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清风镇飘着细雨。
忘忧酒馆里弥漫着卤肉的香气和温润的酒气,几桌熟客低声谈笑,气氛安逸。阿木站在柜台后擦拭酒具,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热——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仿佛在告诉他:这片天地此刻安宁祥和。
“阿木哥,”林月儿从后厨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刚买了新鲜的云菇。”
“月儿姐做的都好吃。”阿木笑着应道,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铁在角落里擦拭他的长剑,剑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云芷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古旧的阵法典籍,指尖偶尔在空中虚划,留下一串淡蓝色的数据流符号。
墨菲斯则一如既往地瘫在柜台后的摇椅里,抱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赤炎山脉那趟的‘出差费’还没收回来…天机阁那群老抠门,说是记账,这都三个月了…”
“星宫遗迹的材料损耗…啧,阿木那小子当时爆发的星壤领域,毁了三件高阶阵盘…”
“北境救援的‘寒风补贴’…苏月白倒是爽快,可折算成灵石还是亏了…”
听着老板的碎碎念,众人相视一笑。
这才是忘忧酒馆最真实的日常。
就在这安逸的氛围中,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熟客推门时那种随意的力道,而是一种谨慎的、带着明显犹豫的轻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身紫黑色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雷霆纹路,面容威严,但此刻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忐忑。他身后跟着两名老者,同样紫黑袍服,气息收敛,神色恭敬中透着紧张。
正是怒雷岛岛主雷枭,以及岛上的两位实权长老。
酒馆里的熟客们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雷枭的服饰,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怒雷岛的人?”
“他们来咱们清风镇做什么?”
“看那样子,不像是来找茬的…”
雷枭的目光在酒馆内扫过,当看到柜台后摇椅上的墨菲斯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上前三步,在距离柜台还有一丈远时停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怒雷岛雷枭,携本岛两位长老,特来拜见墨菲斯前辈。”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酒馆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墨菲斯。
墨菲斯这才慢悠悠地从账册里抬起头,瞥了雷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哦,来了啊。自己找地方坐,等我算完这笔。”
雷枭脸色一白,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躬身应道:“是,前辈请便。”
他和两位长老小心翼翼地在最靠近门口的空桌旁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一方霸主的威严,简直像是犯了错被叫到先生面前的学生。
熟客们看得啧啧称奇。
阿木放下酒具,低声问:“老板…”
“没事。”墨菲斯摆摆手,“让他们等着。晾一晾,脑子能清醒点。”
阿木了然,不再多言,继续擦拭酒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酒馆里只有墨菲斯翻动账册的沙沙声,以及熟客们偶尔压低的交谈声。
雷枭三人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汗,却一动不敢动。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墨菲斯终于合上账册,伸了个懒腰,从摇椅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这才正眼看向雷枭:
“说吧,什么事?”
雷枭连忙起身,再次躬身:“晚辈此次前来,一是为之前在法则交汇面的冒犯之举,向前辈及诸位赔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指,双手奉上:
“此乃怒雷岛的一点心意,内有上品灵石五万,雷属性天材地宝若干,以及本岛珍藏的三千年‘雷纹木’一方,聊表歉意,望前辈笑纳。”
墨菲斯没接,只是挑眉:“还有呢?”
雷枭咬了咬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储物戒指:
“这…这是晚辈私人珍藏的一块‘九天雷晶’,乃上古雷兽陨落时所化,对雷系修行有莫大裨益…”
墨菲斯这才伸手,两枚戒指凭空飞入他掌心。他神识一扫,脸上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
“诚意马马虎虎。第二件事?”
雷枭松了口气,连忙道:“第二…是想恳请前辈,归还本岛的镇岛之宝‘雷煞镇渊印’。”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墨菲斯。
墨菲斯沉默了几秒。
就在雷枭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墨菲斯忽然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去:
“喏,还你。”
雷枭手忙脚乱地接住——正是那枚通体紫黑、缠绕雷霆符文的古朴印玺。
他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要回来了,仔细检查,确认无误,确实是镇岛之宝,而且…似乎还被保养过?印玺表面光洁如新,雷霆符文流转更加顺畅。
“前…前辈?”雷枭声音发颤。
“怎么?”墨菲斯挑眉,“不想要?那还我。”
“要!要!”雷枭连忙将印玺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多谢前辈宽宏大量!多谢前辈!”
他身后的两位长老也长舒一口气,连连躬身道谢。
墨菲斯却摆摆手:“别急着谢。东西还你,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雷枭神色一肃:“前辈请讲!”
