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潮音静室。
阿木调息完毕,睁开眼时,精神已恢复大半。契约之印的反馈比想象中更快,意识层面的消耗虽然巨大,但世界法则似乎对他的“修复行为”给予了某种补偿——胸口印记温润发热,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又提升了一截。
他看向对面,叶清霜也刚刚结束调息。服用了林月儿给的丹药,又休息了一阵,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清亮坚定。
“叶姑娘感觉如何?”阿木问道。
“好多了。”叶清霜轻声回答,目光落在阿木腰间的听潮剑上,眼神复杂,“先祖的剑…在你手中,好像更亮了。”
阿木低头,确实,听潮剑鞘表面那天然的水波纹路,此刻正流转着淡淡的蓝金色光泽,是契约之力与剑意自然交融的结果。
静室门被推开,墨菲斯带着其他人走了进来。
“准备好了?”墨菲斯扫了两人一眼。
“准备好了。”阿木起身。
叶清霜也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墨前辈,请让我一起去。我对葬魂涡附近的洋流、暗礁分布最熟悉,而且…先祖的剑道和曲谱,或许在下面也能帮上忙。”
叶孤帆急道:“清霜,你才刚刚恢复…”
“爹,我必须去。”叶清霜转头看向父亲,眼神恳切却坚定,“那些怨灵…那些声音…它们选中我,不是偶然。我的意识被拖进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别的东西。关于葬魂涡底下,那个‘信标’的…位置和启动方式的一些片段。”
众人都是一愣。
“记忆残留?”云芷若有所思,“被怨灵核心侵蚀时,反向读取到了部分怨灵承载的信息?如果是真的,这确实是宝贵的情报。”
墨菲斯看着叶清霜苍白但坚决的脸,点了点头:“可以。但跟紧队伍,一旦撑不住立刻说。”
他又看向叶孤帆:“叶家主,别院的防御阵法全部开启,所有族人暂时撤离到三十里外的‘潮音岛’。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靠近这片海域。”
叶孤帆知道事关重大,咬牙应下:“是!前辈放心!”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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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海上升起明月。
“定风波”号灵舟悬浮在葬魂涡边缘上空。从高处俯瞰,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直径超过百里,缓慢而永恒地旋转着,仿佛大海的一只漆黑眼睛。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连月光照进去都会被吞噬。
即使隔着灵舟的防护光罩,众人也能感觉到下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怨念与死寂气息。
“按照清霜姑娘记忆中的信息,”云芷调出葬魂涡的三维能量图谱,指着漩涡中心偏东北的一处,“信标最可能的埋藏位置,在这里——漩涡下方约三千丈的一处海底裂隙中。那里是上古战场‘海族王旗’坠落之地,怨念浓度最高,且地脉结构特殊,能放大能量辐射。”
老舟头操控着灵舟,眉头紧锁:“三千丈…灵舟的深海抗压阵法最多能撑到两千五百丈。再往下,就得靠个人修为硬抗水压和怨念侵蚀了。”
墨菲斯走到船舷边,望着下方的漩涡,忽然问道:“阿木,你的契约之印,现在能感知到下面那个‘信标’吗?”
阿木闭目凝神,将感知顺着契约之印延伸向漩涡深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凝重:“能感觉到…很模糊,但确实存在。那东西散发出的‘波动’…非常‘空’,非常‘冷’,像是…在虚空中凿出了一个洞,不断把这个世界的信息‘漏’出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信标周围,有很多‘守卫’…不是活物,更像是…被信标力量侵蚀、操控的古老尸骸和怨灵聚合体。”
“预料之中。”墨菲斯点头,“老舟头,灵舟降到最大安全深度。然后我们下水。”
“是!”
灵舟缓缓下降,穿透海面,进入幽暗的深海。
随着深度增加,外界的光线迅速消失。灵舟自带的照明阵法亮起,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可以看到,海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发着微光的颗粒——那是经年不散的怨念碎片。
深度达到一千五百丈时,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半埋在海底淤泥中的骸骨。有长达数十丈的鲸骨,有身披重甲的海族战士遗骸,也有扭曲怪异的深潜者残躯。它们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仿佛在诉说着那场远古战争的惨烈。
叶清霜站在舷窗边,望着那些骸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仿佛又在虚空中拨动琴弦。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阿木走到她身边,将一股温和的契约之力传过去:“没事吧?”
