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站定在祭坛顶端那片巨大的、流淌着七彩法则光辉的平台边缘时,阿木才真正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归墟之门”带来的、直击灵魂的压迫感。
平台广阔得如同一个小型平原,却空旷得令人心悸。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光暗纹路,这些纹路从平台中心那个巨大的“创口”——也就是光暗心脏的正下方——蔓延开来,延伸到平台的每一个角落,最终隐没在边缘那些残破的、半透明的法则结晶墙壁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侧是温暖、醇厚、蕴含着万物生机与希望的“存在之息”,吸入肺腑,让人精神振奋,仿佛能触摸到世界最美好的可能性。另一侧则是冰冷、虚无、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要被抽离抹去的“终结之息”,仅仅是感知到,就让人心生大恐惧,灵魂都仿佛要冻结、消散。
两种气息在平台上交织、冲突、湮灭,形成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扭曲的漩涡。阿木体表的护体灵光在这里如同肥皂泡般脆弱,星壤领域也受到剧烈挤压,只能勉强维持在身周三尺范围,并且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平台的正中心,正是那颗巨大无比的“光暗心脏”的“根蒂”所在。那里并非实体,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直径约十丈的、由纯粹的光与暗能量构成的“井口”。井口上方百丈处,便是那搏动着的、直径百里的“心脏”主体。每一次搏动,都有磅礴的“世界之光”从井口中涌出,升向心脏的光明一侧;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更加凝练危险的“归墟之暗”从心脏的黑暗侧垂落,渗入井口,试图侵蚀源头。
契约见证者的光芒身影,此刻就悬浮在井口的正上方,介于井口与巨大心脏之间。祂的身形在这里显得愈发“稀薄”,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光暗洪流之中,但那平静而威严的“注视”,却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着这片区域的法则不至于彻底失控。
“站于此处,汝为‘平衡’之枢纽。”见证者的声音直接在阿木心湖中响起,比在外界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消耗巨大?阿木能感觉到,见证者维持这种直接沟通的状态,似乎对祂本就残存不多的力量是一种负担。
“收敛心神,外放‘平衡之核’共鸣,与祭坛固有之‘调和’阵纹接驳。”见证者指引道,“莫要抗拒‘门’之气息,亦莫要被其同化。汝只需如中流砥柱,如定盘之星,坚守‘平衡’之念,引导契约残响,渗入裂痕脉络。”
阿木依言盘膝坐下,就在距离井口边缘约三丈的位置——这是见证者指引的、受双方力量冲刷相对均衡的“平衡点”。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那枚缓缓旋转的七色“平衡之核”。
嗡——
随着他主动激发,平衡之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七色华光透体而出,并非杂乱四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特定的轨迹流淌、交织,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复杂而玄奥的、不断变幻色彩的立体法阵虚影!
这正是“平衡之核”与生俱来的、对“平衡”法则的具象化映射——“万象调和阵”的雏形!
当这法阵虚影出现的刹那,平台地面上那些原本自发搏动的光暗纹路,仿佛受到了召唤,齐齐一震!紧接着,无数细密的、同样呈现出七彩光泽的、更加古老玄奥的符文,从那些光暗纹路的深处“浮现”出来,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繁星被点亮!
这些符文,正是上古“原初之契”订立时,铭刻于此的“契约法则”与“调和阵纹”的残存印记!
阿木的“万象调和阵”雏形,与地面上浮现的古老阵纹残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两者之间,开始有无数细若游丝的七彩光丝连接、交织,如同神经网络般,将阿木的“平衡之核”与整个祭坛顶端的法则网络,初步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连接成功的瞬间——
轰!!!
阿木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海量的、驳杂的、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信息流,顺着那些七彩光丝,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这座祭坛从建立至今,所“记录”的一切!上古万族汇聚的虔诚与希望,订立契约时的庄严与神圣,大战爆发的惨烈与悲壮,守护者牺牲的决绝与悲怆,封印形成的艰难与脆弱,漫长岁月中“虚无”侵蚀带来的冰冷与死寂,以及后来那些背誓者动摇封印时留下的污秽与贪婪……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阿木的心神!若非有“平衡之核”作为核心稳定器,以及见证者及时传来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进行引导与梳理,阿木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浩瀚的信息洪流冲垮,神魂俱灭!
