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伤痕累累地穿过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雷暴区。
越是靠近雷音潮汐爆发的中心点,环境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狂暴的雷霆变得稀疏,飓风减弱为呼啸的强风,连海面的怒涛都渐渐平复。但这份平静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和电离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酥麻感。海水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水下偶尔掠过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却又在船只靠近时悄然隐没。
阿木站在船首,四块碎片在体内共鸣得越来越强烈。星壤领域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金红色光晕笼罩半个船身。他能清晰感觉到,前方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一种古老、悲伤、却带着不容亵渎威严的韵律。
“能量读数急剧升高。”云芷盯着监测阵盘,声音紧绷,“前方五里海底,存在大型人工构造体……灵力特征与上古纪元吻合,至少有七千年以上的历史。构造体表面覆盖着极强的雷属性封印结界,但结界有多处破损,能量正在缓慢外泄——刚才的雷音潮汐,很可能就是一次剧烈的能量喷发。”
“圣教的献祭阵法残骸,就在构造体正上方海面。”她补充道,“还有……三个高能量个体在构造体附近活动,两个在结界外徘徊,一个已经进入破损入口。灵力特征……不属于圣教,也非人类修士。”
老舟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操纵着“定风波”号缓缓降低高度,最终悬浮在离海面十丈处:“不能再靠近了。海底那玩意儿散发的法则波动太强,‘定风波’的灵翼和推进阵会受影响失灵。得从这儿下水。”
赵铁二话不说,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套特制的深潜护甲——这是云芷根据碧波海经验提前准备的,能抵抗水压、雷电侵蚀,并提供短时间水下呼吸和机动能力。护甲呈墨蓝色,表面有细密的银白色导灵纹路。
众人迅速穿戴完毕。阿木的护甲经过特殊调整,胸甲位置预留了星壤领域的延伸接口。
“我留在船上警戒。”老舟头拍了拍控制台,“顺便修复灵盾损伤。你们……小心点。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上古遗迹,里面绝对不会只有几条看门鱼。”
墨菲斯最后一个穿上护甲——他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套了件普通外套。但当他扣上最后一个锁扣时,整件护甲表面的导灵纹骤然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众人跃入海中。
深紫色的海水冰冷刺骨,即使有护甲隔离,依然能感受到水中弥漫的雷霆之力带来的细微麻痹。水下能见度极低,超过十丈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阿木的星壤领域如同水下灯塔,金红色光晕照亮了方圆三十丈的范围。
下潜约百丈后,海底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海床,而是由无数块切割整齐、边长超过三丈的青色巨石铺就的“广场”。巨石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纹路,即使历经数千年海水侵蚀,依然清晰可见。纹路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极其精密的导能阵法,此刻正有微弱的蓝紫色电光在其中缓缓流淌。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祭坛”。
祭坛呈三层阶梯状,高约三十丈,通体由一种青中带紫、隐隐有雷光流转的奇异石材砌成。祭坛顶端是一个直径约二十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均匀竖立着十二根粗大的石柱——其中六根已经断裂倒塌,剩下的六根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每根石柱顶端,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如今大多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柱顶还残留着半块拳头大小、形似眼球、内部有银白色风暴旋转的晶体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正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枚残缺的符印。
符印约有人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色,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色彩。它残缺了近半,但从剩余部分可以看出复杂的结构:中央是交织缠绕的风与雷的道纹,外围是层层叠叠的、仿佛无数契约文字堆砌而成的圆环。此刻,符印正缓慢自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淡淡的、令周围空间微微波动的韵律。
“风雷之钥……的载体?”阿木喃喃道,他能感觉到体内四块碎片正在疯狂共鸣,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吸引他目光的并非符印本身,而是符印下方。
祭坛平台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将整个平台笼罩在内的法阵。法阵的纹路比广场上的更加古老复杂,中心位置并非符文,而是一幅“壁画”——用某种永不褪色的灵彩勾勒出的场景:
画面中央,是一座比眼前祭坛宏伟百倍的巨型祭天台,台上站着七道模糊却威严的身影,他们手中各自托举着一枚完整的符印,符印的光芒交织成网,笼罩天地。祭坛下方,是无数种族跪拜的轮廓——有人类、有妖族、有精怪、甚至有一些现今早已绝迹的异族。
而在画面边缘,天空开裂,漆黑的裂隙中伸出无数扭曲的触须;大地崩裂,岩浆与污秽喷涌;海洋沸腾,巨兽哀嚎。那是……末日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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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的一角,还有一行细小的、仿佛用泪水和鲜血书写的古老文字。
阿木不认识那种文字,但当他凝视时,文字的含义直接流入脑海:
【契成之日,守望之始。七钥镇世,万灵共誓。】
【然信者背誓,守望者独悲。风雷泣血,祭坛永寂。】
悲怆、苍凉、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失望。
就在阿木沉浸在这股情绪中时,异变突生!
