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飞行至东海上空时，下方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蔚蓝的海面不再纯粹，而是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泛着各种梦幻般的色彩——淡紫、粉红、天青、银白……这些色彩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油彩般缓缓流动、交融，在海面上形成一幅幅变幻莫测的抽象画卷。
更奇特的是，海面上不时会“浮现”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座倒悬的冰山，一片飘浮的森林，一群飞翔的游鱼（真的在空气中游动），甚至偶尔能看到完整的宫殿群从海面升起，金碧辉煌，却又在几个呼吸后如泡沫般消散。
“这就是‘幻海’。”琴心站在船头，指着下方奇幻的景象，“海水被永眠回廊泄露的梦境法则浸染，变得能够映照并短暂具现化附近生灵的梦境与想象。看那边——”
她指向东南方向。海面上，正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由七彩水晶构成的城池。城池中隐约可见人影攒动，车水马龙，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喧闹声。但那城池只存在了不到十息，便开始崩塌、融化，最终沉入海中，不留一丝痕迹。
“那是某个修士的‘理想之城’梦境被海水映照出来了。”琴心解释道，“幻海的水有记录梦境的功能，当梦境强度足够大时，就会短暂具现。不过都是虚影，触之即散。”
云芷已经打开了所有的探测设备：“海面上空灵力波动极其混乱，常规的空间定位失效。海水成分分析显示，含有高浓度的‘梦境粒子’——那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特殊能量态，能干扰神识感知，扭曲五感。”
老舟头调整着灵舟的防护阵法：“‘破幻阵’全力运转中，但消耗很大。这里的幻象浓度是正常海域的百倍以上，再往里走，阵法可能撑不了多久。”
墨菲斯走到船舷边，伸手虚抓。一缕淡紫色的海水被他凌空摄取上来，悬浮在掌心。那水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内部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画面在闪烁。
“梦境法则的侵蚀比预想的严重。”他皱了皱眉，“看来永眠回廊的破损程度，比琴心描述的还要糟糕。”
琴心脸色微白：“我三个月前离开时，幻海还没有这么多‘梦境浮影’。这才多久……”
“纪元碎片的苏醒是加速的。”墨菲斯散掉手中的海水，“第一个碎片苏醒后，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加速其他碎片的苏醒进程。我们动作要快了。”
“定风波”号继续深入。
越往幻海中心，景象越发光怪陆离。
众人看到了由糖果和糕点构成的岛屿（散发着真实的甜香，但老舟头警告说那其实是致幻毒素凝结的实体）；看到了在空中游动的鲸鱼群（它们的歌声让人昏昏欲睡）；看到了整片海域突然变成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众人内心深处的记忆碎片（赵铁看到了幼时练剑的院子，林月儿看到了第一次成功酿出灵酒的场景，阿木则看到了忘忧酒馆温暖的灯火）。
每一次幻象出现，都需要众人固守心神，用各种手段保持清醒。琴心不时弹奏清心曲，用琴音驱散幻象的侵扰；阿木则尝试用契约之力“界定”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效果出奇的好——凡是被他金光扫过的幻象，都会如冰雪般消融。
“契约之力对梦境法则有克制作用。”云芷记录着数据，“原理可能是‘界定’本身就是在确立‘真实’的锚点，而梦境最怕的就是被确认为‘不真实’。”
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浓雾。
那不是普通的海雾，而是乳白色、仿佛凝固的梦境实体。雾气缓缓翻滚，内部隐约可见庞大的阴影在移动。
“到了。”琴心停下琴音，神色凝重，“幻海蜃楼的核心区域——‘永眠雾海’。永眠回廊的入口就在雾海深处。从这里开始，灵舟无法继续前进了，雾气中的梦境法则会干扰所有飞行法器的运作。”
老舟头将“定风波”号降落在雾海边缘的一座小岛上。岛屿很小，只有几里方圆，长满了散发着银色光晕的“梦萦草”。岛中央有一座残破的石亭，亭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倒映着变幻的天空。
“这是‘醒梦岛’，幻海蜃楼外围唯一的‘真实锚点’。”琴心走向古井，“井水是未被梦境污染的深层海水，饮用可以稳固心神。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然后乘小船进入雾海。”
她说着，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艘仅能容纳五六人的小舟。小舟呈深蓝色，船身上刻满了银色的符文，船头挂着一盏散发出柔和白光的灯笼。
“这是‘渡梦舟’，用能抵御梦境侵蚀的‘定魂木’打造，船灯里燃着‘醒梦香’，能驱散十丈内的低层梦境迷雾。”琴心解释，“但进入雾海深处后，效果会减弱。到时候就需要靠我们自己了。”
众人稍作休整，饮了井水，果然感觉心神更加清明。林月儿给每人分发了“醒梦丹”和“梦火酒”，赵铁检查了佩剑，云芷调试好了便携式的探测阵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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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斯最后一个从灵舟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酒坛。
“老板，这是……”阿木认出那是林月儿之前酿的“温养火灵酒”。
“改良版。”墨菲斯晃了晃酒坛，“我往里加了点‘真实尘埃’——从寒鸦谷带出来的、能稳固存在感的东西。喝一口，十二个时辰内，梦境法则对你的侵蚀效果减半。”
