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顶端,时间的概念已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阿木的全部世界,只剩下胸口那枚疯狂旋转、发出不堪重负嗡鸣的“平衡之核”,指尖那缕在光暗狂潮中顽强闪烁的“契约之光”,以及意识中那永无止境的、来自“归墟之门”反噬的冰冷“虚无回响”。
痛苦早已超越肉身的界限,深入灵魂。每一次引导“契约之光”进行那微乎其微的“缝纫”,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神经去触碰烧红的烙铁,伴随着尖锐到极致的灼痛与麻木。而那“虚无回响”,则像是最狡猾的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低语着放弃、融入那永恒的宁静与空无是多么轻松……
他的身体盘坐着,却像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七窍流出的淡金色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又在新的压力下崩裂、渗出。皮肤表面,因承受过多法则信息冲刷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七彩流转的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但他握着“契约之光”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他的眼神,透过被血污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狂暴的光暗乱流带,盯着那已经被“缝纫”出的一小片、约莫指甲盖大小、冲突明显缓和、光暗能量以更温和方式流转的“修复点”。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完整”,是他全部信念的支撑。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一点“修复”的完成,整个“归墟之门”那庞大而混乱的法则波动中,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共鸣”?仿佛这座濒临崩溃的“伤疤”,也在本能地渴望着被治愈。
“继续……还不够……”阿木在心中嘶吼,榨取着“平衡之核”中每一分力量,引导着新的“契约之光”,如同最顽固的工蚁,朝着下一个最近的、冲突剧烈的“节点”探去。
见证者的光芒身影悬浮在他侧上方,比之前更加“稀薄”了,仿佛随时会化光而去。但祂传递来的那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始终如同最可靠的护盾,帮阿木抵御着最致命的“虚无回响”核心冲击,并在他即将迷失时,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提醒他“存在”的意义。
仪式,在缓慢而艰难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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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下方,阶梯起始处。
墨菲斯的身影消失的刹那,下方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首先发难的,是圣教。
寒澈纯白面具下的冰蓝魂火骤然爆燃!他发出一声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厉啸,那被灰败之色侵蚀的断腕处,猛地喷涌出大股粘稠的、散发着浓郁归墟污秽与冰寂死气的暗红冰血!冰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亵渎、令人观之便觉神魂污染的逆五芒星阵图!
“以吾血为引,以吾魂为祭!恭迎无上圣主——‘归墟之影’降临此隙!”
随着他疯狂而虔诚的吟唱,那暗红冰血构成的逆五芒星阵图骤然扩大,散发出强烈的、与外界(很可能是被放逐的冬寂使者或圣教总部)共鸣的空间波动!阵法中心,一个仅有拳头大小、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孔洞,正在被强行撑开!孔洞另一端,传来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虚无”气息,以及一种冰冷、疯狂、充满了吞噬一切存在欲望的“意志”!
寒澈竟不惜燃烧自己残余的生命与神魂,试图在此地强行打开一个微型的、临时的“归墟通道”,接引“归墟”的投影力量降临,直接污染、干扰甚至摧毁阿木的仪式!
几乎在同一时间,早已按捺不住的雷枭,也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就是现在!夺‘核’!”雷枭眼中雷光炽盛到近乎疯狂,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托,一枚通体紫黑、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雷霆符文的古朴印玺从他头顶升起——正是怒雷岛的镇岛之宝,蕴含着一丝上古雷霆本源的“雷煞镇渊印”!
“万雷听令,戮仙诛魔!”
印玺光芒大盛,雷枭身后数名化神、元婴长老同时将全身雷霆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印玺迎风暴涨,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雷威,并非攻击任何人,而是……狠狠砸向了阿木所在祭坛顶端与下方空间连接的“法则路径”!
他们竟想直接以蛮力,震断阿木与祭坛法则网络的连接,使其仪式中断,遭受反噬,再趁机夺取失去控制的“平衡之核”!
