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极的阳光斜射进休息区的舷窗，在金属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医疗队的检查持续到后半夜，结论是众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力透支，尤其是林薇——监管者权限的临时转移让她元气大伤，需要至少一周静养。
但林薇睡不着。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脉网络里的画面：父亲意识体转身冲向污染群的决绝，清理者冰冷的黑色眼睛，还有那句“该文明通过希望测试”。
希望测试？
什么意思？
她正思索着，放在床头的背包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手机在木桌上震动的那种闷响。
林薇侧过头。背包是特制的抗能量干扰材料，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从地脉网络带回来的深蓝色污染核心碎片，拳头大小，被多层能量封印包裹着。
它又在动。
这次更明显，背包表面凸起一个小块，然后平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林薇坐起身，小心地拉开背包拉链。
封印盒还在，但盒盖的缝隙里，正渗出淡淡的深蓝色光芒。光芒像呼吸般明灭，频率很慢，但确实存在。
“阿月。”她轻声唤道。
隔壁床的阿月立刻醒来——作为守门人后裔，她的睡眠很浅。
“怎么了？”阿月揉着眼睛坐起，看到林薇手中的封印盒，瞬间清醒，“它在活动？”
“嗯。”林薇把盒子放在床上，“从昨晚开始，每隔一小时左右就会动一下。刚开始很微弱，现在越来越明显。”
阿月下床走过来，双手悬在盒子上方感应：“能量波动……在增强。但很奇怪，没有污染的那种混乱感，反而像是……在传递信息？”
“信息？”
“对，一种有规律的脉冲。”阿月闭眼细感，“长、短、长、短……像摩斯密码，但更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
污染核心碎片在传递信息？给谁？
韩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他看到两人围着盒子，眉头一皱：“又动了？”
“嗯，而且这次有规律。”林薇把情况说了一遍。
韩辰放下托盘，盯着盒子看了几秒，突然说：“叫顾老来，还有，把美雪他们也喊来。这事儿不对劲。”
十分钟后，休息区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顾老穿着军大衣，听完描述后脸色严肃：“你们确定这不是污染扩散的前兆？”
“确定。”阿月指着桌上的能量监测仪读数，“如果是污染，读数会飙升。但现在波动很平稳，而且……带有明显的信息编码特征。”
卡玛拉凑近观察盒子：“会不会是清理者留下的后手？故意让我们把它带出来，然后从内部搞破坏？”
“有可能。”亚历山大抱着手臂，“西伯利亚的老猎人说过，最危险的陷阱往往伪装成猎物。”
美雪摇头：“如果是陷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启动？在地脉网络里直接引爆不是更有效？”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盒子突然剧烈震动！
“后退！”韩辰一把拉开林薇。
盒盖“咔”的一声自动弹开。
深蓝色的碎片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它表面的光芒不再混乱，而是聚合成细密的光线，在空气中交织、勾勒……
最终，形成了一幅三维星图。
不，不是星图，是地脉网络的局部结构图。图中用深蓝色标注了七个光点——七大节点。而在云山节点和昆仑节点之间的连线上，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红点旁，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现存文字，但林薇看懂了——监管者的传承记忆自动翻译：
“原初封印之地，第七纪元的最后错误，等待修正。”
文字只存在了三秒就消散了。
碎片也失去光芒，落回盒子里，恢复成普通的深蓝色结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它……在给我们指路？”伊切尔打破沉默。
“更像是求救。”阿月盯着红点的位置，“‘原初封印之地’……我传承记忆里有模糊记载。第七纪元末期，管理者们发现自我封印会产生污染副作用后，试图建造一个‘终极封印装置’，把所有污染一次性封存。但那个装置……据说失控了。”
“失控的结果是什么？”
“不知道，记载到这里就断了。”阿月苦笑，“可能失败了，可能造成了更糟的后果，所以相关信息被刻意抹除。”
顾老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这个红点坐标，能定位到现实世界的位置吗？”
韩辰已经在操作平板电脑，把三维结构图导入地脉网络模型。几秒后，结果出来：“现实世界对应位置是……横断山脉深处，具体坐标北纬29度17分，东经98度43分。”
“那里有什么？”美雪问。
“无人区。”顾老停下脚步，“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终年积雪，地形复杂。建国初期地质勘探队去过一次，报告说有强烈的磁场异常，电子设备全部失灵。后来就列为禁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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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林薇：“孩子，你觉得该去吗？”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摸着胸口的审判者标记，感受着那股温暖的、若有若无的联系。标记没有给出明确指示，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期待”。
“得去。”她最终说，“碎片选择在这个时候传递信息，肯定有原因。而且‘等待修正’这几个字……我觉得和监管者的责任有关。”
韩辰点头：“我同意。但去之前，我们需要更多准备。顾老，您之前提到的‘百年计划’，能详细说说吗？”
顾老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草案的详细版，总共三部分。”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部分：文明形态转型。核心思想是，人类要停止无限制的科技扩张和资源掠夺，转而发展‘内向型文明’。”
“具体措施？”
“第一，全球范围内逐步停止化石能源开采，地脉能量作为过渡性能源，最终目标是用‘生命能量’——就是你们钥匙的那种纯净能量——作为文明基石。”
“第二，教育改革，大幅度增加哲学、艺术、生态伦理课程占比，培养下一代的精神境界。”
“第三，建立全球性的‘文明发展度监测网’，随时调整发展策略，确保不触碰临界点。”
顾老翻到第二部分：“第二部分：与监管者合作。林薇，国家希望你能担任‘文明指导委员会’的特别顾问，不坐班，不参与行政，只在关键决策时提供监管者的视角。”