“坚守本心!汝非旁观者,汝为‘调和者’!”见证者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即将迷失的识海中炸响,“引导契约之‘信’与‘守’之意,注入裂痕!调和光暗之冲突!”
阿木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强忍着神魂几乎要被撕裂的痛苦,开始尝试从那海量的信息洪流中,剥离、捕捉那属于上古契约最本质的、最纯粹的——“信守”与“调和”的法则韵律!
这不是简单的提取能量,而是要从无数混杂的“历史回响”中,找出那最本源的“契约之音”,并将其重新“奏响”!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心性、意志与对“平衡”本质理解的过程。阿木如同在狂暴的瀑布逆流中,寻找那一滴最纯净、最符合要求的水珠。
渐渐地,在他全神贯注的引导下,七彩光丝中流淌的信息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混乱、痛苦、冲突的部分被“万象调和阵”过滤、抚平,而那些属于“信守”、“守护”、“调和”、“共生”等正面、积极的契约精神碎片,则被逐渐汇聚、提纯。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温暖金色光泽的“契约之光”,开始在阿木身周的“万象调和阵”中凝聚、流转。
“很好!”见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以此‘契光’为引,观照‘门’之脉络,寻其冲突最剧、亦最脆弱之‘节点’,以光为线,以念为针,行‘缝纫’之举!”
阿木依言,将那丝“契约之光”小心翼翼地引导向平台中心的那个“井口”,并顺着井口向上,延伸向那巨大的“光暗心脏”。
当“契约之光”触碰到光暗交界处那不断湮灭、再生、冲突最为激烈的“法则乱流带”时,异变陡生!
仿佛被激怒,又仿佛被吸引,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加快了搏动!更加狂暴的“世界之光”与“归墟之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水,掀起滔天狂澜!原本就剧烈冲突的光暗乱流带,瞬间扩大了数倍,并且产生了强大的、试图撕碎、吞噬、同化那缕“契约之光”的吸力与斥力!
与此同时,阿木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与虚无意志的“反噬”,顺着那缕“契约之光”与“平衡之核”的连接,逆流袭来,狠狠撞向他的神魂!
这是“归墟之门”对任何试图“修复”它的行为,本能的反击!
阿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淡金色的血丝(神魂受创的征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拖入一片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虚无之中,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消散!
“固守!”见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一股更加磅礴的、温暖而浩瀚的力量注入阿木的“平衡之核”,帮助他稳住阵脚,“此为‘虚无回响’!莫惧其‘空’,谨记汝之‘存’!汝之‘核’,即为此界‘平衡’之锚!”
在见证者的帮助下,阿木强行稳住即将溃散的心神,死死守住“平衡之核”核心那一点对“存在”与“自我”的认知。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虚无回响,而是以“平衡之核”为核心,引导体内的七钥之力形成一个稳固的“内循环”,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任凭虚无浪潮冲刷,我自岿然不动,并持续输出着那缕微弱却坚韧的“契约之光”。
那缕金色的“契光”,在狂暴的光暗乱流中,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会倾覆,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并且开始尝试着,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那些光暗冲突最剧烈、法则结构最不稳定的“节点”处,进行极其细微的“穿插”、“引导”、“抚平”。
它无法直接“消灭”黑暗,也无法直接“增强”光明。它所做的,是在光与暗激烈碰撞、互相湮灭的瞬间,以自身蕴含的“契约调和”之力,稍微“缓冲”一下碰撞的烈度,稍微“引导”一下湮灭后残余能量的流向,让那本该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一部分能量,能够以更温和、更“有序”的方式,重新融入周围的光暗循环,或者……暂时“沉淀”下来,化为修复裂痕本身的“材料”。
这个过程缓慢、艰难、且极其消耗心力与力量。阿木必须时刻维持对“平衡之核”的绝对掌控,精确地输出“契约之光”,并承受着持续不断、一波强过一波的“虚无回响”反噬。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汗水早已湿透衣衫又被瞬间蒸干,淡金色的血丝不断从口鼻眼角渗出,滴落在七彩的平台上,迅速被法则光辉净化。
但他没有放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缕“契约之光”的不断“缝纫”,那狂暴的光暗乱流带中,某个极其微小的区域,那原本剧烈冲突、不断湮灭的态势,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只是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的变化,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修复”迹象!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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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下方,阶梯起始处。
墨菲斯依旧抱着胳膊,看似懒散地站在那里,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神识早已笼罩了整个祭坛区域,监控着每一个细微的能量波动与潜在的威胁。