而影渊那几道飘忽的阴影,也在这一刻动了。它们并未攻击任何人或物,而是如同最迅捷的流光,瞬间分散,射向了星见阁灰袍人布下的银色星辰大阵的几个关键“节点”!阴影前端,延伸出无数细若发丝的、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触须”,试图强行渗透、解析、乃至“覆盖”大阵的运转逻辑,从内部瓦解这层重要的外部防护!
星见阁的灰袍人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手中木杖重重顿在虚空。木杖顶端的水晶球爆发出璀璨的星辉,他身前勾勒出的银色星辰轨迹骤然加速流转,化作一道道坚韧的星光锁链,缠绕向那些影渊阴影的数据触须,同时大阵本身开始“自我演化”,不断改变着能量结构与运行规则,对抗着影渊的入侵。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法则层面攻防战,瞬间展开!
一时间,圣教召唤归墟投影,怒雷岛蛮力震断连接,影渊破解外围防护,三方几乎同时发难,目标直指祭坛顶端的阿木与仪式!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墨菲斯消失的身影,重新出现了。
不是出现在一个地方。
而是同时出现在了三处!
祭坛边缘,那暗红逆五芒星阵图前,空间微微一荡,墨菲斯的身影浮现。他看着那即将成型的漆黑孔洞和孔洞另一端传来的冰冷疯狂意志,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那阵图中心,轻轻一点。
“此地,禁止通行。”
言出,法随。
那暗红逆五芒星阵图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扩张、波动、与外界共鸣的一切过程瞬间凝固!阵图中心那漆黑的孔洞,如同被无形力量从内部“抹平”,迅速收缩、消失!甚至连寒澈喷出的那团蕴含了他生命与神魂本源的暗红冰血,也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寒澈的厉啸戛然而止,纯白面具下的冰蓝魂火骤然黯淡、熄灭。他保持着抬手施法的姿势,身体却如同沙雕般,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为灰白色的尘埃,随风飘散。他身后那几名冰寂祭司与寒骸统领,也如同被连锁反应波及,无声无息地化为冰尘。
圣教一方,瞬间全灭!连召唤仪式的一丝涟漪都未能真正激起。
另一处,怒雷岛那如山岳般砸落的“雷煞镇渊印”前方,墨菲斯的身影凭空出现。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蕴含着恐怖雷威的印玺,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左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轰!!!
携带着怒雷岛数名顶尖强者全力催动的“雷煞镇渊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墨菲斯那看起来毫无防护的左手掌心之上!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能量狂潮并未出现。
那足以夷平山脉、重创化神的恐怖雷威,在触及墨菲斯掌心的刹那,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印玺本身那紫黑色的雷霆光芒瞬间黯淡,体型也急速缩小,变回原本的印玺大小,然后如同被驯服的宠物般,静静落在了墨菲斯的掌心,甚至……还讨好似的微微嗡鸣了一下?
“东西不错,可惜用的人不太行。”墨菲斯掂了掂手中的印玺,瞥了一眼下方目瞪口呆、如遭雷击(这次是真的被“击”中了)的雷枭等人。
雷枭和众长老脸色惨白如纸,心神俱震,与“雷煞镇渊印”的联系被强行切断带来的反噬,让他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他们看向墨菲斯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忌惮或恐惧,而是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绝望!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理解、能够对抗的存在!
