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清风镇,被一层薄薄的、带着海水咸味的雾气笼罩。
“忘忧酒馆”闭门歇业的第三天。
后院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老槐树下,阿木盘膝而坐,双目微闭。身周的金红色星壤领域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四溢,反而收敛如一层紧贴皮肤的、缓缓流动的光晕。光晕内部,隐隐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电芒流转,与金红色交织,形成一种更加稳定、内敛却又暗藏爆发力的能量场。他在尝试将新获得的雷霆本源彻底融入星壤之种,让“地、星、冰、火、雷”五种法则之力初步形成某种动态平衡。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五种力量时有冲突,但他凭借着与碎片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和通明道体的辅助解析,一点点梳理、调和。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能感觉到星壤之种壮大一分,对周遭天地法则的感应也清晰一分。
赵铁在酒馆后院的空地上练剑。没有动用剑气,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挂、点、崩、截。但每一式都沉重如山,带着一种奇特的“粘滞”感,仿佛剑身牵引着周围整片空间的重力。这是他将风暴海中领悟的“雷霆暴烈”与原本“大地厚重”剑意初步融合后的效果——剑势看似变慢了,实则每一剑蕴含的力量和后续变化都更加恐怖。收剑时,剑尖会残留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雷纹,须臾方散。
林月儿的酿酒工坊里蒸汽氤氲。她正在尝试将风暴海带回来的“雷纹果”精华、“静海兰”花瓣、以及经过阿木星壤领域初步净化提纯的那一小部分“雷使本源”(从混沌光球中分离出的纯净部分),融入她的“九阳融雪酒”基酒中。酒坛内不时传出沉闷的雷鸣和奇异的草木清香,坛壁上凝结出细密的、如同叶脉般的淡绿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纹路。她小心翼翼地调控着温度与灵力注入节奏,额头见汗,眼神却专注明亮——这可能是她迄今为止尝试的最高品阶的灵酒。
云芷占据了酒馆二楼最大的房间,那里已经被她改造成临时的“作战分析室”。墙上挂满了由灵力投射出的、不断变化的地图、数据图表和能量结构图。她从“上古战史馆”带回的玉简、风暴海实地采集的数据、听风楼的最新情报、以及对“翡翠林海”、“极光天渊”的现有资料,全都被分门别类,进行着交叉比对和模拟推演。通明净光全力运转,她的眼睛因过度使用而微微发红,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破解未知、规划最优路径,是她最大的乐趣之一。
老舟头……他直接住进了码头临时租用的船坞里。“定风波”号被拖上岸,庞大的船体在阳光下显露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与焦迹。老头围着船打转,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特制的刻刀和灵纹笔,在船体上修修补补、勾画新的导能回路。不时能听到他兴奋的大叫:“嘿!这个地方改成‘雷返’结构,下次挨雷劈能反弹三成回去!”,或者懊恼的嘀咕:“他娘的,息壤铜木的自我修复速度还是太慢,得加点‘生生石粉’催化……”
墨菲斯呢?
他确实在“睡懒觉”。
不过他的“懒觉”地点,是在酒馆屋顶。
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搬上去的老旧藤编躺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脸上扣着顶破草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正香。手边还放着小半坛没喝完的“醉千年”。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并非完全沉睡。偶尔有路过的海鸟或飞虫接近酒馆屋顶时,会莫名其妙地改变方向,仿佛那里有一层无形的、温和的排斥力场。而他身下的瓦片缝隙间,几株原本枯黄的杂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出新芽,散发出淡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草木气息。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小镇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时,墨菲斯伸了个懒腰,从屋顶跳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他专属的躺椅里。
“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柜台,“开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分散各处的众人迅速聚集到酒馆大堂。
依旧是熟悉的布局,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开了云芷整理出的部分资料投影。
墨菲斯依旧瘫在躺椅里,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主持会议的不是他。
“先说收获,再说计划。”他抬了抬下巴。
云芷首先发言,声音清晰冷静:“收获总结。第一,目标物品:确认了第五块‘平衡之钥’碎片(风雷属性)存在于雷殛之眼核心,但需要集齐七钥信物共鸣方可获取。获得了第六件信物(生之信物,位于翡翠林海)和第七件信物(风之信物,位于极光天渊)的具体线索。获得了‘契约见证者’的部分关键信息。”
