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灵舟穿越云层，清风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比起南海的壮阔波澜，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显得格外宁静安详。晚霞给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镇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着一条黄狗嬉戏。
灵舟降落在酒馆后院，船身刚停稳，林月儿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舱门跑了出来。
“铁哥！阿木！云芷！老板！”她挨个喊着，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趟去了快十天！”
赵铁第一个跳下船，用力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咧嘴笑道：“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南海那地方，咸湿湿的，待久了骨头缝都发涩。”
云芷随后走下舷梯，手里捧着一卷新绘制的阵图，对林月儿点点头：“月儿姐，酒馆这几天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镇上的婶子们总来打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说想找阿木帮孩子看看有没有修炼天赋的越来越多……”林月儿说着，看向最后走出来的阿木和墨菲斯，“阿木，你脸色有点白，没事吧？”
阿木摇摇头，笑容有些疲惫但明亮：“没事，月儿姐。就是消耗大了点，休息两天就好。”
墨菲斯最后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累死了。月儿，晚饭多做点肉，要红烧的。再开一坛五年陈的‘竹叶青’，压压惊。”
“早就准备好啦！”林月儿笑道，“炖了灵蹄髈，蒸了八宝鸭，还卤了一锅牛肉，都在灶上温着呢！”
众人说说笑笑走进酒馆前厅。一切如旧，桌椅干净，酒香弥漫，仿佛他们从未离开。柜台后，阿木注意到那枚被墨菲斯随手当镇纸用的“雷煞镇渊印”还压在一摞账本上，旁边多了个插着几支野花的小陶瓶——显然是林月儿添置的。
“回家的感觉真好。”阿木轻声说。
胸口的契约之印传来温润的共鸣，仿佛也在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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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后院石桌吃的，满满一桌菜，香气扑鼻。
墨菲斯开了那坛五年陈的竹叶青，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清冽的酒香混着饭菜热气，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边吃边聊，阿木将南海之行的后半段详细说了——叶清霜的意识净化、听潮剑的传承、葬魂涡深处的信标与守卫、以及最后摧毁信标和得到黑色晶核碎片的过程。
林月儿听得一惊一乍，尤其听到怨灵洪流和骸骨守卫时，吓得捂住了嘴。赵铁则对那些守卫的战力很感兴趣，琢磨着自己的剑招如果对上该怎么破。云芷更关注信标的技术细节，已经拿出玉简开始记录分析。
“这么说，叶家那位小姐没事了？”林月儿关心地问。
“嗯，意识恢复了，就是身体还虚，需要调养一段时间。”阿木点头，“叶前辈留我们在观潮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离开时，清霜姑娘还特意来送行，送了我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淡蓝色玉佩。玉佩呈水滴状，表面天然生有海浪般的纹路，触手生温，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淡淡灵气。
“这是南海特产的‘潮音暖玉’，常年佩戴可温养经脉，宁定神魂。”阿木将玉佩递给林月儿看，“清霜姑娘说，算是谢礼，也是…纪念。”
林月儿接过，仔细端详，赞叹道：“真漂亮！这纹路像真的海浪一样……阿木，你可要收好，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呢。”
阿木脸微红，接过玉佩重新收好。
墨菲斯抿了口酒，似笑非笑：“叶家那丫头，心思挺细。这玉佩不光是谢礼，里面还封了一道《碧海潮生曲》的‘宁神引’。你以后若心神不稳，捏碎玉佩，曲音自现，能帮你稳住神魂三刻钟。”
