时间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甲板上弥漫开一丝寒意。
老舟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专注导航。接下来的航程，众人真正见识到了“空间褶皱区”的诡谲。
有时船明明在向前航行，但监测阵盘显示实际位置在向左平移；有时视线里出现一片平静海域，定星盘却显示那里是空间乱流核心，必须绕行；还有一次，船体周围突然出现十几个不断闪烁、大小不一的幽蓝色光圈——老舟头称之为“空间镜面”，每一个光圈都倒映着“定风波”号的扭曲影像，如果误入其中某个光圈，可能会被传送到镜面对称的位置，甚至困在无限镜象回廊里。
靠着七曜定星盘的精妙导航、“定风波”号的卓越性能，以及阿木星壤领域提供的额外法则稳定，船只艰难但坚定地朝着既定航线前进。
两个时辰后，前方的黑暗开始变化。
幽蓝色的磷光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深灰色。空气中的雷霆气息陡增，皮肤表面能感觉到细微的酥麻感。最明显的变化是声音——那层“隔音棉被”被掀开了。
雷鸣变得清晰、狂暴、连绵不绝，仿佛有无数巨人在云层之上擂动战鼓。风声也尖锐起来，不再是扭曲的低吟，而是如同亿万把利刃刮擦金属的刺耳尖啸。
“要穿过褶皱区了！”老舟头精神一振，“准备好，真正的风暴海——”
话音未落，“定风波”号船身猛地一轻，仿佛突破了一层无形膜壁。
下一刻，狂暴的光与声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所有人！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疯狂闪烁、明灭交替的炽白与深紫！无数雷霆如同狂舞的巨蟒，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中肆意穿梭、炸裂！每一道闪电都能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炸雷则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海面彻底疯狂。山峰般的巨浪层层叠叠，浪尖被狂风撕碎成白茫茫的水雾，又被雷光映照成诡异的蓝紫色。浪涛之间，不时有直径数丈的狂暴漩涡生成，疯狂撕扯着一切。
风，已经不是风，而是实体般的压力墙。即便有灵盾保护，甲板上的众人依然能感觉到那仿佛要将骨髓都吹冷的、蕴含雷霆碎片的狂暴气流。
这里才是真正的风暴墙内部——一片被永恒雷霆、飓风与怒海统治的绝域。
“定风波”号如同怒海中的一片青铜树叶，在浪峰与波谷间剧烈起伏。但上古奇舟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灵翼自动调整角度，化解着最狂暴的侧风；船体龙骨发出低沉嗡鸣，将巨浪冲击均匀分散到整个船身；灵盾全功率运转，将狂风暴雨和溅射的雷霆碎片隔绝在外。
“保持航向！嘲风系统全开！”老舟头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大吼。船首嘲风雕像双眼青光大盛，射出的光束在船体前方开辟出一片相对平缓的“风眼”区域。
就在此时，云芷的监测阵盘突然发出尖锐警报！
“左前方三十里，海面有大型能量残留痕迹！灵力特征……与圣教高度吻合！还有……血腥气！”
众人精神一凛。
墨菲斯眯起眼睛，神识扫过那片海域：“过去看看。”
“定风波”号调整航向，顶着风浪朝左前方驶去。
三十里距离，在风暴墙内部行驶了约一刻钟。随着靠近，海面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方圆数里的海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碎片。从残留的龙骨、船板样式和上面尚未完全剥落的黑色涂装来看，至少是三艘中型海船。碎片上布满焦痕、冰霜、腐蚀痕迹，还有……利器切割与爆炸造成的破口。
船只残骸间，还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被海水泡得发白肿胀的残破尸骸。从少数尚且完好的服饰碎片看，正是圣教教徒的黑底红纹装束。
“交战痕迹。”赵铁蹲在船舷边，剑气扫过一片较大的船板，上面有一道深达尺许、边缘平滑的斩痕，“这是剑修的手笔，而且修为不低……至少元婴初期。但不止一种攻击方式。”
云芷操控几个探测傀儡飞出灵盾，采集了一些碎片和海水样本。很快，分析结果通过传音阵符传来：
“确认是三艘圣教制式‘黑鳞快船’，全部被击沉。船上人员预估六十至八十人，从残留灵力波动看，多为金丹期，有少量筑基和三名元婴初阶。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攻击方至少包含四种不同体系的修士：剑修、雷法修士、驭兽师，还有一种……类似巫蛊咒术的阴毒手法。战斗持续时间很短，三艘船几乎是在二十息内相继被摧毁。”
“在最大那艘船的残骸中心位置，检测到微弱的空间传送残留——有人在此处启动过短距离定向传送符，可能逃走了。”
“另外，在残骸下方海床，发现人工布置的阵法基盘残留……是一种献祭导向的牵引阵法，已经损毁。阵法指向的‘接收方’方位……测算中……”
云芷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阵法指向的终点方位，与我们根据裂空雷鳐雷核共鸣测算出的第一处‘异常能量节点’，误差不超过三里。”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暴的咆哮。
“圣教也在找风雷之钥？”阿木握紧拳头，“而且比我们更早抵达，还在这里布置了献祭阵法……他们想用活祭强行牵引钥匙？”
“或者用钥匙做别的。”墨菲斯走到船舷边，俯视着海面漂浮的残骸，“这些死人，是被灭口的。另一伙人干的——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圣教内讧。”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上诡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小虫蚁啃噬过的伤口，又看了看几处残留着灰绿色毒雾痕迹的碎片。
