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梦境持续了三个夜晚。
每一次，那片漆黑深海都更加清晰，海底那团冰冷的光愈发刺眼，而围绕光芒忙碌的模糊人影，也逐渐能分辨出轮廓——他们身着带有亵渎符文的灰白长袍，动作僵硬却精准，正在一座由苍白骨骼与黑色珊瑚构筑的祭坛上，布置着某种复杂的仪式阵列。
第四天清晨，阿木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烫，传递来一种清晰的预警：西南，深海，古老封印正在被侵蚀。
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确切的定位。
他推开窗，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清风镇，远山轮廓若隐若现。但阿木的“视线”却穿透了物质层面，顺着契约之印的指引，“看”向了西南方向——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片广袤无垠的碧波海上，深入至一处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深海沟壑。
那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阿木哥？”门外传来林月儿的声音，“你醒了吗？早饭好了。”
阿木定了定神：“来了。”
他洗漱完毕，来到前厅。酒馆还没开门，众人围坐在桌前吃早饭。
墨菲斯端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瞥了阿木一眼：“又做梦了？”
阿木点头，将梦境的细节和契约之印的预警详细说了一遍。
赵铁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又是圣教？他们还没死心？”
“圣教那帮疯子，只要还有一个信徒活着，就不会放弃灭世的念头。”云芷指尖在空中虚划，淡蓝色的数据流勾勒出碧波海的地形图，“阿木描述的位置，应该是碧波海深处的‘寂静海渊’。那里在上古时代，曾是水神一脉封印‘深渊之喉’的地方。”
“深渊之喉？”林月儿好奇地问。
“传说中连接着某个充满混乱与疯狂的外域位面的裂隙。”云芷调出古籍资料，“上古水神以自身神骨为基，布下‘三千弱水大阵’，将其永久封镇。如果圣教的目标是那里…”
“他们想打开那道封印，引来外域的力量，污染甚至撕裂这个世界的海洋根基。”墨菲斯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符合那群疯子的作风——既然归墟裂痕被修复了，那就从别的地方撕开新的口子。”
众人沉默。
“老板，”阿木看向墨菲斯，“契约之印的预警越来越强，我感觉…那边的情况可能已经比较危急了。”
墨菲斯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就去看看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去隔壁镇子赶个集。
“老板，我们真的要去？”老舟头搓着手，眼睛却亮了起来，“寂静海渊啊，那可是连沧龙族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禁区！我的‘定风波’号正好需要测试一下新的深海抗压阵法…”
“去。”墨菲斯站起身，“不过这次不用全员出动。”
他看向阿木：“你肯定得去，契约预警是你的责任。”
又看向云芷：“情报分析和阵法破解需要你。”
再看向老舟头：“灵舟操控和深海环境适应需要你。”
最后看向赵铁和林月儿：“你们两个留下看店。”
“老板！”赵铁急了，“我…”
“铁子，”墨菲斯拍拍他的肩膀，“酒馆不能没人看着。而且这次是深海环境，你的剑法在那里发挥有限。月儿留下，一方面照看酒馆，另一方面准备好医疗支援——万一我们带伤回来呢？”
赵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菲斯认真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是。”
林月儿虽然也想去，但明白老板的安排有道理：“我会准备好所有疗伤丹药和灵酒。”
“乖。”墨菲斯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老舟头，去准备灵舟。云芷，收集所有关于寂静海渊和深渊之喉的资料。阿木…”
他看向少年：“去地窖，把那坛忘忧陈酿剩下的半坛带上。”
阿木一愣：“带酒？”
“那酒里融合了上万种灵材的药性，其中二十七种对深海邪祟有净化克制之效。”墨菲斯淡淡道，“更重要的是，它能稳定神魂，抵抗外域的精神污染。在那种地方，比什么法宝都好用。”
阿木恍然大悟，连忙去地窖取酒。
一炷香后，忘忧酒馆后院。
“定风波”号灵舟悬停在离地三尺处，船身比之前多了一层淡蓝色的水纹光膜——那是老舟头连夜加载的“深海潜航阵法”。
阿木抱着装有半坛忘忧陈酿的特制玉壶，和云芷一起登上灵舟。墨菲斯最后检查了一遍酒馆的防护阵法，对赵铁和林月儿嘱咐了几句，这才慢悠悠地走上舷梯。
“出发。”