他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酒液入喉，一股温润却坚定的“真实感”从胃部扩散至全身，仿佛在灵魂深处打下了一根锚。
“准备好了？”琴心已经将渡梦舟推入海中。
众人登船。
小舟缓缓驶入乳白色的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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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雾海的瞬间，世界彻底改变了。
声音消失了。不是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雾气吸收、扭曲，变成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低语。光线变得朦胧而暧昧，目视距离不超过三丈。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变成了粘稠的、银灰色的“梦境浆液”，划桨时能感到明显的阻力。
最诡异的是，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东西”。
不是完整的幻象，而是梦境碎片：一只哭泣的眼睛，一段重复的笑声，一双伸出的手，一片飘落的羽毛……这些碎片围绕着小舟旋转，试图钻入船灯的光芒范围，但被醒梦香的白光挡在外面。
“别去看那些碎片。”琴心低声道，“每一个碎片都承载着一段梦境记忆，看久了会被拉入其中。保持目视前方，心中默念‘我是真实的’。”
阿木坐在船头，闭目感应。
契约之印在胸口稳定搏动，金光在体内流转，与墨菲斯给的酒力融合，形成了一层坚实的“真实护膜”。他能清晰感觉到，周围雾气中充斥着无数混乱的“意识波动”——那是沉睡在永眠回廊中的亿万梦境产生的余波。
而在那些混乱波动的深处，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有序的“核心”在缓缓脉动。
“永眠回廊……在那个方向。”阿木指向雾气深处。
琴心惊讶地看着他：“你能直接感知到回廊的位置？我每次来都需要用‘寻梦罗盘’反复定位。”
“契约之力对法则核心有天然的感应。”墨菲斯解释道，“就像铁屑会被磁铁吸引。”
小舟朝着阿木指示的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梦境碎片也越多、越完整。众人开始看到一些连贯的梦境场景：一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一对恋人在月光下相拥，一位老者在炉火旁读书……这些场景栩栩如生，甚至能闻到青草香、听到情话、感受到炉火的温暖。
“这些都是‘美梦’。”琴心叹息，“永眠回廊中沉睡着无数美好的梦境。但美梦若是永远不醒，也会变成囚笼。”
突然，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座桥。
那是一座横跨虚空的、由彩虹和水晶构成的桥，桥的另一端隐没在浓雾中。桥上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白色长裙、赤着双脚的少女。她背对着众人，仰头望着天空，长发在无风的雾气中轻轻飘动。
“那是……”林月儿轻声问。
“梦境造物。”琴心皱眉，“但如此完整、稳定的造物……不太寻常。小心，可能有陷阱。”
小舟缓缓靠近。
在距离桥还有十丈时，少女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皮肤白皙如瓷，眼睛是纯净的紫色，其中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云。她看着船上的众人，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永眠之乡。”少女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你们是迷路的旅人吗？需要指引吗？”
墨菲斯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回答。
少女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梦幻般的语气说道：“这座桥通往‘无忧之境’，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只有永恒的美好与安宁。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朵发光的花。
花香飘来，众人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心中涌起对“无忧之境”的渴望。
“界定。”阿木低喝。
金光从契约之印扩散开来，将花香与少女的诱惑话语“定义”为“虚幻侵扰”。困意与渴望如潮水般退去。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们……不想去无忧之境吗？”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解，“那里真的很美好。我保证。”
“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墨菲斯终于开口，“让开。”
少女歪了歪头：“可是……你们的路，前方只有‘痛苦’和‘挣扎’啊。为什么要选择艰难的路呢？留在这里不好吗？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快乐。”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化作众人心中最渴望的形象——
对赵铁，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剑道陪练，能陪他切磋到天荒地老。
对林月儿，她变成了一个收藏了所有失传酒方的古籍库。
对云芷，她变成了一个记录了宇宙所有奥秘的数据中枢。