“没事。”叶清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看到这些,那些记忆碎片又翻腾起来了。我能‘听’到它们…死前的呐喊,战败的不甘…”
“那就记住它们。”阿木轻声道,“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让这些呐喊彻底安息,而不是被利用。”
叶清霜重重点头。
深度两千丈。
灵舟外的水压已经大到让防护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海水中怨念浓度极高,凝结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怨念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不断尝试侵蚀灵舟的防护。
老舟头额头见汗,全力维持着阵法。赵铁将剑意外放,锋锐的气息斩断了几条试图缠上灵舟的怨念触手。云芷则不断调整着灵舟的灵力输出频率,避开怨念最浓的区域。
“快到了。”云芷盯着能量图谱,“前方三百丈,就是那处海底裂隙的入口。但…入口处有强烈的能量屏蔽,我的探测阵法穿不透。”
墨菲斯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图谱,又看向前方黑暗的海水:“不是屏蔽,是‘空间褶皱’。那处裂隙被人为扭曲过,入口藏在褶皱里。直接撞过去,灵舟会碎。”
他转头看向阿木和叶清霜:“听潮剑借我一下。”
阿木解下剑,双手递上。
墨菲斯接过,拔剑出鞘。他没有注入灵力,只是将剑身平举,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剑鸣响起,在深海中传递开来。
奇异的是,这剑鸣声仿佛有生命,自动调整着频率,与周围海水的流动、与那道空间褶皱的“脉动”产生共鸣。
几息之后,前方的黑暗海水,如同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光滑如镜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海族文字和扭曲的亵渎符文——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里交织、对抗。
“就是这里了。”墨菲斯将剑还给阿木,“灵舟留在这里。老舟头、月儿留守。赵铁、云芷、阿木、清霜,跟我下去。”
他顿了顿:“下面可能比上面危险十倍。撑不住就后退,不丢人。”
众人点头。
灵舟舱门打开,五人鱼贯而出。
深海的水压和怨念瞬间扑面而来!
赵铁低喝一声,护体剑罡展开,将众人笼罩在内。云芷弹出数枚阵盘,布下一个小型的“定海阵”,暂时稳定周围水流。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亮起微光,将最阴冷的怨念侵蚀隔绝在外。叶清霜则拔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自己的佩剑“碎音”,剑身散发出清越的潮音,与听潮剑隐隐呼应。
墨菲斯走在最前面,仿佛那些足以压垮金丹修士的水压和怨念不存在一般。他甚至有空回头看了一眼叶清霜的剑:“碎音?叶老头年轻时用的那把?剑不错,可惜你还没练到家。”
叶清霜抿嘴:“晚辈…定当努力。”
通道一路向下,越来越窄,岩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密集。海族文字多是祈祷、净化、镇守之意,而那些亵渎符文则充满了扭曲、召唤、侵蚀的气息。两种力量在此地纠缠了万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此刻,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亵渎符文的光泽明显比海族文字更活跃,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持续“充能”。
“是信标。”云芷低声道,“它在强化圣教留下的符文,弱化海族封印。”
“加快速度。”墨菲斯脚步不停。
又下潜了约五百丈,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海底空洞。
空洞的规模超乎想象,直径至少超过五里,高度也有数百丈。洞顶倒垂着无数发光的深海晶簇,提供着幽蓝的照明。而洞底…
是尸山骨海。
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尸山骨海!