灵舟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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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海，沧龙族领地，水晶宫。
这是一片位于海底万丈深处的宏伟建筑群，宫殿由整块的深海蓝晶雕琢而成，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但此刻，水晶宫内气氛凝重。
主殿中，一位头生蓝色龙角、面容威严的老者端坐主位，正是沧龙族现任族长——敖广。下方坐着十几位族中长老，个个神色严峻。
“寂静海渊的封印波动越来越剧烈了。”一位白发长老沉声道，“‘三千弱水大阵’的第十七、二十三、四十九节点，在过去三天里，灵力流失速度增加了十倍。”
“巡逻队在海渊边缘发现了这个。”另一位长老挥手，一枚灰白色的骨片悬浮在半空，骨片上刻满了亵渎的符文，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圣教的标记。”敖广声音低沉，“他们果然贼心不死。”
“族长，单靠我们一族，恐怕难以阻止圣教打开深渊之喉。”有长老忧心忡忡，“需不需要向其他海域的龙族求援？”
“来不及了。”敖广摇头，“最近的南海龙族，赶过来也要三天。而封印…最多还能撑两天。”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龙族侍卫匆匆入殿：“报！族长，宫外有客人求见！”
“客人？这种时候？”敖广皱眉，“是谁？”
侍卫脸色有些古怪：“他们自称…来自清风镇忘忧酒馆。为首的是一位叫墨菲斯的人族修士，还有两位同伴。”
大殿里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忘忧酒馆？！是那位修复了归墟裂痕的契约者所在的酒馆？”
“墨菲斯…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等等！”一位年纪最长的蓝袍长老猛地站起，声音发颤，“墨菲斯…难道是…三千年前，曾与老族长把酒言欢的那位…”
敖广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族中秘典记载，三千年前，碧波海曾遭遇一场灭顶之灾——外域魔物通过深渊之喉的裂隙大举入侵。当时的老族长敖钦，在绝望之际，曾向一位游历至此的神秘人族修士求助。
那位修士姓墨，名不详，自称“退休人士”。
他只用了一壶酒，一曲琴音，便镇住了即将崩溃的封印，驱散了入侵的魔物。
老族长曾问其名号，对方只笑着说：“名字不重要。若非要称呼，叫我墨菲斯就好。”
事后，那位修士在龙宫住了三个月，与老族长成了至交。临别时，老族长赠其“沧龙令”，言道：“碧波海永远是你的朋友。”
这段记载被列为族中最高机密，只有历代族长和少数核心长老知晓。
敖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开中门，迎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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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宫外。
墨菲斯带着阿木和云芷，站在海底通道的入口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龙宫。
“老板，您真的认识沧龙族的老族长？”阿木小声问。
“认识。”墨菲斯点头，“老敖是个爽快人，酒量不错，就是下棋太臭，还总悔棋。”
阿木：“……”
云芷则专注地记录着龙宫周围的阵法结构，眼中数据流闪烁：“这里的防护阵法融合了水系法则与龙族血脉之力，精妙程度不亚于天机阁的护山大阵。”
正说着，水晶宫那扇高达十丈的蓝晶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两队身着银甲的龙族侍卫整齐列队，敖广带着众长老亲自迎出。
“墨菲斯前辈大驾光临，沧龙族蓬荜生辉！”敖广上前，郑重行礼，“晚辈敖广，现任沧龙族长，代先父敖钦，向前辈问好。”
身后众长老也齐齐躬身。
墨菲斯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老敖的儿子？嗯，长得挺像，就是比你爹严肃多了。”
敖广苦笑：“前辈说笑了。请，里面说话。”
一行人进入主殿，分宾主落座。
敖广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寂静海渊的危机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前辈，封印最多还能撑两天。圣教这次显然有备而来，我族虽拼死也能守住，但代价恐怕…晚辈斗胆，恳请前辈相助！”
墨菲斯听完，点了点头：“情况我知道了。我们这次来，本就是为此事。”
他指了指阿木：“这小子是现在的契约者，感知到了那边的异常。”
又指了指云芷：“她是阵法专家，破解圣教的仪式可能需要她。”