他能清晰地“看到”祭坛顶端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到阿木在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与痛苦,也看到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修复”迹象正在发生。
“小子,干得不错。”墨菲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被暂时震慑住的各方势力。
雷枭和他身后的怒雷岛长老们,正聚集在稍远一些的一小片“法则岛屿”上,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祭坛顶端,尤其是阿木身上那散发出的、与祭坛共鸣的七色华光,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
寒澈和圣教众人则退到了更远处,几乎融入了外围流淌的法则光带阴影之中。但墨菲斯能感觉到,他们并未真正放弃,那股冰寂死气虽然收敛,却如同毒蛇般潜伏着,并且似乎在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与外界(很可能是被放逐的冬寂使者或圣教总部)保持着联系,传递着此地的信息。
影渊的几道阴影,如同真正的幽灵,飘荡在更外围的区域,那毫无情绪波动的“注视”始终锁定着祭坛顶端,尤其是阿木和见证者。它们似乎在记录着仪式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着超高速的推演分析。
星见阁的灰袍人,则已经在祭坛外围布下了一层淡银色的、由无数星辰轨迹构成的巨大阵法。阵法缓缓运转,散发着稳固空间、抚平法则涟漪的力量,确实为阿木的仪式提供了一层重要的外部防护,抵消了部分因仪式和“归墟之门”反应而扩散出来的能量冲击波。
一切似乎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但墨菲斯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圣教绝不会坐视仪式成功。雷枭等人也绝不甘心空手而归。影渊的态度暧昧不明。甚至……这仪式本身,持续进行下去,会引来什么更麻烦的东西,也未可知。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祭坛顶端,那巨大的“光暗心脏”深处,那双之前睁开过一丝缝隙的、破碎的巨眼方向。
那里,依旧一片深邃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墨菲斯能感觉到,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漠然的“注视”,正若有若无地,从那黑暗深处投来,落在正在艰难“缝纫”裂痕的阿木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评估“工具”是否合格的……审视。
“老东西,可别给我添乱啊……”墨菲斯在心中低语,眼神深处,一丝罕见的认真与凝重,悄然浮现。
突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目光转向圣教众人潜伏的方向。
那里,寒澈纯白面具下的冰蓝魂火,似乎跳动得格外剧烈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阴冷的空间波动,从他们所在的阴影中传出,并非指向祭坛顶端,而是……朝着这片“法则交汇面”与外界的某个“薄弱连接点”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影渊的一道阴影,也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微微波动了一下,悄然改变了位置,更加靠近了星见阁灰袍人布下的银色星辰大阵的边缘。
雷枭那边,几名怒雷岛长老的手,也悄悄按在了储物法器之上,眼中雷光闪烁,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终于……要开始了吗?”墨菲斯眼中寒光一闪,身上那懒散的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一股无形的、却让下方所有人心头猛然一沉的“势”,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缓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将目光从那些小动作不断的家伙身上收回,重新投向祭坛顶端那个正在与天地裂痕搏斗的瘦削背影。
“小子,专心干你的活。”
“下面的苍蝇……”
“我来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从阶梯起始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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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顶端,阿木对下方即将爆发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
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一缕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契约之光”上,集中在体内那枚疯狂旋转、竭力维持着“平衡”与“输出”的“平衡之核”上,集中在对抗那一波波永无止境的“虚无回响”反噬上。
痛苦,早已麻木。
意识,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反复徘徊。
唯有那一点“必须完成”的信念,如同不灭的星火,支撑着他,指引着他,驱使着他那如同绣花针般的“契约之光”,在那片狂暴、危险、却又关乎世界存亡的“伤口”上,一针一线,艰难前行。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的,不仅仅是空间的裂痕,更是这个世界法则本源的一道“伤疤”。每一次“缝纫”,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痛楚”共鸣。
但每完成一次微小的“调和”,那伤疤上传来的“痛楚”,似乎也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光与暗的冲突,在那被“缝纫”过的微小节点处,变得稍微……“有序”了那么一点点。
希望的微光,正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危险中,顽强地、一寸一寸地……拓展着它的疆域。
启明之仪,仍在继续。
而决定其成败的最终风暴,也即将在祭坛上下,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