“东海本地势力？”赵铁皱眉，“敢对圣教下这种死手，还如此干净利落……”
“风暴海可不是圣教一家说了算。”老舟头插话，神色凝重，“这里乱得很。除了那些古老存在，还有好几股割据势力：有上古遗族后裔，有在此修炼雷霆大道的散修联盟，有专门猎杀海兽和寻宝的亡命徒团伙……为了资源和地盘，杀人夺宝是家常便饭。圣教这么大张旗鼓跑来布阵，肯定触了某些地头蛇的霉头。”
正说着，云芷忽然抬头：“监测到大规模能量潮汐正在形成！方向……正前方！速度极快！”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力”。
不是风压，不是水压，而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令人心悸的“共振”。
前方那片雷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开始“收缩”！不是物理收缩，而是所有的雷霆、电光、云气，都朝着一个无形的中心点疯狂汇聚、压缩！海面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碗状漩涡！
漩涡中心的上方，无数紫黑色雷霆凝聚成一团直径超过百丈的、不断翻滚膨胀的雷球！雷球表面，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时隐时现——那不是人为刻画的符文，而是雷霆法则自然凝聚的“道纹”！
“这是……”老舟头脸色大变，“雷音潮汐！风暴海最危险的天象之一！快！全速后退！离开潮汐范围！”
“定风波”号灵翼全开，尾部推进法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全力向后飞退。
但潮汐的形成速度太快了！
仅仅三息，那团巨型雷球膨胀到了极限——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震荡法则的“雷鸣本源”！即便有灵盾和星壤领域双重防护，船上众人依然感到神魂剧烈震颤，耳中一片尖锐嗡鸣，眼前发黑。
伴随着这声“雷鸣本源”的爆发，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淡银色环形冲击波，以雷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狂暴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空间荡起剧烈涟漪！海水被生生压平、推开，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深达数十丈的圆形凹陷！云层被撕碎、吹散！甚至连那些狂舞的雷霆，都被冲击波裹挟、扭曲，化作无数道细碎的电蛇随着波峰奔腾！
这不是纯粹的能量冲击——这是蕴含雷霆法则的“潮汐”，能震荡法力、干扰神识、甚至短暂紊乱修士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定风波”号虽然全力后撤，但还是被潮汐边缘扫中！
嗡——！！！
船体剧烈震颤，灵盾表面炸开无数细密裂纹！老舟头疯狂操作，调集所有备用灵力修补灵盾。船身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板上，一些未固定的物品被震飞。阿木闷哼一声，星壤领域光晕剧烈波动，他全力维持，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潮汐持续了约十息，才缓缓平息。
雷球消散，海面逐渐恢复，但那片区域的雷霆明显稀疏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一爆耗尽了积累的能量。
“咳咳……”老舟头瘫在控制台前，脸色发白，“他奶奶的……差点就交代了……雷音潮汐，一般只在风暴海核心区域出现，外围很少见……这次怎么……”
“因为能量节点被触动了。”墨菲斯望向潮汐爆发的中心方向，“圣教的献祭阵法，或者后来那场战斗，刺激到了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或许，是‘钥匙’本身，感应到了什么。”
阿木擦去嘴角血迹，闭目凝神。体内，四块碎片的共鸣变得清晰而急切，齐齐指向潮汐爆发的方向。而他之前封印的那三颗裂空雷鳐雷核，也在储物袋中微微发烫，传递出相似的牵引感。
“在那里。”阿木睁开眼，眼中金红色光芒流转，“第一处节点……也是雷音潮汐的源头。我感觉到了……风与雷的呼唤，还有一丝……悲伤？”
云芷迅速调整监测阵盘，锁定方位：“距离约一百二十里。但中间区域空间波动极不稳定，多处监测到空间裂隙生成迹象。常规航行危险系数超过七成。”
“绕路呢？”赵铁问。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三百里，且会经过三处已知的大型海兽巢穴和一片‘迷魂雾’区。”云芷摇头，“时间和风险未必更优。”
墨菲斯喝了口酒，看向远方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雷云。
“直接穿过去。”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既然钥匙在呼唤，圣教在觊觎，还有不知名的第三方在搅局……”
“那就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风暴海里，摆下这么大的棋盘。”
“定风波”号调整航向，船首对准那片刚刚经历过雷音潮汐洗礼的海域。
船身伤痕累累，但青铜色的鳞甲在残余雷光照耀下，依然闪烁着坚韧的光泽。
嘲风雕像昂首，青色的眸光刺破翻腾的浪涛与尚未散尽的电离烟云。
新的风暴，正在前方酝酿。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潮汐爆发点的海底深处，一团被无数雷霆锁链缠绕的、模糊的光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光影中心，隐约可见一枚残缺的、缠绕着风雷道纹的古老符印。
符印边缘，一滴湛蓝色的、仿佛凝聚了无数岁月雨水的泪滴形结晶，正缓缓滑落，溶解在冰冷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