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风镇的第七天,忘忧酒馆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上,墨菲斯正对着账本打哈欠——鹤道人留在焚心谷继续考古研究,记账的工作又落回了他身上。阿木在擦拭酒具,赵铁在后院练剑,林月儿在厨房试验新酒,云芷则霸占着窗边最好的位置,对着三块光幕同时处理数据。
一切都寻常得仿佛那场深入火焰纪元碎片的冒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直到中午,一位特殊的客人上门。
那是位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雅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固定。她怀中抱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是温润的梧桐木,琴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女子走进酒馆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清风镇偶尔也会有游历的琴师经过,在酒馆弹上几曲,换些酒钱。
但她径直走向柜台,在墨菲斯面前停下,微微一笑。
“墨老板,好久不见。”
墨菲斯从账本里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眉头挑了挑。
“琴心?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风楼的苏月白告诉我的。”被称作琴心的女子声音清越,如同琴弦轻振,“她说忘忧酒馆的老板神通广大,最近刚解决了焚心谷的麻烦。我想着,若是连焚心之宴都能摆平的人,或许对我遇到的‘小问题’也有兴趣。”
她将古琴轻轻放在柜台上,手指随意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鸣。
酒馆内的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正在擦杯子的阿木动作一顿,感觉胸口的契约之印传来一丝奇异的“共鸣”——不是预警,也不是对抗,而是一种……被“拂过”的轻柔感。
赵铁从后院走进来,眉头微皱,手按在剑柄上——他感觉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则波动。
云芷的数据阵盘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很快又平息了。
只有墨菲斯面不改色,只是看着琴心:“你刚才那一下,用了‘梦弦’?”
“一点小试探。”琴心笑意盈盈,“想看看能解决焚心之宴的人,身边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人物。结果……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她的目光扫过阿木、赵铁、云芷,最后落在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林月儿身上。
“契约者,化神剑修,通明道体,还有一位……道韵初成的酿酒师?墨老板,你这酒馆真是卧虎藏龙。”
墨菲斯合上账本:“少废话,说正事。你说‘迷梦之宴’是怎么回事?幻海蜃楼那边出问题了?”
琴心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
“三个月前,幻海蜃楼深处的‘永眠回廊’开始出现异常波动。一些沉睡了数百年的梦境开始‘外溢’,影响了附近的几个海岛。岛民们开始做相同的梦,梦中出现同一个地方——一座永远在举行宴会的水晶宫殿。”
她顿了顿:“起初只是梦,但最近,梦境开始影响现实。有人在睡梦中凭空消失,醒来时出现在数百里外的陌生海域,手中握着宴会用的水晶杯;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学会了从未听过的古老乐曲;更严重的是,有三个小岛的海域出现了‘梦境重叠’——现实中的海浪会突然变成虚幻的泡沫,天空会浮现出宴会的倒影,甚至有人看到梦中的宾客从海里走出来……”
阿木听得心中一动:“梦境侵蚀现实?这听起来……”
“和焚心之宴的法则侵蚀很像,但性质不同。”云芷接话,她已经调出了关于“幻海蜃楼”的资料,“幻海蜃楼位于东海深处,是上古‘幻梦宗’的遗址。传说那里沉睡着‘梦之纪元’的碎片。如果‘迷梦之宴’真的存在,那应该是梦之纪元最后的宴会。”
琴心点头:“没错。我师承幻梦宗最后一脉,负责看守永眠回廊。但三个月来的异常,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尝试用‘清心曲’安抚外溢的梦境,效果有限;想深入永眠回廊探查,却在入口处被一层‘梦障’阻隔——那梦障中传来的气息,和你们描述的‘纪元碎片’很像。”
她看向墨菲斯:“墨兄,当年你帮我镇压幻海蜃楼一次暴动,欠你的人情我一直记着。这次本来不该麻烦你,但……如果再放任下去,整个东海都可能被拖入‘永恒的梦境’。到那时,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将彻底模糊,后果不堪设想。”
墨菲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
“梦之纪元啊……”他喃喃道,“那帮喜欢活在梦里的家伙……”
他看向阿木:“你怎么想?刚搞定火,又要去碰梦。梦可比火麻烦多了——火焰至少看得见摸得着,梦境却是无形无质,直指人心。”
阿木感受着契约之印的波动。在琴心提到“迷梦之宴”时,印中的七枚碎片——特别是代表“喜悦”、“求知”和“创造”的碎片——都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仿佛在回应某种“同类”的呼唤。
“我想去看看。”他说,“如果梦境真的在侵蚀现实,那也是一种‘失衡’。而且……”
他看向琴心怀中的古琴:“琴心前辈刚才拨弦时,我的契约之力有反应。或许梦之纪元的法则,与平衡之契有某种联系?”