“第一,”墨菲斯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往后,怒雷岛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扰清风镇、忘忧酒馆,以及酒馆里的任何一个人。”
“是!晚辈以心魔起誓,怒雷岛绝不再犯!”雷枭立刻发誓。
“第二,”墨菲斯竖起第二根手指,“阿木现在是天地契约者,他身上那枚印记关乎世界平衡。你们若再敢打他的主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雷枭三人浑身发冷:
“下次丢的,就不只是一件镇岛之宝了。”
雷枭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晚辈明白!晚辈发誓,怒雷岛上下绝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第三,”墨菲斯竖起第三根手指,“我看你们岛上那些雷系功法,练得乱七八糟的。‘雷煞镇渊印’真正的用法,根本不是拿来砸人的。”
雷枭一愣。
墨菲斯却不再解释,只是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流光没入雷枭眉心:
“这里面是印玺的正确祭炼法门和一套配套的雷法总纲。拿回去好好研究,别糟蹋东西。”
雷枭呆立当场。
他识海中,那篇玄奥无比的雷法总纲徐徐展开,其中蕴含的雷霆至理,比他怒雷岛传承的功法高明了何止十倍!而配套的祭炼法门,更是让“雷煞镇渊印”的威力能够真正发挥出来!
这…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噗通!
雷枭直接跪下了。
“前辈大恩!怒雷岛永世不忘!”他声音哽咽,“从今往后,怒雷岛愿为前辈马首是瞻,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两位长老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跟着跪下。
墨菲斯却皱了皱眉:“起来。谁要你们效忠了?我只是看不惯好东西被糟蹋。”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要谢,以后多买点我们酒馆的酒。支持一下本地小生意。”
雷枭:“……”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怒雷岛从今往后,所有庆典、待客用酒,全都从忘忧酒馆采购!”
“这还差不多。”墨菲斯点点头,“行了,事儿办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雷枭三人这才起身,又再三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酒馆。
门外细雨还在下。
雷枭抱着失而复得的镇岛之宝,感受着识海中那篇无上雷法,眼眶发热。
“岛主…”一位长老低声道,“我们…”
“回去。”雷枭深吸一口气,“封岛百年之令不变。但这百年,我们要闭关苦修,参悟前辈赐下的雷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忘忧酒馆那不起眼的招牌,郑重道:
“从今往后,忘忧酒馆是怒雷岛最尊贵的盟友。谁敢对酒馆不敬,便是与怒雷岛为敌。”
“是!”
三人身影化作雷光,消失在细雨深处。
酒馆内。
熟客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老…老板,”一位熟客结结巴巴地问,“那真是怒雷岛主?他…他给您跪下了?”
墨菲斯重新瘫回摇椅,懒洋洋道:“什么跪不跪的,那是他腿软。”
众人:“……”
好吧,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木走到柜台旁,低声道:“老板,您传给雷枭的雷法…”
“哦,那个啊,”墨菲斯随意道,“当年从一个脾气暴躁的雷老头那儿学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们也算物尽其用。”
阿木想起在法则交汇面时,墨菲斯展现出的对雷霆之力的绝对掌控,心中了然。
老板口中的“雷老头”,恐怕是上古时代某位雷霆本源级别的存在吧…
“好了,热闹看完了。”墨菲斯拍拍手,“该干嘛干嘛。阿木,去地窖把我那坛‘忘忧陈酿’搬上来,今晚加菜。”
阿木眼睛一亮:“是!”
他转身就往后院地窖跑。
赵铁也来了兴趣:“老板,那坛酒您藏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开了?”
墨菲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今天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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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后院的地窖入口在厨房角落,平日里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
阿木掀开石板,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窖里很干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香和泥土的气息。一排排酒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每一坛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种类。
这些大部分是林月儿这些年来酿制的灵酒,也有从各地收购来的珍品。
但阿木知道,老板说的“那坛”,不在这里。
他走到地窖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墙。阿木伸手按在石墙上,掌心契约之印微微发热——这是老板前几天教给他的开启方法。
石墙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阿木沿着通道继续往下。
越往下走,酒香越浓郁。
那不是普通的酒香,而是一种…仿佛蕴含着岁月沉淀、万物生灭的复杂气息。只是闻到一丝,就让人精神一振,仿佛连神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只放着一个酒坛。
那酒坛看起来平平无奇,灰扑扑的陶土材质,封口用的是最普通的黄泥。但酒坛表面,却布满了天然的、如同星图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石室里,正散发着微弱的、梦幻般的光泽。
坛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上面用古朴的文字写着:
忘忧陈酿
封于原初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启封之日,当饮者忘忧
“原初历…”阿木喃喃道。
那是上古时代的纪年方式。如果按现在的历法换算,这坛酒…至少埋了三千年以上。
三千年陈酿。
阿木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起。
酒坛入手温润,重量适中。坛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低沉而醇厚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故事。
阿木抱着酒坛,沿着原路返回。
当他走出地窖,来到后院时,众人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那坛‘忘忧陈酿’?”林月儿好奇地凑近,“看起来…很普通啊。”
“酒不可貌相。”墨菲斯从摇椅里起身,走过来,接过酒坛,放在石桌上。
他轻轻拂去坛口的灰尘,手指在黄泥封口上一点。
咔嚓。
封口应声而裂。
就在封口打开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猛然爆发开来!