祭坛左侧一根尚算完好的石柱后方,猛然炸开两团刺目的雷光!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生物“现身”的征兆。
雷光散去,现出两道身影。
它们身高约一丈五,类人形态,但通体由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的蓝紫色雷霆能量构成。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两个不断闪烁的光点作为“眼睛”,以及一道裂痕般的“嘴”。它们手持由纯粹雷电凝聚而成的长矛,矛尖指向阿木一行人,散发出警告的意念波动。
“雷霆元素之灵……而且是诞生于此地上古阵法中的‘守护雷灵’。”云芷迅速分析,“能量等级……相当于元婴中期修士。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在履行守护职责。但如果我们继续靠近祭坛中心,就会触发攻击。”
几乎在雷灵现身的同一时间,祭坛右侧破损的入口处,也传来了动静。
三个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穿着紧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纯白面具的男子。他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剑鞘上缠绕着灰绿色藤蔓的短剑,行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抹影子。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个矮壮如铁塔的光头巨汉,赤裸的上身纹满了狰狞的兽首图腾,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双刃战斧;另一个则是个脸色惨白、眼圈发黑、手指细长得不似活人的年轻女子,她肩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唯独眼睛血红的蜘蛛状蛊虫。
正是之前在圣教船只残骸处留下痕迹的“第三方势力”!
双方隔着祭坛平台,遥遥对峙。
空气瞬间紧绷。
两个守护雷灵似乎也察觉到了新来的不速之客,矛尖微微转动,将三方都纳入了警戒范围。
白面具男子的目光首先扫过阿木一行人,在那身深潜护甲和星壤领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祭坛中央悬浮的残缺符印。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沙哑而平淡:“原来还有别的客人。你们也是为了‘风雷祭坛’的遗产而来?”
阿木上前一步,星壤领域的光芒稍稍增强:“我们寻找的是‘平衡之钥’的碎片,并非掠夺遗产。你们又是谁?为何袭击圣教船只?”
“圣教?”白面具男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一群妄图用污秽献祭玷污祭坛的蠢货,杀了便杀了。至于我们……”
他顿了顿,纯白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海水:“‘怒雷岛’,听说过吗?”
老舟头的声音通过护甲内的传音符文在众人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忌惮:“怒雷岛!风暴海三大地头蛇之一!岛主‘雷枭’是化神初期的雷法大修,手下网罗了一大堆亡命徒和邪道修士,专门在风暴海干杀人越货、挖掘上古遗迹的勾当!这帮人狠辣得很,而且极其排外!”
白面具男子似乎能猜到老舟头在说什么,语气依旧平淡:“看来你们知道。那么,奉劝一句:离开。这座祭坛是怒雷岛的管辖范围,里面的东西,包括那枚残印,都属于雷枭大人。现在走,还能活命。”
赵铁的重剑已经握在手中,剑气在水中凝而不发:“若是我们不走呢?”
“那就死在这里。”回答的是那个扛着战斧的光头巨汉,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斧刃上泛起暗红色的血光,“正好,老子的斧头好久没尝过新鲜人血了!”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祭坛深处——那个破损的入口内,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野兽嘶吼般的咆哮!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那是个圣教徒!
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身上原本的黑底红纹教袍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蓝紫色的雷击焦痕,以及……无数细密的、仿佛由内而外生长出来的水晶状尖刺!他的双眼完全被雷光充斥,口鼻中不断喷出掺杂着电火花的黑血。他的左手齐肘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被一团不断蠕动的灰绿色雾气包裹——正是那白面具女子蛊虫的毒!
这圣教徒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只是凭着本能扑向离他最近的——阿木!
但他刚冲出两步,身体突然僵住。
胸口处,一截细长的、缠绕着灰绿色藤蔓的剑尖,悄无声息地透体而出。
白面具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圣教徒身后,缓缓抽回短剑。剑身滴血不沾。
圣教徒的尸体软软倒地,胸口伤口处迅速蔓延开灰绿色的藤蔓状纹路,将尸体连同那些水晶尖刺一同腐蚀、吞噬,最终化为一滩脓水,融入海水消失不见。
“清理垃圾而已。”白面具男子甩了甩剑尖,看向阿木,“现在,轮到做选择了。是走,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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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阿木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祭坛中央那枚残缺符印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体内的碎片在渴望,星壤之种在旋转。更何况,圣教已经盯上这里,如果让怒雷岛或者圣教任何一方得到这枚可能关乎“风雷之钥”的残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会走。”阿木的声音在海水中传开,坚定清晰,“这枚符印,关乎世界平衡,不能落入任何意图不明者手中。”
“世界平衡?”白面具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娃娃,在风暴海,力量就是平衡。雷枭大人有力量,所以这里他说了算。”
他缓缓举起短剑,剑身上的灰绿色藤蔓纹路开始蠕动、发光:“既然选死路,那就……”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白面具男子身前。
是墨菲斯。
他甚至没有穿深潜护甲——不知何时已经脱掉了,只穿着那身普通的酒馆老板布衣,却在这百丈深的海底行动自如,衣袂都没有飘动一下。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看着白面具男子。
没有气息外放,没有威压降临。
但白面具男子举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凝固在了一块万年玄冰之中,每一个细胞、每一丝灵力、甚至每一个念头,都被无形的、绝对的力量镇压、冻结!他试图挣扎,却连眼皮都无法眨动!纯白面具下,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他身后的光头巨汉和蛊毒女子,同样僵在原地,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们也动不了了!