琴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能感觉到‘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
“琴声有形,琴意无形。”琴心解释,“我修炼的《幻梦琴心诀》,弹奏时不仅能影响现实,还能触及梦境与潜意识的层面。刚才那一拨,我释放了一丝‘探梦弦音’,寻常修士只会觉得心神微震,能清晰感知到弦音轨迹的……你还是第一个。”
墨菲斯哼了一声:“这小子是契约者,对法则波动敏感得很。你那点弦音,在他面前跟敲锣打鼓差不多。”
琴心不以为意,反而更加感兴趣地看着阿木:“既然如此,小友或许真能帮上大忙。梦之纪元的法则核心是‘想象’与‘虚幻’,要对抗或引导它,需要极强的‘真实锚点’和‘意识稳定性’。契约者的平衡之力,恰恰能提供这两者。”
她转向墨菲斯:“墨兄,条件你开。幻梦宗虽然没落,但千年积累还在。只要能解决永眠回廊的异常,宝库里的东西随你挑。”
墨菲斯摸了摸下巴:“听说你们有一坛‘千年梦回酒’?”
琴心嘴角抽了抽:“……那是镇宗之宝。”
“两坛。”
“墨兄你……”
“三坛,外加幻海蜃楼未来三百年的‘蜃楼珠’优先采购权。”
琴心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成交!但你要保证彻底解决问题,不能留后患!”
墨菲斯笑了:“放心,专业‘保洁’,品质保证。”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么,行程安排: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去东海。老舟头——”
后院传来老舟头兴奋的声音:“老板!‘定风波’号已经准备好跨海航行!我还新装了‘破幻阵’和‘镇魂钟’,专门针对幻术和梦境干扰!”
墨菲斯满意点头,又看向众人:“都听到了?这次是‘梦境主题’。铁子,你的剑意够纯粹,梦境最难撼动纯粹之心,你问题不大。月儿,准备些安神、定魂的丹药和灵酒,梦境侵蚀首攻心神。云芷,搜集所有关于梦之纪元、幻梦宗、永眠回廊的资料,建立梦境法则模型。”
最后,他看向阿木。
“至于你……这两天别干别的了。跟琴心学琴。”
阿木一愣:“学琴?”