阿木一愣，他竟没察觉玉佩中还有这层玄机。
“叶家人，向来重情义。”墨菲斯淡淡道，“你救了她，这份因果她记下了。以后南海那边若有事，叶家会是可靠的盟友。”
他又看向阿木腰间的听潮剑：“剑练得怎么样了？”
阿木解下剑，双手捧上：“叶前辈的剑道传承高深，我目前只领悟了‘潮汐七斩’的前三式，还有《碧海潮生曲》的全谱记在心里，但要用剑奏出完整曲意，还差得远。”
墨菲斯接过剑，拔出一尺，剑身如水，映着院中灯光。他屈指在剑身上轻弹三下。
叮、叮、叮。
三声剑鸣，各有不同。
第一声清越如泉，第二声澎湃如浪，第三声幽深如渊。
“潮汐七斩，精髓不在‘斩’，而在‘势’。”墨菲斯还剑入鞘，抛回给阿木，“潮起，浪叠，漩涡，回流，平波，雾隐，归墟。每一式都对应大海的一种‘势’。你现在只懂了‘形’，还没悟到‘神’。”
他指了指后院墙角那口用来养睡莲的大水缸：“明天开始，每天对着那缸水练剑。什么时候你能一剑刺出，缸中水起七重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归于平静却暗流涌动，就算入门了。”
阿木郑重应下：“是，老板。”
“至于《碧海潮生曲》……”墨菲斯想了想，“那曲子本质是用音律调动水之法则，净化、安抚、或者……攻击。你胸口的契约之印能调和万法，或许可以试试将曲意融入你的契约之力中，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净化之音’。”
阿木眼睛一亮：“我试试！”
云芷忽然开口：“老板，那块黑色晶核碎片，您研究过了吗？”
提到这个，墨菲斯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多面体黑色碎片，放在石桌上。
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内部那点微弱的星光时隐时现，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研究过了。”墨菲斯手指轻点碎片表面，“这东西确实是‘界外之核’的碎片，来自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外域位面。那个位面的法则构成很奇特，充满了‘吞噬’与‘同化’的特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碎片里残留的坐标信息很模糊，只能判断接收方位于非常遥远的星空深处，可能隔着数十甚至数百个位面壁垒。正常情况下，那种存在几乎不可能主动找到这里。”
“但是？”赵铁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圣教在这碎片里，动了手脚。”墨菲斯眼神微冷，“他们用了一种很古老的禁忌秘术，在晶核内部刻印了‘反向呼唤阵’。”
“反向呼唤？”阿木不解。
“普通信标是单向发送坐标。”云芷立刻反应过来，“而反向呼唤阵，会在信标被激活期间，同时向接收方发送‘邀请’与‘牵引’信号。接收方如果愿意，可以消耗自身力量，顺着信号‘投送’一小部分意识或力量过来……就像在两地之间拉一条看不见的‘线’。”
墨菲斯点头：“没错。葬魂涡的信标虽然被我们毁了，但在被毁前，它已经连续运转了至少三个月。这期间，那条‘线’可能已经被拉起来了，只是还没‘绷紧’。”
他拿起碎片，对着月光：“碎片里这点星光，就是那条‘线’的残留。很微弱，但……它还在。”
众人心头一沉。
“意思是……”林月儿声音发紧，“那个外域存在，可能已经‘看’到我们了？甚至……已经有一丝力量渗透过来了？”
“不一定是力量渗透。”墨菲斯将碎片收起来，“更可能是‘标记’或者‘关注’。就像你在人群中多看了某个人一眼，记住了他的样子。下次再遇到，能认出来。”
他看向夜空：“圣教费这么大劲，不惜用葬魂涡万年怨灵为燃料，也要建立这个信标……他们想召唤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多留意异常现象，尤其是……与‘吞噬’‘同化’‘虚无’相关的事件。”
气氛有些凝重。
“好了，别自己吓自己。”墨菲斯忽然笑了，打破沉默，“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在，吃饭！月儿，再给我盛碗饭，肉汁多浇点！”
“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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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忘忧酒馆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阿木按照墨菲斯的指导，每天对着水缸练剑。起初，他一剑刺出，缸中水花四溅，却杂乱无章。渐渐地，他能控制水流形成第一重浪、第二重浪……到第五天，他已经能稳定激起三重浪，虽然还达不到七重，但进步肉眼可见。