无数海族、深潜者、以及各种深海巨兽的骸骨,堆积成数座高达百丈的骨山!骨山之间,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河”——那并非真正的血液,而是万年怨念与战场煞气凝结而成的液态能量。
而在所有骨山的中央,空洞的最深处,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建筑。
那是一座完全由苍白骨骼搭建而成的祭坛,高约三十丈,呈倒置的圆锥形。祭坛表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球状宝石,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仿佛在“注视”着这个空间的一切。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一丈的、不断搏动的漆黑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不断开合的细小嘴巴,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节奏,向虚空中“泵”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蕴含着坐标信息的黑色波纹。
这就是信标。
而在祭坛周围,骨山之间,游荡着数十具“守卫”。
它们是由各种尸骸拼凑而成的畸形怪物:有的上半身是海族战士,下半身却是深潜者的触手;有的长着三个头颅,分别属于人类、鱼人和某种深海蠕虫;更多的则是纯粹由碎骨和怨念凝聚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聚合体”。
每一具守卫的气息,都不弱于元婴修士!
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共享着某种“意识网络”,行动整齐划一,如同军队。
当墨菲斯五人出现在空洞边缘时,所有守卫同时“看”了过来。
空洞中响起无数重叠的、嘶哑的低语:
“…入侵者…清除…”
“…为吾主…守卫信标…”
“…血肉…新鲜的血肉…”
下一刻,数十具守卫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骸骨摩擦声、触手拍打声、怨灵尖啸声,交织成恐怖的死亡交响!
“赵铁,清霜,守左翼!云芷布阵控场!阿木跟我正面突破!”墨菲斯语速极快地下令,“目标是祭坛顶端的肉瘤信标,毁了它!”
“是!”
赵铁长剑出鞘,雷霆剑意爆发,化作一道电网拦住左侧扑来的三具骨魔!叶清霜深吸一口气,碎音剑轻颤,奏出《碧海潮生曲》的净化变调,音波所过之处,怨念聚合体的动作明显迟缓!
云芷双手连弹,七十二枚阵旗飞出,在空中结成“九宫锁灵大阵”,将右侧的六具多头怪物暂时困住!
阿木则跟着墨菲斯,直接冲向祭坛!
正面的守卫最多,足足有十几具!一具由鲸骨和触手构成的巨怪挥舞着直径数丈的骨锤砸下!另一具浑身长满骨刺的蛇形怪物从侧翼缠绕而来!
墨菲斯甚至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了那巨怪一眼。
巨怪的动作骤然僵硬,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仿佛它“存在”的资格被瞬间剥夺,骸骨化作飞灰,触手化作黑烟,消散无形!
而阿木面对那蛇形怪物,听潮剑出鞘!
这一次,他没有用《归墟镇魂》,而是用出了刚从叶听潮传承中学到的、最纯粹的叶家剑法——“潮汐七斩”!
第一斩,起潮!剑光如浪涌,将蛇怪逼退!
第二斩,叠浪!剑光层层推进,斩断数根骨刺!
第三斩,漩涡!剑光回旋,绞碎蛇怪半截身躯!
三剑过后,蛇怪哀嚎着解体。
但更多的守卫涌了上来!
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剧烈跳动,他感觉到,那个肉瘤信标的搏动频率,正在加快!它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正在加速“发送”坐标信息!
“不能拖!”墨菲斯的声音传来,“直接斩信标!”
阿木点头,将全部契约之力灌注听潮剑!
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蓝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浮现出叶听潮的虚影,朝着阿木微微颔首。
“前辈…助我一剑!”
阿木纵身跃起,踏着扑来的守卫头颅借力,直冲祭坛顶端!
肉瘤信标似乎感应到了致命威胁,表面所有的小嘴同时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尖啸化作实质的音波冲击,震得阿木气血翻腾!
同时,肉瘤下方祭坛的那些眼球宝石齐齐射出漆黑的射线,交织成死亡之网,封死了阿木所有前进路线!
千钧一发之际——
叶清霜的琴剑之音忽然拔高,化作一道清冽的净化光环,护住阿木周身,削弱了音波冲击!
云芷的阵法变幻,九宫移位,将数道漆黑射线强行偏折!
赵铁怒吼一声,剑罡爆发,硬生生将两具扑向阿木的守卫劈飞!
而墨菲斯…他终于出手了。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交织的死亡射线网,虚虚一握。
所有射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抓住,凝固在半空,然后…寸寸碎裂!
前路,畅通无阻!