“第二,实力提升。阿木:初步融合雷霆本源,星壤领域强化,对法则的亲和与掌控力显着提高,预估实战能力提升三成。赵铁:剑意融合雷霆特性,爆发力与范围杀伤力增强。林月儿:获得新型高品雷属性灵材,酿酒和药理水平提升。我本人:丰富了极端环境阵法数据库,优化了复合阵法构建模型。老舟头:获得上古灵舟‘定风波’号的实战数据与改进方案。”
“第三,情报拓展。确认圣教‘神罚计划’部分内容及后续威胁;明确怒雷岛野心与潜在同盟;加深对‘原初之契’崩坏原因及‘归墟’威胁的认知;与‘契约见证者’建立初步联系渠道。”
“第四,资源与物资。获得部分精纯雷霆本源(需进一步净化);获得风暴海特有灵材若干;‘定风波’号需全面检修升级;针对翡翠林海环境,需补充采购大量木系抗性、解毒、破幻类物资。”
云芷汇报完毕,看向众人。
赵铁言简意赅:“剑需磨,酒需酿,船需修。需补充针对林木、毒瘴、幻术的战斗手段。”
林月儿点头:“我根据翡翠林海可能的环境,初步拟定了新的灵酒和丹药配方,但缺几种关键辅材,尤其是能稳定心神、抵抗强大木系生命能量侵蚀的‘定魂木心’和‘清心琉璃草’,这两样在市面上极其罕见。”
老舟头抓了抓乱发:“船的大修至少还要五天。另外,要去那什么林子,得加装‘木系灵能过滤网’和‘破幻声波阵列’,还得储备大量对付藤蔓、根须纠缠的特种燃料(灵炎油)和切割工具(高周波锯刃),这些都得定制或高价收购。”
阿木最后补充:“我感觉……翡翠林海可能和风暴海不同。那里的危险或许不是直接的毁灭性攻击,而是更加隐蔽、更加‘温柔’的侵蚀与同化。我们需要防备的,可能不仅是敌人和怪物,还有环境本身的那种……过于庞大的‘生机’。”
众人讨论陷入短暂沉默。云芷迅速调出关于“千翠幻界”和木灵族的资料投影,那些描述——空间错乱、时间流速异常、意志被自然同化、无声无息化为树木养分——确实令人心生寒意。
“所以,”墨菲斯放下酒葫芦,坐直了些,“去林子,得做好迷路、被树精忽悠、以及一不小心活上个几百年的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阿木:“不过,就像风暴海有‘雷殛’的印记开路,翡翠林海……或许也有‘老朋友’可以叙叙旧。”
“您认识木灵族的高层?”阿木眼睛一亮。
“高层?算不上。”墨菲斯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怎么形容,“一个脾气又臭又硬、喜欢装神弄鬼、还特别抠门的老树桩子。很多年前……嗯,帮过他一点小忙,欠我个人情。”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小镇与远山,投向遥远的东方:“本来不想找他,麻烦。不过既然顺路,去讨杯茶喝,顺便问问路,应该不至于被赶出来。”
这话让众人精神一振。有本地“向导”(哪怕是脾气不好的),无疑能大幅降低风险。
“那我们何时出发?”赵铁问。
“船修好,物资备齐,酒酿成,该突破的瓶颈都试着冲一冲。”墨菲斯重新躺回去,“七天。七天后,不管准备得怎么样,都出发。拖久了,圣教和怒雷岛那边,指不定又搞出什么新花样。”
会议基调就此定下。
接下来七天,清风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忘忧酒馆后院和码头船坞成了最忙碌的地方。阿木的修炼进入关键期,尝试在星壤之种内构建更稳定的五力循环模型,不时引发小范围的灵力波动,引得镇上修士侧目。赵铁开始针对性练习对付柔韧、缠绕类目标的剑术技巧,酒馆后院的几棵老树成了陪练(被剑气削秃了不少枝叶)。林月儿通过听风楼渠道,高价收购到了少量“定魂木心”粉末和“清心琉璃草”的干品,开始全力试制新酒“青木守心酿”。云芷则根据墨菲斯提供的、关于那位“老树桩子”的零星信息(比如喜欢的贡品类型、可能出现的区域特征、以及一些古老的木灵族礼节),调整着探索方案和应急预案。
老舟头的船坞里更是叮当作响,灵光闪烁。他几乎掏空了自己的老本,又从墨菲斯那里预支了一大笔“出差经费”,采购了大量稀有材料,对“定风波”号进行全方位改装强化。新增了“灵能过滤网”(覆盖船体,能过滤过于浓郁或有害的木系灵气)、破幻声波阵列(针对视觉和神识幻觉)、强化型荆棘切割刃(安装在船首和两侧),甚至连船底的推进法阵都做了调整,以适应可能遇到的沼泽、藤蔓水域。
镇上的居民和过往商客也察觉到了忘忧酒馆的异常忙碌,以及那些隐约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关于墨老板一行人又要有大动作的传言不胫而走,甚至引来了几家邻近城镇势力的暗中打探,但都被镇长和听风楼安排在镇上的眼线巧妙地挡了回去。
第七天傍晚,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青木守心酿”初成三坛,酒液呈现清澈的翡翠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饮之能稳固神魂、抵抗生命能量侵蚀。“定风波”号焕然一新,青铜色的船身多了许多淡绿色的灵纹脉络,船首嘲风雕像的口中,被老舟头恶趣味地加装了一对可伸缩的、闪着寒光的合金巨颚,美其名曰“啃木头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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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状态也调整到最佳。阿木成功在星壤之种核心稳定了五力循环的雏形,领域控制更加精细。赵铁新练的几式“裂藤”、“断根”剑招威力初显。云芷制定了三套不同情境下的林海行动预案。林月儿的储物袋里塞满了各类解毒、疗伤、补充生机的丹药。
晚饭后,众人最后一次聚在酒馆大堂,做最后的检查确认。
窗外,暮色渐深,海风渐凉。
就在云芷准备收起资料投影时,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