听潮剑在他手中越来越得心应手。剑中的叶听潮传承与他自身的契约之力缓慢融合，剑身那蓝金色的光泽日益温润内敛，偶尔阿木心念一动，剑锋划过空气时，会带起若有若无的潮汐之音。
胸口的契约之印也愈发稳固。阿木开始尝试将《碧海潮生曲》的曲意融入契约之力中，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净化波动”。他第一次成功是在第三天傍晚，当时赵铁练剑时不小心引动了一丝心魔杂念，气息紊乱，阿木下意识地弹指送出一道融合了曲意的契约之力，赵铁周身躁动的气息竟瞬间平复，眼神恢复清明。
“好小子！”赵铁又惊又喜，“你这手可比清心咒好用多了！”
阿木也很高兴。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契约之力调和万法，而《碧海潮生曲》擅长净化安抚，两者结合，效果倍增。
云芷则闭关了两天，专门研究那块黑色晶核碎片。她设计了一套复杂的“隔离分析阵法”，将碎片置于阵中，试图解析其内部结构和残留信息。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她确认了碎片中残留的“线”极其微弱，且正在缓慢消散，估计最多再有三五个月就会彻底消失。同时，她发现碎片对“负面情绪”和“灵魂波动”有微弱的放大效应，这或许解释了圣教为何选择怨念冲天的葬魂涡作为信标基地。
林月儿除了照料酒馆日常，开始尝试用南海带回来的几种特产海藻和珊瑚，酿制新款的“海韵灵酒”。第一次试验品出来时，酒液呈淡淡的蔚蓝色，入口有海风的清新和回甘，但后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被墨菲斯评价为“有潜力，但火候差得远”。林月儿毫不气馁，继续改良。
墨菲斯自己，大部分时间依旧瘫在柜台后的摇椅里，翻着永远算不完的账本，偶尔接待些特殊的“客人”。
比如，怒雷岛正式“采购”的第一批灵酒到货那天，来的不是普通弟子，而是一位姓雷的长老亲自押送。
十辆由雷纹马拉着的货车停在酒馆门口，每辆车上都装着二十坛贴有怒雷岛标记的灵酒，品种各异，从低阶的“惊雷酿”到高阶的“紫电琼浆”都有。此外，还附赠了五箱南海珍珠、三箱雷属性炼器材料、以及一封信。
信是雷枭亲笔，语气极其恭敬，先是为之前的冒犯再次致歉，然后表示怒雷岛将严格遵守承诺，所有用酒从忘忧酒馆采购，并附上第一批“采购款”——五百枚上品灵石，以及一份“小小谢礼”。
谢礼是一枚“雷音钟”，巴掌大小，通体紫金色，轻轻摇晃会发出清越的雷音，有震慑邪祟、稳固心神的功效。墨菲斯看了看，随手丢给阿木：“挂你房里，晚上练功时开着，能辅助你调和雷霆之力。”
阿木接过，雷音钟入手微麻，确实蕴藏着精纯的雷灵之力。
雷长老交付完货物，又小心翼翼地问：“墨菲斯前辈，岛主托我问一句……那《雷法总纲》，岛上几位长老参详后，有几个关隘实在难以突破，不知可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墨菲斯眼皮都没抬：“自己琢磨。修炼哪有不出错的，错了改，改了再练。什么时候你们能把‘雷煞镇渊印’真正炼化入体，运转自如，再来问我。”
雷长老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又过了两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
是苏月白。
听风楼的白衣楼主，这次没带随从，只身一人，提着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酒馆。
“墨老板，好久不见。”苏月白将食盒放在柜台上，“北境特产，‘雪岭蜜糕’，刚到的货，带来给你尝尝。”
墨菲斯这才抬起头，挑了挑眉：“哟，苏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苏月白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葬魂涡信标被毁，圣教在南海的据点被沧龙族和叶家联手拔了三个，但有几个核心人物提前溜了，其中包括一名‘祭司长’，疑似去了西漠。”
“西漠……”墨菲斯眯起眼，“那边有什么？”
“上古‘流沙古城’的遗迹最近有异动，地脉波动异常，疑似有大规模阵法启动的迹象。”苏月白神色凝重，“听风楼的探子回报，西漠几个沙盗团和隐秘教派最近活动频繁，都在往流沙古城方向聚集。”
墨菲斯手指轻轻敲着柜台：“第二件事呢？”
苏月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楼主让我转交的。里面记录了最近三个月，各地发生的十七起‘异常失踪案’。失踪者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共同点是……失踪前都接触过某种‘黑色晶石’碎片，或者自称听到过‘来自地底的呼唤’。”