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嘛，算是来见见老朋友的后人，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敖广大喜：“多谢前辈！”
“先别急着谢。”墨菲斯问，“老敖当年镇封深渊之喉，用的应该是他的本命逆鳞为阵眼吧？那枚逆鳞，现在还在阵中？”
敖广神色一黯：“正是。先父当年坐化前，将逆鳞融入阵眼，以龙魂永镇封印。但三千年过去，逆鳞中的龙魂之力已消耗大半，加上圣教不断侵蚀…”
“带我去阵眼所在。”墨菲斯站起身，“或许，我有办法给老敖的逆鳞‘充个电’。”
敖广一愣：“充电？”
“就是补充力量。”墨菲斯说着，从阿木手中接过那玉壶，“正好，带了点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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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海渊，位于碧波海最深处的海沟。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水流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座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巨大封印阵法——三千弱水大阵。
阵法中心，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流转着淡金色光泽的蓝色龙鳞，正是老族长敖钦的本命逆鳞。只是此刻，逆鳞的光芒已经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而在封印阵法的外围，一座由苍白骨骼与黑色珊瑚构筑的亵渎祭坛已经成型。七名身着灰白长袍的圣教祭司围坐在祭坛周围，吟唱着扭曲的咒文。祭坛中心，一枚不断搏动的、仿佛由无数眼球聚合而成的肉瘤，正将一道道污秽的黑色能量，注入封印阵法的薄弱节点。
“快了…就快了…”为首的一名祭司眼中闪烁着疯狂，“深渊之喉即将打开…吾主的荣光，将再次降临此界…”
就在此时——
嗡！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淡蓝色光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寂静海渊的边缘，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光膜隔绝了内外，切断了圣教祭司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什么人？！”祭司们惊怒抬头。
黑暗中，三道人影缓缓浮现。
墨菲斯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看着祭坛：“哟，忙着呢？”
阿木和云芷紧随其后。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散发出温和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阴冷。云芷则已经展开了数层分析阵法，眼中数据流疯狂计算着祭坛的结构与弱点。
“忘忧酒馆…”为首的祭司认出了阿木，声音嘶哑，“契约者…还有那个神秘的老板…你们怎么会…”
“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墨菲斯接过话头，“哦，我家伙计做了个梦，梦到你们在这鬼鬼祟祟地搞事，我们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清理一下垃圾。”
祭司眼中闪过狠厉：“狂妄！深渊之喉的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你们阻止不了！”
他猛地抬手，祭坛中心的肉瘤剧烈搏动，喷涌出大股粘稠的黑色液体，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朝着墨菲斯三人席卷而来！
触手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阿木正要出手，墨菲斯却抬手制止了他。
“看着。”
墨菲斯从怀中取出玉壶，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寂静海渊。
那香气仿佛有实体，化作淡金色的雾气，与袭来的黑色触手正面相撞。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黑色触手在接触到酒雾的瞬间，如同积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蒸发，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而那酒雾并未停止，继续向前，笼罩了整个祭坛。
“不…不可能！”祭司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与祭坛的联系正在被切断，体内的邪力正在被净化，就连祭坛中心那枚肉瘤，也在酒雾的笼罩下，表面开始出现龟裂，搏动变得紊乱！