第三处,影渊阴影试图渗透的星辰大阵节点旁,墨菲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道阴影中“析出”。他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夹起一片树叶般,随意地夹住了其中一道阴影延伸出的数据触须。
那阴影剧烈波动,试图挣脱、反击、甚至自毁。但墨菲斯的手指仿佛蕴含着绝对的“禁锢”与“解析”权能,那由纯粹数据流构成、本应无形无质的触须,在他指间如同实体般凝固,并且迅速被“破译”、“还原”成最基础的信息流。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墨菲斯的声音平淡无波,“看热闹就老老实实看,再伸爪子,我不介意去你们老巢‘拜访’一下,看看是你们的‘逻辑防火墙’硬,还是我的‘道理’硬。”
说完,他手指轻轻一弹。
那道被禁锢的阴影连同其延伸出的所有触须,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其他几道试图渗透的阴影也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缩回,远远遁开,再不敢靠近大阵分毫。
星见阁的灰袍人压力骤减,感激地看了墨菲斯一眼,继续全力维持大阵运转。
电光石火之间,墨菲斯如同同时存在于三个时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圣教的终极献祭、怒雷岛的孤注一掷、影渊的隐秘渗透。
绝对的强大,带来的是一片死寂的震撼。
雷枭等人面如死灰,彻底失去了争抢的勇气。影渊的阴影远远飘荡,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就在墨菲斯解决这三方麻烦,身影即将重新凝实的瞬间——
祭坛顶端,那巨大的“光暗心脏”搏动的频率,毫无征兆地,再次骤然加快!
这一次的加快,并非因为阿木的仪式刺激,而是源于……外部!
一道连接着极寒与死寂的、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冰线,如同跨越了时空,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星见阁灰袍人布下的银色星辰大阵(并非暴力破坏,而是以某种极其精妙的方式“绕过”了阵法的核心防护),直射祭坛顶端,阿木的后心!
冰线所过之处,连周围流淌的法则光带都被瞬间冻结、失去活性,留下一道清晰的、散发着绝对冰寂气息的轨迹!
是冬寂使者!他被墨菲斯放逐后,并未远离,反而潜伏在法则交汇面的更深处,一直等待着这个墨菲斯被三方牵制、注意力分散的绝佳时机,发动了这蓄谋已久的、真正致命的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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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击,蕴含了他全部的本源冰寂之力,更是引动了一丝“天渊之眼”深处那破碎巨眼残留的冰冷意志,其威力与速度,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目标明确——并非击杀阿木(那会引爆“平衡之核”,后果难料),而是要瞬间冰封、凝固阿木的神魂与“平衡之核”,强行中断仪式,使其遭受最严重的反噬,陷入濒死或彻底昏迷状态,再从容夺取!
时机把握之精准,出手之狠辣决绝,堪称绝杀!
“小心!”星见阁灰袍人失声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拦。
墨菲斯的身影正在从分散状态重新聚合,似乎也慢了半拍。
祭坛顶端的阿木,正全神贯注于下一个“缝纫节点”,对背后袭来的绝命危机,竟似毫无察觉!
那灰白色的冰寂绝杀之线,距离阿木的后心,已不足三丈!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迫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墨菲斯似乎都救援不及的刹那——
异变,陡生于阿木自身!
他胸口那枚一直高速旋转、散发着七色华光的“平衡之核”,仿佛感应到了这来自背后的、纯粹的“终结”与“冰寂”威胁,猛地一震!
不是恐惧的震颤,而是一种……被冒犯、被触怒的“反击”本能!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混沌初开般灰蒙蒙色彩的奇异光束,从“平衡之核”中自主爆发,并非射向背后的冰线,而是垂直向上,狠狠轰入了阿木头顶上方那片因仪式而变得极其活跃的、光暗交织的法则乱流之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以阿木头顶为中心,那片光暗乱流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荡漾!紧接着,一道由纯粹“光”与“暗”能量临时构成、遵循着某种奇异“平衡”韵律的、半透明的“涟漪护盾”,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瞬间成形,恰好挡在了阿木背后,那灰白冰线袭来的路径上!
噗!
灰白冰线狠狠刺在“光暗涟漪盾”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冰线中蕴含的极致冰寂之力与“光暗涟漪盾”中蕴含的动态平衡之力,发生了最直接、最本质的法则碰撞与湮灭!
灰白与光暗交织的光晕瞬间炸开,将阿木的身影完全吞没!