墨菲斯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神微凝。
玉简中记录的十七起案件，分布在天南地北，看似毫无关联。但所有失踪现场，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黑色晶核碎片同源的“虚无”气息。而且，失踪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频率正在加快。
“圣教在收集‘界外之核’的碎片？”墨菲斯放下玉简，“还是说……他们在用这些碎片和活人，进行某种……‘接引’仪式？”
苏月白摇头：“楼主也在查，但目前线索太少。楼主让我提醒您，圣教这次的动作很隐蔽，也很分散，不像之前那样目标明确。他们可能……在准备多手计划，葬魂涡信标只是其中之一。”
墨菲斯沉默片刻，将玉简收起：“知道了。替我谢谢你们楼主。”
苏月白拱手：“楼主还说，若有需要，听风楼全力配合。”
送走苏月白，墨菲斯坐在摇椅里，望着酒馆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深邃。
多手计划……
收集碎片……
接引仪式……
圣教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阿木走过来，低声道，“苏楼主说的那些失踪案……”
“先别管。”墨菲斯摆摆手，“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练剑和熟悉契约之印的力量。圣教的阴谋不会一天两天就发动，我们有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从明天开始，酒馆的‘忘忧保洁’业务，重新启动。你和铁子轮流接单，处理一些附近的‘小麻烦’。实战是最好修炼。”
阿木眼睛一亮：“是！”
他知道，老板这是要让他们在实战中磨砺，同时……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圣教活动的蛛丝马迹。
日子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流淌。
阿木的剑法日渐精进，契约之印的运用越发纯熟。赵铁的剑意中开始融入一丝雷霆的暴烈与大地的厚重。云芷对黑色晶核碎片的研究有了新发现——碎片在月圆之夜会散发更强烈的波动，且对“恐惧”“绝望”类情绪格外敏感。林月儿的“海韵灵酒”终于成功，酒液澄澈如海，入口绵柔，后劲带着潮汐般的回甘，被墨菲斯评为“可以上架了”。
酒馆的生意依旧红火，熟客们聊天的话题从家长里短，渐渐多了些远方的奇闻异事——某地山中出现会说话的灵鹿，某处古井半夜传出哭声，某个小宗门一夜之间所有人消失只留下满地被吸干的灵草……
世界似乎依旧平静，但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汇聚。
而墨菲斯，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后院石桌旁，对着月光，再次取出了那枚黑色晶核碎片。
碎片中的星光，比刚带回来时，似乎……明亮了一丝。
他指尖拂过碎片表面，闭上眼睛，将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只是遥远的、模糊的外域低语。
而是……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不良的、用某种古老亵渎语重复的呢喃：
“…碎片…归位…仪式…继续…”
“…祭品…还不够…”
“…西漠…流沙…古城…”
“…当…九星…连珠…之门…将开…”
墨菲斯睁开眼，看向西方天空。
夜空中，九颗特殊的星辰，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逐渐靠拢。
古籍记载，这种天象，名为“九星连珠”。
三百年一现。
上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
那一年，修真界爆发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灾变，后世称为“星坠之祸”。
墨菲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九星连珠……之门……”
他喃喃自语。
“圣教……你们想开的，到底是什么门？”
夜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桃树轻轻摇曳。
今年春天，它开的桃花，似乎格外灿烂。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