阿木再无阻碍,身体升至最高点,双手握剑,朝着那颗疯狂搏动的漆黑肉瘤,倾尽全力,一剑斩下!
“断——!”
剑光如天河倒悬,带着契约的律令,带着净化的意志,带着叶家剑道千年传承的锋锐,狠狠斩在肉瘤之上!
嗤——!!!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中的、尖锐到极致的湮灭声!
肉瘤剧烈颤抖,表面的血管纷纷爆裂,那些小嘴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嚎!漆黑的污血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剑光的瞬间被蒸发、净化!
剑光持续深入,切开肉瘤,斩入核心!
阿木“看”到了——肉瘤核心,是一枚不断旋转的、由纯粹“虚无”构成的漆黑晶核。晶核内部,倒映着无数扭曲的星空影像,以及…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仅仅是“注视”就让人灵魂冻结的、布满无数复眼的阴影轮廓!
那就是…接收坐标的存在?
“给我…碎!”
阿木怒吼,契约之印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金色光芒吞没了漆黑晶核!
咔嚓——!!!
晶核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终,轰然炸裂!
晶核碎裂的瞬间,阿木听到了,从晶核深处,从那个遥远到无法理解的外域,传来一声愤怒而模糊的、仿佛隔着无数世界的…低语:
“…标记…消失了…”
“…但…坐标…已记录…”
“…等待…下一次…呼唤…”
声音消散。
肉瘤彻底干瘪、枯萎,化作飞灰。
祭坛上那些眼球宝石,也一颗接一颗地黯淡、碎裂。
整个空洞,陷入了死寂。
所有守卫的动作同时停止,眼中的魂火熄灭,骸骨哗啦啦散落一地,重新变回普通的尸骨。
信标,被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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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从空中落下,拄着剑喘息。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全部力量。
墨菲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他看向正在崩溃的祭坛,又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骸骨,叹了口气。
“老舟头,”他通过传讯玉佩联系灵舟,“通知叶孤帆,可以回来了。然后…让沧龙族派人来处理一下这里的骸骨。都是上古战士,不该曝尸于此。”
“明白!”
众人开始清理战场。虽然信标已毁,但祭坛和周围的亵渎符文还需要净化,否则残留的污染可能会孕育新的邪物。
阿木走到祭坛废墟边,从灰烬中,捡起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黑色晶石碎片——是那颗漆黑晶核崩碎后,残存的、最大的一块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虚无”气息。但阿木注意到,碎片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星光?
他将碎片递给墨菲斯:“老板,这个…”
墨菲斯接过碎片,端详片刻,眼神微凝。
“这是…‘界外之核’的碎片。”他缓缓道,“圣教用来制造信标的核心材料。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强行从某个外域位面‘挖’过来的。”
“里面那点星光…”阿木问。
“是被信标‘标记’过的、某个世界的坐标残留。”墨菲斯将碎片收起来,“虽然信标毁了,但这碎片里可能还残留着一丝连接。带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反推出圣教到底在跟哪个外域的‘东西’联络。”
他看向阿木,忽然笑了:“这次南海之行,收获不小啊。救了人,得了剑,毁了信标,还捡了块‘纪念品’。”
阿木也笑了,但很快收敛:“老板,那个外域存在…最后说的‘坐标已记录’…”
“嗯,听到了。”墨菲斯眼神沉静,“信标被毁前,它可能已经接收到了部分坐标信息。但坐标是‘动态’的,世界在星空中是运动的。没有持续的信标修正,它想靠那点残缺信息找过来…至少也得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他顿了顿:“不过,这提醒我们,圣教的图谋,比想象中更大。他们不只是想毁灭这个世界…可能,还想‘献祭’这个世界,去‘取悦’或者‘召唤’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众人都沉默了。
深海空洞中,只有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骸骨山中,那些终于获得安宁的上古战魂们,无声的叹息。
“走吧。”墨菲斯转身,“该回家了。”
一行人沿着来路返回。
当他们重新浮上海面,登上灵舟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远处海平面上,沧龙族的巡逻队,正乘着浪涛,朝着葬魂涡的方向,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