“这是什么酒？！”为首的祭司嘶吼道。
“忘忧陈酿。”墨菲斯淡淡道，“埋了三千年，专门用来醒酒的——醒你们这种被洗脑洗傻了的酒。”
他屈指一弹。
一滴琥珀色的酒液从壶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枚肉瘤的中心。
噗。
肉瘤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萎缩，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脓水。
祭坛的仪式，被强行中断。
七名祭司齐齐喷出黑血，气息瞬间萎靡。
“接下来，”墨菲斯看向封印阵法中心的逆鳞，“该办正事了。”
他带着阿木，走到阵法边缘。
敖广和几位沧龙族长老也赶到了，紧张地看着。
墨菲斯将玉壶递给阿木：“倒一杯酒，浇在逆鳞上。”
阿木照做。
琥珀色的酒液淋在蓝色逆鳞上。
奇迹发生了。
逆鳞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润、更加纯粹。逆鳞中，一道虚幻的龙影缓缓浮现——那是一条苍老的蓝色巨龙，眼眸温和，带着欣慰的笑意。
“老敖，”墨菲斯看着那道龙影，轻声道，“三千年了，辛苦你了。”
龙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敖广，又落在阿木身上，最后看向墨菲斯，传递出一道意念：
“契约已续…此界有救…吾可安心矣…”
话音落下，龙影重新融入逆鳞。
逆鳞光芒大盛，三千弱水大阵的每一个节点都随之亮起，整座封印阵法焕然一新，甚至比三千年前更加稳固！
“父亲…”敖广眼眶泛红，朝着逆鳞深深一拜。
墨菲斯则转身，看向那七名瘫倒在祭坛旁的圣教祭司。
“至于你们…”
他抬手，正要处理。
突然——
寂静海渊最深处的黑暗，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另一端，不是外域的疯狂与混乱，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悲伤的…星空？
一只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巨爪，从缝隙中缓缓探出，轻轻按在了封印阵法之上。
一个苍凉、疲惫、却依旧宏大的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三千年镇守…使命已成…”
“吾儿…带吾…回家…”
银鳞巨爪的主人，似乎想从缝隙中完全出来。
但就在此时，缝隙另一端的星空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咆哮！
无数扭曲的阴影从星空深处涌来，疯狂地撕咬着巨爪主人的身躯！
银色鳞片纷飞，鲜血染红黑暗。
“快走！”墨菲斯脸色一变，朝阿木喊道，“把逆鳞带走！离开这里！”
阿木来不及多想，飞身上前，一把抓住光芒大盛的逆鳞。
就在他触碰到逆鳞的瞬间——
嗡！
契约之印剧烈震动！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如同洪水般涌入阿木的意识！
他看到了…
三千年前，一条银色巨龙撕裂星空，背负着身受重伤的蓝色巨龙（敖钦），坠落到这个世界…
银色巨龙以自身神躯为牢，将一道连接着恐怖外域的裂隙（深渊之喉）强行封印在自己体内，然后沉入碧波海最深处，化作寂静海渊…
蓝色巨龙则用自己的本命逆鳞，在外层布下三千弱水大阵，守护挚友的沉眠…
三千年来，两条巨龙，一内一外，共同镇守着这道裂隙…
而现在，银色巨龙的使命完成了——深渊之喉被彻底净化，裂隙即将永久闭合。
但祂也因此暴露在了外域那些恐怖存在的视线中…
那些阴影，是来追杀祂的！
“前辈！”阿木看向墨菲斯，急切地想说什么。
墨菲斯却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那道缝隙，看向那只伤痕累累的银鳞巨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原来是你…”他喃喃道，“当年星空中的那一战，你果然活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阿木和云芷道：
“你们带逆鳞和沧龙族的人先走。”
“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阿木想留下帮忙，但墨菲斯的眼神不容置疑。
“走！”
敖广也意识到了什么，咬牙道：“听前辈的！我们先撤！”
沧龙族众人带着阿木和云芷，迅速退出寂静海渊。
墨菲斯独自一人，站在逐渐崩溃的祭坛旁，看着那只从缝隙中艰难探出的银鳞巨爪，以及缝隙另一端，那些疯狂涌来的阴影。
他缓缓挽起袖子。
“三千年了…”
“老朋友，这次，换我帮你。”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缝隙之中。
下一秒——
整个碧波海，都感受到了一阵来自深海最底层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