不是海鸟的叫声,而是一种更加空灵、婉转,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音调。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只三天前曾经出现过、羽毛翠绿如翡翠的小鸟,再次落在了槐树枝头。这一次,它没有歪头打量,而是轻轻一跃,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径直落在了众人拼起的方桌中央。
小鸟毫无惧色,灵动的眼瞳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墨菲斯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低下头,仿佛在行礼。
然后,它抬起一只纤细的爪子。
爪子上,系着的已经不是那根细不可察的绿光丝线,而是一枚小巧的、由翠绿树叶卷成的“信筒”。
小鸟用喙熟练地解开活结,信筒掉落在桌面上,自动展开。
并非纸张,而是一片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翡翠色叶片。叶片上,浮现出一行行由淡金色光线构成的、优雅而古老的文字。
文字的含义直接映入众人脑海:
【东方故人,感应‘雷殛’印记波动与‘平衡’气息,知尔等将至。】
【翡翠林海,千翠幻界,‘千叶长老’邀约。】
【持此叶,可于‘迷踪海’东三千七百里处‘三色珊瑚礁’,候每月朔日‘潮汐平流’之时,见得入界之径。】
【只允印记持有者及其同伴五人以下,乘一舟而入。】
【界内凶险,幻象丛生,切记:信汝所感,莫信所见;守汝本心,莫迷生机。】
【另:近日林海不靖,有‘外道邪气’侵染边缘,万灵躁动,小心。】
【叶至即约成,过时不候。】
信息传递完毕,叶片上的金色文字缓缓黯淡,最终消失。叶片本身依旧翠绿欲滴,散发着温和的指引气息,指向东方。
小鸟完成了使命,清脆地鸣叫一声,振翅飞出窗户,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酒馆内一片安静。
“千叶长老……”墨菲斯摩挲着下巴,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果然是这个老家伙。还是这么喜欢摆谱,发个请柬都搞得神神秘秘。”
他拿起那片翡翠树叶,感受了一下其中的气息,点点头:“是真的。看来那老树桩子确实感应到了什么,而且……林海里似乎也出了点问题。‘外道邪气’……十有八九是圣教的手笔。”
阿木接过树叶,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雷殛印记同等级别的古老契约之力。“这是正式的邀请?还限定了人数和时间地点……”
“算是入场券,也是考验。”云芷分析道,“限定人数和船只,应该是‘千翠幻界’入口通道的承受极限。指定时间和地点,说明入口是周期性、有条件开放的。至于‘信汝所感,莫信所见’……应该是针对幻阵的核心提醒。”
“还有七天,就是下个月朔日。”林月儿计算了一下时间。
“正好。”墨菲斯站起身,“船明天就能彻底完工。最后一天检查物资,然后出发。目标——”
他看向东方窗外的夜空。
“迷踪海,‘三色珊瑚礁’。”
“去见见那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朋友,顺便……”
“看看圣教那帮家伙,又在林子里搞什么鬼。”
忘忧酒馆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再次照亮清风镇时,“定风波”号已经静静地泊在码头,青铜与翠绿交织的船身倒映在平静的海水中,蓄势待发。
酒馆门楣上,“忘忧”的招牌被仔细擦拭过。
门内,柜台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整齐。
后院的酿酒工坊和药圃都做了妥善安排。
墨菲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经营了许久的“退休之所”,关上了大门,挂上了“东家远游,归期未定”的木牌。
码头边,镇长和几位老镇民前来送行。
“墨老板,阿木,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镇长挥着手。
“放心吧,镇长。”阿木笑着回应,“我们就是出去……进点新货。”
“定风波”号的灵翼缓缓展开,推进法阵泛起淡蓝色的光芒。船只平稳升空,调整方向,朝着东方那片被晨曦染成金红色的浩瀚海面,渐行渐远。
船楼上,墨菲斯依旧靠在栏杆上,喝着酒。
阿木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那片翡翠树叶,感受着东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磅礴而古老的生机呼唤。
赵铁在检查船首新加的“巨颚”。云芷在导航室进行最后的航线校准。林月儿在底舱整理她的酒坛和药柜。老舟头则在动力舱里,对着焕然一新的控制台,笑得像个孩子。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远方未知的气息。
新的旅程,正式启航。
目标:东方尽头,神秘莫测的翡翠林海。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中州,天机城影渊总部深处,一面巨大的、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壁板上,代表“忘忧酒馆团队”的光标,正坚定地朝着代表“翡翠林海”的、一片浓郁的翠绿色光晕区域移动。
壁板前,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静静注视着。
“东方木灵……‘千叶’居然主动发出了邀请……”
“平衡之钥的收集进程,比预计更快……”
“圣教的‘生命献祭’试验场,也在那里……”
“变数……越来越有趣了。”
身影低语着,缓缓抬起了手。
壁板上,代表着“圣教”的、数个污秽的暗红色光点,以及代表着“怒雷岛”及其潜在盟友的、数个躁动的紫色光点,也正在以不同的轨迹和速度,朝着那片翠绿色区域……悄然围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