“对。”墨菲斯理所当然地说,“梦之纪元的法则以‘音’、‘象’、‘意’为载体,其中‘音’是最直接的接触方式。琴心是当世幻梦琴道第一人,你跟她学点基础,至少进入梦境碎片后,能听懂那些‘梦语’,不至于变成聋子。”
琴心微笑:“小友若有兴趣,我自然倾囊相授。不过琴道重在感悟,两天时间,最多只能学些皮毛。”
“皮毛就够了。”墨菲斯摆摆手,“主要是让他熟悉梦境法则的‘频率’。深层的东西,进去了再临场发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天下午,阿木就在后院开始了他的“琴课”。
琴心带来的古琴名为“漱玉”,据说是用东海深处万年沉香木与蜃龙筋制成,琴音有沟通虚实之能。她先教阿木最基础的指法、音律,然后逐渐引入《幻梦琴心诀》的入门心法。
“琴音有三境:形音、意音、心音。”琴心讲解道,“形音即琴弦振动发出的声音,凡人可闻;意音是融入灵力与意境的音波,可影响现实与低层梦境;心音则是直指本心、沟通潜意识的‘弦外之音’,唯有琴心通透者能发,也唯有灵觉敏锐者能感。”
她轻拨琴弦,弹奏了一小段简单的旋律。
阿木闭目倾听。起初只是悦耳的琴声,但随着琴心运转心法,那琴声渐渐“变化”——他“看到”了音波在空气中荡开的涟漪,“感觉”到了音符中蕴含的宁静与悠远,甚至隐约“触摸”到了某种更深的、如同梦境边缘的柔软屏障。
“感觉到了吗?”琴心停手,“这就是‘意音’。如果你能稳定感知并模仿这种波动,就能初步与梦境法则对话。”
阿木尝试着按照心法运转契约之力,手指笨拙地拨动琴弦。
“铮——嘎——”
刺耳的声音。
琴心忍俊不禁:“不急,慢慢来。琴道需要时间沉淀,你能这么快感知到意音,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接下来的两天,阿木除了必要的酒馆工作,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学琴上。到出发前的晚上,他已经能勉强弹奏一段简单的“安神曲”,琴音中开始蕴含一丝微弱的契约之力,确实有了安抚心神的功效。
而其他人也在各自准备。
赵铁在尝试将火焰剑意与梦境特性结合——他设想中的“雷火剑道”如果融入“斩破虚妄”的意境,或许对梦境类敌人有奇效。云芷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梦境法则模型”,发现梦之纪元的法则与火之纪元有惊人的“对称性”:火焰是极致的“外放”,梦境是极致的“内收”;燃烧是情绪的宣泄,做梦是意识的回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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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儿则成功改良了“火灵酒”,加入了几味安神宁魂的灵草,酿出了“梦火酒”——饮下后能在梦中保持一丝清醒,对抵御梦境侵蚀有帮助。她还准备了一批“醒梦丹”,能在被拖入深层梦境时强行唤醒意识。
老舟头的“定风波”号完成了最后的改装。船体表面涂上了一层能反射幻术的“幻光漆”,桅杆上挂起了刻满镇魂符文的铜钟,船舱内部还布置了能稳定心神的“清心阵”。
出发前的夜晚,众人在后院聚餐。
琴心也参加了,还带来了一小坛“百年梦萦酒”作为见面礼。酒液呈淡紫色,入口绵柔,带着花果香气,但入喉后却有种奇异的“漂浮感”,仿佛灵魂要脱离身体飞起来。
“这是用幻海蜃楼特产的‘梦萦花’酿的,少量饮用能滋养神魂,提升对梦境法则的亲和力。”琴心解释道,“但一次不能超过三杯,否则真的会醉‘梦’三日。”
众人浅尝辄止,果然感觉神思清明了许多,连疲惫都消散了。
饭后,琴心单独找阿木谈话。
“小友,这次幻海蜃楼之行,危险程度可能比焚心谷更高。”她神色严肃,“火焰有形,可防可避;梦境无形,防不胜防。永眠回廊中沉睡着梦之纪元亿万生灵的梦境,一旦被卷入,可能会经历无数段不属于你的人生,若不能守住本心,就会迷失在梦境迷宫中,永远醒不过来。”
阿木点头:“我明白。琴心前辈有什么建议吗?”