“阿木!”下方传来赵铁、林月儿等人惊骇欲绝的呼喊。
墨菲斯的身影终于彻底凝实,出现在祭坛顶端边缘,看向那团爆炸的光晕,眼神微凝。
光晕迅速散去。
露出其中的景象。
阿木依旧盘坐着,保持着引导“契约之光”的姿势。但他背后那袭衣物,连同部分皮肉,已然消失,露出下方微微闪烁着七彩光泽的骨骼与内脏(那是被过多法则之力浸润后的异象)。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覆盖着一层不断生灭的、由光暗能量构成的奇异薄膜,阻止着冰寂之力的进一步侵蚀。
他显然受了重伤,气息瞬间衰弱了一大截,引导的“契约之光”也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但,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迷!那双被血污模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裂痕,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更重要的是——冬寂使者那志在必得的一击,被挡住了!被“平衡之核”自主激发的、引动仪式环境力量形成的“光暗涟漪盾”,以付出阿木重伤为代价,挡住了!
而那道灰白冰线,在与“光暗涟漪盾”碰撞湮灭大半后,残余的一小部分冰寂之力,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一个转折,并未继续攻击阿木,而是……射向了悬浮于阿木侧上方的、光芒已极其稀薄的契约见证者!
“残灵……也一并……寂灭吧!”冬寂使者冰冷而充满恨意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残余冰线,直刺见证者的光芒身影!
见证者似乎已无力闪躲或防御,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冰线袭来。
就在这时——
一只覆盖着淡金色光芒、仿佛由最纯粹力量构成的手掌,凭空出现,挡在了见证者身前,轻轻握住了那道残余的冰线。
咔吧。
冰线在那手掌中,如同脆弱的冰晶,被轻易捏碎,化作点点冰尘飘散。
墨菲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见证者身旁,他收回手,看了一眼重伤却依旧在勉力维持仪式的阿木,又看向冰线袭来的、那片法则光带深处的黑暗,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怒意。
“给脸不要脸。”
“那就……”
“别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菲斯的身影,再次从祭坛顶端消失。
而那片冬寂使者偷袭袭来的、法则光带深处的黑暗区域,猛然传来一声惊恐到极致的、短促的嘶鸣,以及一阵剧烈到仿佛要将那片空间彻底揉碎、湮灭的恐怖波动!
波动只持续了一息,便戛然而止。
那片区域,重归寂静。只是,原本流淌在那里的几条法则光带,似乎永久地黯淡、消失了一小段。
冬寂使者的气息,连同他潜伏的那片阴影,彻底、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阿木那艰难却依旧持续的、引导“契约之光”的微弱波动,以及他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喘,证明着这场关乎世界存亡的仪式,还在继续。
墨菲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阿木身边,他看着重伤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年,眼中那丝怒意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阿木的肩膀上(避开了伤口)。
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仿佛蕴含着无穷生机与最本源“存在”之力的暖流,涌入阿木体内,迅速修复着他后背可怕的伤口,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神魂,并稳稳地托住了那枚因主人重伤而开始出现不稳迹象的“平衡之核”。
“小子,撑住。”墨菲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就差最后一点了。”
“外面的苍蝇,已经拍完了。”
“现在,专心完成你该做的事。”
阿木身体一震,感觉到那股暖流带来的强大支持,以及墨菲斯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剧痛),强行凝聚起即将涣散的意志,将几乎溃散的“契约之光”重新稳住,再次探向前方那片狂暴的、却已然被他修复了数个微小节点的光暗裂痕。
希望之光,在经历绝境淬炼后,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了。
而下方,亲眼目睹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圣教全灭、怒雷岛重宝被夺、影渊退避、冬寂使者被隔空抹杀——的雷枭、影渊阴影、以及星见阁灰袍人,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知道,今日之事,已再无任何变数。
唯一的悬念,只在于祭坛顶端,那个重伤的少年,能否最终完成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缝纫”。
启明之仪,进入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