两个守护雷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矛尖转向墨菲斯,蓝紫色的雷光剧烈闪烁,却迟迟没有攻击——某种本能在警告它们: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比这座祭坛本身更加……不可触碰。
墨菲斯没有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祭坛中央的残缺符印,又看了看壁画上那行泪血文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在所有人(包括雷灵)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白面具男子三人,随意地挥了挥。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三人身体同时一颤,随即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以恐怖的速度向后倒飞!不是简单的击退——他们的身体在海水中拉出三道白色的气浪轨迹,瞬间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三声短促的、被海水压制的惨叫。
墨菲斯这才看向那两个警惕的守护雷灵。
“辛苦了。”他轻声说,语气平和,“继续守好这里。暂时,还不到它彻底现世的时候。”
说着,他抬手,对着祭坛中央的残缺符印虚虚一按。
符印的旋转骤然停止。
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膜,将它连同下方壁画的核心部分一同包裹。光膜缓缓下沉,融入祭坛石材之中,消失不见。祭坛散发出的古老波动也随之减弱、隐去。
做完这一切,墨菲斯才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阿木等人。
“钥匙碎片不在这里。”他说,“这只是个‘引子’和‘封印’。真正的‘风雷之钥’,被当初的守望者带走了,藏在了风暴海更深处。这枚残印是‘信标’,也是‘考验’。刚才的接触,应该已经给了你下一步的线索。”
阿木一愣,随即闭目感应。
果然,在与残印共鸣最强烈的那一刻,一道隐晦的信息流已经顺着碎片链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风暴之眼,雷鸣之心。】
【契约见证者,沉睡于雷殛之眼最深处。】
【唯有集齐七钥信物之共鸣,方可唤醒守望,重续断裂之契。】
【前行者,谨记:信任需以真诚换取,誓言需以鲜血扞卫。】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一片完全由雷霆构成的“海洋”中心,悬浮着一座岛屿;岛屿上,有一棵通体银白、枝叶皆为电光的巨树;树下,似乎沉睡着什么……
阿木睁开眼,将这些信息分享给同伴。
“雷殛之眼……”云芷脸色凝重,“风暴海最核心、最危险的禁区。传说那里是上古雷罚之力的源头,空间结构彻底崩坏,时间流速异常,就连化神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
“但现在有了方向。”阿木握紧拳头,看向墨菲斯,“墨老板,刚才您……”
“清理了几只苍蝇。”墨菲斯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省得他们打扰你们感悟。走吧,船修得差不多了,该去办正事了。”
他当先朝着海面浮去。
众人连忙跟上。
离开前,阿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那两个守护雷灵已经消失,重新隐没于石柱之中。祭坛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行泪血文字,依然静静躺在壁画角落。
【然信者背誓,守望者独悲。】
悲伤的低语,似乎还在海水中缓缓回荡。
返回“定风波”号的路上,阿木忍不住问:“墨老板,您认识这座祭坛?认识那些……上古的守望者?”
墨菲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活得久了,总会认识一些故人,听过一些故事。”
“但故人会逝去,故事会被遗忘。”
“能留下的,只有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以及选择带来的后果。”
阿木若有所思。
回到船上,老舟头已经将灵盾修复了七七八八。看到众人安然返回,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问:“下面怎么样?碰到什么了?我刚才监测到一阵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没什么。”墨菲斯摆摆手,“继续往风暴海深处开。目的地……雷殛之眼外围。”
老舟头倒吸一口凉气:“雷殛之眼?!你们疯了?!那地方……”
“开船。”墨菲斯看了他一眼。
老舟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转身操作去了。
“定风波”号再次启航,朝着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风暴海核心区域驶去。
阿木站在甲板上,回望那座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海底祭坛。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星壤之种正与四块碎片一同,缓缓搏动。
新的线索已经获得。
但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圣教、怒雷岛、上古守望者、断裂的契约、沉睡的见证者……
以及,墨老板那轻描淡写却深不可测的出手。
阿木忽然想起,刚才墨老板在镇压那三人时,似乎……有意避开了杀死他们?
他看向墨菲斯的背影。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抠门的、怕麻烦的酒馆老板,此刻正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天际愈演愈烈的雷暴云团,慢悠悠地喝着酒。
仿佛刚才深海之下那震慑全场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阿木知道,不是。
他握紧拳头。
无论前路有多少谜团和危险,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伙伴,也为了……那些在远古独自守望、最终泣血悲寂的“守誓者”。
风暴,更猛烈了。
而在他们离去后的海底祭坛。
那枚被封印的残缺符印,在巨石深处,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疲惫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