那不是单一的香气,而是千百种香气融合而成的、层次极其复杂的“香韵”。初闻是花果的清甜,细品有粮食的醇厚,再回味,竟有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意境流转!
香气弥漫整个后院,甚至飘出酒馆,飘荡在清风镇的细雨里。
镇子里,凡是闻到这香气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事,深深吸气。
“什么味道…好香…”
“是从忘忧酒馆飘出来的!”
“天啊,闻一下都觉得精神百倍!”
酒馆后院,众人更是沉醉其中。
赵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体内剑意都活跃了几分。云芷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她在分析这香气中蕴含的复杂成分——结果让她震惊,这酒里至少融合了上万种灵材的药性,而且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林月儿作为酿酒师,更是痴迷地看着那酒坛,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无数种药性相生相克,却能达到如此和谐…”
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愉悦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坛酒中蕴含的“平衡之道”,与他的契约之印有着某种相通之处。
墨菲斯取出几个白玉酒杯,用一把玉勺,从坛中舀出琥珀色的酒液,一一斟满。
酒液在杯中晃动,竟泛着淡淡的七彩流光。
“来,”墨菲斯举杯,“尝尝。”
众人端起酒杯。
阿木先闻了闻,香气直透神魂,让人心神安宁。他小口抿了一点。
酒液入口的瞬间——
轰!
不是辛辣,不是浓烈,而是一种…温柔却浩瀚的“冲击”。
仿佛有万千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飘雪…有山河壮丽,有星海璀璨,有凡尘烟火,有仙人论道…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缘起缘灭…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口酒中流转、沉淀,最终归于一种通透的宁静。
“忘忧…”阿木喃喃道。
他明白了这酒名字的含义。
不是让人忘记忧愁,而是让人在品尝了世间百味、阅尽了悲欢离合后,超脱出来,获得一种“知晓忧愁,却不困于忧愁”的豁达。
一杯饮尽。
阿木只觉得神魂澄澈,灵台清明。胸口的契约之印传来温和的暖意,与酒意交融,让他对“平衡”与“守护”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
赵铁闭目良久,睁开眼时,剑意更加凝练纯粹。云芷眼中数据流平息,多了几分通透。林月儿则陷入了某种顿悟状态,显然从这酒中领悟到了酿酒之道的更高境界。
“好酒。”阿木由衷赞叹。
墨菲斯也喝了一杯,满足地叹了口气:“埋了三千年,总算没白等。”
他又给众人斟上一轮。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云散,露出漫天繁星。
众人围坐石桌,品着三千年陈酿,聊着闲话,偶尔有笑声传出。
阿木抬头望着星空,感受着胸口的契约之印与世界法则的温柔共鸣,再看着身边的老板和伙伴们,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日常。
这就是他的“道”。
“对了,”墨菲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阿木,“你胸口那印记,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阿木想了想:“除了偶尔能感知到天地法则的流动,其他倒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道:“前两天夜里,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漆黑的深海,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但那光很冷,带着一种…渴望的感觉。”
墨菲斯眉头微挑。
“深海…”他沉吟片刻,“碧波海那边最近没什么异常消息。不过…”
他看向南方,眼神微凝。
“圣教的残党,说不定会往那边跑。”
“老板的意思是…”云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圣教擅长利用各种‘节点’。”墨菲斯缓缓道,“归墟裂痕被修复,他们最大的计划破产了。但以那群疯子的性格,不会就此罢休。”
“碧波海深处,有上古水神一脉的遗迹,也有连接其他位面的薄弱点。”墨菲斯看向阿木,“你的契约之印,能感知到世界各处的‘不平衡’。那个梦…可能是一种预警。”
阿木神色严肃起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不急。”墨菲斯摆摆手,“先观察。契约之印既然给了你预警,真到了需要你介入的时候,它会提醒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且,如果圣教真敢在碧波海搞事…沧龙族那些老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我们啊,先过几天安生日子。”
众人点头。
是啊,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夜渐深。
忘忧陈酿的酒意让人微醺。
阿木靠在椅背上,看着星空,眼皮渐渐沉重。
迷迷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那片漆黑的深海,海底那冰冷的光…
但这一次,那光旁边,似乎多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布置着什么…
阵法?
还是…祭坛?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意识却沉入了梦乡。
胸口的契约之印,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仿佛在说:
别担心。
我会守护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