对琴心，她变成了幻梦宗鼎盛时期的景象，师父和同门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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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阿木……她变成了忘忧酒馆永远安宁祥和的样子，所有人都在一起，没有危险，没有离别。
而对墨菲斯，她变成了一张舒适的躺椅，一壶好酒，以及永远不会被打扰的退休生活。
每一种幻象都无比诱人，直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好厉害的‘窥梦’能力。”琴心脸色发白，“她能读取我们潜意识里的欲望，并具现出来。大家守住本心！这些都是梦！”
阿木闭上眼睛，契约之力全力运转。
“真实锚点，固！”
他胸口的金光大放，化作七道锁链虚影——对应七枚纪元碎片——缠绕在每个人身上。锁链传来的“真实感”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那些诱人幻象冲淡。
少女——或者说梦境造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飞舞的梦境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重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脸孔拼凑而成的怪物！每张脸都在哭泣、在笑、在怒吼、在哀求……
“这是‘众梦聚合体’！”琴心急声道，“永眠回廊的防御机制之一！它集合了无数噩梦与美梦的碎片，专门吞噬闯入者的意识！”
怪物扑向小舟！
赵铁拔剑！
剑光如雷霆乍现，融合了火焰的炽烈与斩破虚妄的决意，一剑劈向怪物！
剑光斩过，怪物的身体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无数梦境碎片从中喷涌而出。但缺口迅速愈合，更多的脸孔从雾气中浮现，补充进来。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云芷分析道，“它的本质是梦境法则的聚合体，需要概念层面的打击！”
阿木站起身，走到船头。
他取出琴心送的古琴“漱玉”——临行前琴心暂借给他使用——盘膝坐下，将琴横在膝上。
“你要做什么？”琴心惊讶。
“试试‘弦外之音’。”阿木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他没有弹奏复杂的曲子，只是拨动了一根弦。
“铮——”
简单的琴音，却融入了契约之力的“界定”法则。
音波荡开，所过之处，梦境碎片纷纷凝固、崩解！那怪物的动作也骤然迟缓，脸上的表情变得呆滞。
“有效！”云芷眼睛一亮，“梦境法则的本质是‘不确定’与‘流动’，而契约之力的‘界定’是‘确定’与‘固化’。两者相克！”
阿木继续拨弦。
这一次，他弹奏的是琴心教他的“安神曲”片段。简单的旋律，在契约之力的加持下，却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琴音所到之处，混乱的梦境碎片开始“有序化”，那些哭泣的脸渐渐平静，笑的脸变得温和，怒吼的脸陷入沉默……
怪物开始缩小，最终化为一团纯净的、银白色的光球，悬浮在空中。
光球中，传来无数重叠的、平静的声音：
“谢谢……”
“终于……可以休息了……”
“愿你们……找到出路……”
光球缓缓消散，融入雾气中。
桥，也消失了。
雾气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舟上，一片寂静。
良久，赵铁收剑回鞘，看向阿木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那一剑，配合得好。”
阿木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番操作，消耗比想象中大多了。
琴心则一脸不可思议：“你……你刚才的琴音里，融合了契约之力？那种‘确定真实’的法则波动，居然能和琴音完美结合？这……这理论上几乎不可能！”
墨菲斯懒洋洋道：“理论上不可能的事，在这小子身上发生得还少吗？别大惊小怪了，继续前进。”
小舟再次启程。
这一次，雾气中的梦境碎片似乎“畏惧”了，纷纷远离小舟，不敢靠近。
又前进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散开。
一片不可思议的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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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无边无际的……梦境之海。
海面不是水，而是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梦境场景：有童年的游乐场，有青春的校园，有成年的职场，有老年的庭院……每一个场景都在独立运行，却又彼此连接，构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记忆景观”。
而在梦境之海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宫殿。
宫殿完全由水晶般的梦境物质构成，内部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走动、交谈、举杯……那里正在举行一场永恒的宴会。
宫殿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用古老的梦语文字写着：
“我们到了。”琴心声音发颤，“永眠回廊的核心……迷梦之宴的现场。”
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剧烈震动。
八枚碎片虚影——七枚已得，一枚将得——同时发出共鸣。
而在那梦境宫殿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
睁开了眼睛。
看向了这群不请自来的“清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