林薇有些犹豫：“我……我不懂政治。”
“不需要你懂，只需要你‘感受’。”顾老认真地说，“监管者权限应该能感知到某种文明发展的‘健康度’吧？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某个政策方向会不会让文明‘生病’。”
这个角度让林薇稍微放松：“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试试。”
“第三部分，”顾老翻到最后几页，表情凝重，“也是最具争议的部分：主动与审判者沟通。”
“什么？！”卡玛拉差点跳起来，“跟那个要清理我们的东西沟通？”
“听我说完。”顾老抬手示意安静，“审判者给了一百年观察期，这说明它不是纯粹的杀戮程序，它有‘观察’‘评估’的功能。如果我们能在观察期内，主动向它展示文明的转型成果，证明人类可以走出一条不触碰临界点的新路……也许，它能修改清理标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仔细想想，并非没有道理。
“问题是，怎么沟通？”韩辰问，“审判者的标记在林薇身上，但它似乎只是单向观察。”
“所以我们才需要去‘原初封印之地’。”顾老看向盒子里的碎片，“如果那里真的有第七纪元最后的错误，修正它，可能就是向审判者证明诚意的最好方式。”
他顿了顿：“证明我们不仅有能力管理自己，还有能力修正前人的错误。这或许……能加分？”
会议持续到中午。
最终达成共识：一周后，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前往横断山脉坐标点。成员包括六把钥匙（韩辰顶替多吉位置）、顾老派的五名精英护卫（都是经历过地脉事件的老兵），以及三名地质和能量学专家。
林薇需要在这一周内尽量恢复，同时尝试与审判者标记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如果能主动沟通最好，不能的话，至少要学会更精准地使用监管者权限。
散会后，韩辰留下来帮顾老整理文件。
“顾爷爷，说实话，您觉得百年计划成功率有多大？”他轻声问。
顾老点了支烟——这在南极基地是特许的——深深吸了一口：“三成？两成？可能还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没得选啊孩子。”顾老看着窗外的冰原，“要么躺着等一百年后被清理，要么挣扎着找条活路。我老了，活不到一百年后，但我孙子能。你们也能。”
他弹了弹烟灰：“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韩辰摇头。
“五八年，西藏平叛。”顾老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当时我带的排被围在山谷里，弹尽粮绝。所有人都觉得死定了，但我带着最后三个兵，从悬崖爬上去，绕到叛军背后，用手榴弹炸了他们的指挥部。”
他笑了笑：“绝境里，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不认命；第二，找那条最不可能的路。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
韩辰沉默片刻，问：“郑明远背后的人，会阻止百年计划吗？”
“会，一定会。”顾老掐灭烟，“那些人的理念是‘力量至上’，他们想掌控地脉能量，掌控监管者，甚至想掌控审判者。百年计划的核心是‘自我约束’，这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所以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从来就没太平过。”顾老拍拍他的肩，“但至少这次，你们不是孤军奋战。国家机器的大部分力量，会站在你们这边。”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林薇在阿月的辅助下，逐渐适应了监管者权限。她发现自己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能量光晕——普通人是淡白色的，钥匙们是各自的颜色，而顾老那些老兵身上，有一种铁灰色的、坚韧的光。
审判者标记依然无法主动沟通，但当她集中精神时，能隐约感受到某种“注视”。不是恶意的，更像……老师在观察学生的作业。
出发前一天晚上，众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横断山脉的极端环境需要特制防护服，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低氧条件需要适应性训练——好在钥匙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普通队员也都有高原作战经验。
“这个带上。”阿月递给林薇一个小玉坠，山心之力的结晶，“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捏碎它，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谢谢。”林薇接过，挂在脖子上。
卡玛拉在调试他的沙心能量调节器——撒哈拉三十年，他发明了不少实用小装置。美雪在检查水净化单元，亚历山大在打磨他的战术匕首，伊切尔在整理医疗包。
韩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父亲留下的那本皮面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浮现的字——是韩建国意识体留在地脉网络前，用最后的力量写下的：
“给小薇：不要怕犯错，但要敢修正。给辰儿：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给所有人：路还长，慢慢走。”
韩辰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顾老，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韩辰起身。
“刚收到的卫星图像。”顾老递过平板，“你们要去的坐标点……昨晚有异常能量爆发。”
图像显示，横断山脉那片无人区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直径约百米的、淡金色的能量旋涡。旋涡持续了十分钟后消失，但地面留下了明显的热辐射痕迹。
“这能量特征……”阿月凑过来看，“和监管者的能力很像。”
林薇摸向胸口，标记在微微发烫。
它也在感应。
“看来，那里确实在‘等待’。”韩辰合上日记，“明天一早出发。各位，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要面对的，可能是第七纪元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道考题。”
夜深了。
圣殿外，极地的风呼啸而过。
而在横断山脉深处，那个淡金色的旋涡消失的地方，积雪之下，某种古老的装置正在缓缓苏醒。
它的表面刻着一行字，与碎片显示的古老文字相同：
“修正之日，即是新生之时。”
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
“警告：修正失败将触发终极清理协议。”
没人看到这行字。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