琴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贝壳形状的玉符,递给阿木。
“这是‘梦锚符’,里面封存了我的一缕本命琴音。如果你在梦境中迷失,捏碎它,琴音会为你指引‘真实’的方向。但只能用一次,且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使用。”
阿木郑重接过:“多谢前辈。”
“另外,”琴心犹豫了一下,“进入永眠回廊后,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那些可能是梦之纪元残留的‘梦语’,也可能是沉睡意识的呼唤。无论听到什么,记住一点:梦境中的一切承诺与诱惑,都是虚幻的泡沫。”
她看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梦之纪元的生灵,最擅长编织美好的幻梦。他们会给你看最渴望的景象,许下最诱人的诺言,甚至让你‘体验’理想中的一生……但那些都是梦。再美好的梦,醒来后都是一场空。若沉溺其中,现实中的你,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阿木摸了摸胸口的契约之印:“我会记住的。”
琴心点点头,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墨兄既然敢带你们去,自然有他的把握。而且……”她眨了眨眼,“梦境虽然危险,但也是最容易诞生‘奇迹’的地方。在那里,想象力就是力量。说不定,你能借此机会,让契约之力完成最后的‘升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琴道心得,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
阿木躺在床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梦锚符”。
贝壳玉符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细微的琴音流淌。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法则波动与契约之印产生了某种和谐的共鸣。
七枚纪元碎片在印记中缓缓旋转,等待着……第八枚的加入。
“梦之纪元……迷梦之宴……”
阿木低声自语。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样的宴会呢?
在永恒燃烧的火焰之后……
是永不醒来的美梦?
还是……隐藏在甜美之下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在琴心教授的“安神曲”心法中,沉入平静的睡眠。
而这一夜,他罕见地没有做梦。
仿佛所有的梦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相遇……
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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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定风波”号准时升空。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东海深处的幻海蜃楼,距离清风镇超过一万五千里,即使以灵舟的全速,也需要三天航程。
船头,墨菲斯和琴心并肩而立,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
“琴心,”墨菲斯忽然开口,“你实话告诉我,永眠回廊的异常,是不是和‘那个预言’有关?”
琴心身体微微一僵。
良久,她才轻声道:“墨兄……你也知道那个预言?”
“七个纪元碎片,七场最后的宴会,七枚钥匙碎片集齐之时……”墨菲斯的声音很低,“‘原初的缺憾将显现,平衡者面临最终抉择’。这是敖尘那家伙当年喝醉了说漏嘴的。”
他看向琴心:“梦之纪元的碎片异常苏醒,时间点太巧了。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或者说,七个碎片的苏醒是‘连锁反应’,一个醒了,就会唤醒下一个。”
琴心深吸一口气:“我也有这种猜测。三个月前,焚心谷那边是不是也有异动?”
“差不多时间。”墨菲斯点头,“看来不是巧合。”
两人沉默。
海风呼啸,灵舟破云而行。
许久,琴心才道:“如果真是‘连锁苏醒’,那剩下的五个碎片——静默之时、生长之宴、辉煌之宴、终结之宴——也会在不久后陆续显现。墨兄,你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墨菲斯笑了笑,笑容中却没什么温度。
“那就抓紧时间,一个个解决。”
他转身走向船舱。
“反正,我这退休生活是彻底泡汤了。既然如此……”
酒馆老板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就把这些陈年旧账,一次性清个干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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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阿木正在练习琴心昨天教的新曲。
简单的音符从指尖流淌,融入契约之力后,竟在空气中荡开淡淡的金色涟漪。
赵铁在一旁闭目养神,身上的剑意时而如火焰升腾,时而如雷霆隐现,正在尝试融合新的意境。
云芷对着光幕快速演算,梦境法则模型的复杂度在不断增加。
林月儿检查着她的丹药和灵酒,确保每一样都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老舟头在驾驶舱哼着小曲,调整着航向,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海域的期待。
“定风波”号划过天空,朝着东海的深处,朝着那片以幻梦闻名于世的神秘海域——
幻海蜃楼。
前进。
而在那片海域的深处,永眠回廊之中……
一场持续了万年的梦之盛宴,正缓缓睁开眼睛。
等待着,清醒之人的闯入。
等待着,为永恒的梦境……
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