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在无数民间传说中,指的是在特定环境下(多为山林、坟地或雾天)失去方向感,无论如何行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的诡异现象。科学解释通常是参照物缺失或磁场干扰导致的方向知觉障碍。
但盘老口中十万大山深处的“鬼打墙”,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离开百虫涧的惊魂未定,队伍在盘老沉默而急促的带领下,钻入了一片更加茂密、光线更加晦暗的古老森林。这里的树木不再是常见的阔叶或针叶,而是一种叶片呈暗紫色、树干扭曲如痉挛手臂、树皮布满类似痛苦人脸的瘤节的怪异树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血液和铁锈混合的甜腥气息。
“就是这片林子。”盘老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扭曲树木,“进去后,眼睛、耳朵、甚至手里的家伙(指南针),都可能骗你。只能靠‘感觉’,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记住来时的‘念想’,别让林子里的‘东西’把你的‘念想’偷了去。”
他说的玄乎,但经历过黑竹沟“鬼哭林”声波陷阱的众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片森林很可能拥有某种影响认知、干扰记忆甚至窃取意念的诡异能力。
“苏洛,精神干扰监测调到最高。”韩辰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尤其是定位和通讯设备。每隔五分钟,互相确认身份和前进方向。李处长,你负责计数和路径标记,用特制荧光剂和物理刻痕双重标记。”
“明白。”众人应声,神经再次紧绷。
踏入“鬼打墙”森林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便笼罩了全身。仿佛空气变得粘稠,脚步变得沉重,连思维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暗紫色叶片,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看得人头晕目眩。
盘老走在最前,不再依赖眼睛观察路径,而是半闭着眼,如同盲人般用手中的竹烟杆轻轻点地,依靠某种难以言传的触感和直觉引领方向。他走得很慢,路线也并非直线,时而左拐,时而右绕,有时甚至会在某棵树下停留片刻,侧耳倾听,仿佛在聆听树木的低语。
苏洛紧跟在盘老身后,手中那个罗盘状仪器此刻发出了极其细微、如同蜂鸣般的持续声响,屏幕上的读数复杂地跳动着。“精神场干扰强度持续上升……带有强烈的‘认知扭曲’和‘记忆回溯’属性……小心,它在尝试读取我们意识表层的记忆碎片,并可能……进行‘投射’或‘模仿’。”
话音刚落,走在队伍中间的李处长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右前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那里……是不是有个小木屋?好像还有人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透过林木间隙,隐约能看到一座破旧的、爬满藤蔓的小木屋轮廓,屋前似乎还有个佝偻的人影在缓缓移动,背对着他们。
“这林子深处怎么会有木屋?”一名战士(戊)疑惑道。
盘老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别看!那是假的!林子‘读’了你的念想,‘造’出来的东西!谁最近想过木屋或者类似的景象?”
李处长脸色一变:“我……我刚才检查装备时,确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山里的老猎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别看,也别想!跟着我走!”盘老语气急促,加快了脚步。
然而,那木屋和人影并未因他们的无视而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甚至传来了隐约的、苍老的咳嗽声。那声音……竟然和李处长记忆中外婆的咳嗽声有几分相似!
“它在强化投影!试图建立更深的认知链接!”苏洛的声音带着紧张,“李处长,集中精神,回忆我们出发前在边境补给站的情形!用清晰的近期记忆覆盖它!”
李处长额头冒汗,用力闭上眼睛,嘴里喃喃重复着边境补给站的细节。那木屋和人影这才渐渐淡去,最终消失。
但危机并未解除。没走多远,另一名战士(己)忽然指着左侧喊道:“队长!那是不是我们之前打死的那头野猪?它怎么……站起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一头体型庞大、浑身是血、獠牙外露的野猪,正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模样,与第一天傍晚遭遇的那头几乎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确认过它已经死了!”战士戊立刻举枪。
“别开枪!”韩辰喝道,“又是投影!你刚才是不是下意识回想了那次遭遇?”
战士己愣了一下,脸色发白:“是……是的。”
“大家保持队形,不要回忆任何具体的、带有强烈情绪的事件!尽量放空思维,或者只想着脚下的路和我们的目标——‘归寂谷’!”韩辰沉声命令。
然而,这片森林的诡异远超想象。它不仅会投射个体记忆的碎片,似乎还能捕捉到队伍成员之间共享的、或者潜意识中共同担忧的景象。
又前行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重起来,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扭曲、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影子。
有暗红色的、如同血肉凝聚的藤蔓在林间缓缓蠕动,顶端裂开口器;有下半身融入树干、上半身保持人形、发出无声哀嚎的“树人”;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内部仿佛有无数面孔在挣扎的灰暗雾团……
这些景象,与黑竹沟“庭”影响下的活化生物、以及科考队员异化后的惨状,有着惊人的相似!
“是集体潜意识的恐惧投射!”黎低呼,“我们都在担忧‘庭’的力量,担忧被异化,这片森林读取了这些深层恐惧,把它们具象化了!”
这些“恐惧投影”比之前的个人记忆投影更加真实,也更具压迫感。它们虽然没有直接发动攻击,但那种缓慢逼近、无声凝视的姿态,以及散发出的绝望、痛苦、疯狂的气息,不断冲击着众人的心理防线。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让人胸口发闷,烦躁不安。
“不要被它们影响!它们是假的,是林子造的幻象!”韩辰不断提醒,但连他自己都感到心神动摇。因为其中一个“树人”投影的脸,依稀有着妹妹林薇沉入血池前最后回望的轮廓!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瞬间的心痛和恐慌,几乎让他窒息。
盘老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本就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额头上青筋凸起,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他手中的竹烟杆点地的频率越来越快,步伐也开始有些凌乱。
“盘老,您怎么样?”苏洛关切地问。
“吵……太吵了……”盘老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好多声音……好多念头……在偷我的‘路’……偷我对大山的‘记性’……”
他似乎成为了这片森林的重点“关照”对象,因为他脑海中关于路径、关于禁忌、关于十万大山最深层秘密的记忆,正是森林最想“窃取”和“混淆”的东西。
“坚持住,盘老!我们快走出去了!”韩辰鼓励道,但他心里也没底。他们已经在这片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林子里转悠了近两个小时,李处长做的双重标记,有些竟然消失了,有些则出现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仿佛整片森林的布局都在随时变动。
“韩总指挥,”苏洛忽然停住脚步,脸色苍白地指向手中的仪器,“监测到强烈的空间褶皱反应!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空间异常!就在我们前方和侧翼!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可能在自然或非自然力量影响下,形成了类似‘莫比乌斯环’或‘克莱因瓶’的拓扑结构!我们可能真的被困在一个循环的空间回廊里了!”
真实的物理空间异常?不是单纯的精神幻象?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心里一沉。如果仅仅是精神干扰,还可以依靠意志力对抗。但如果是物理空间被扭曲,那麻烦就大了!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之际,前方浓雾中,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象”缓缓浮现——那是一片被柔和白光笼罩的区域,白光中,隐约能看到一张舒适的躺椅,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一个温暖、慈祥、令人无比安心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累了吧……孩子们……过来歇歇……喝口茶……忘了那些烦心事吧……这里很安全……”
这景象、这声音,直击人心最深的疲惫和渴望。经历了连番恶战、长途跋涉、精神折磨,这样一个安宁、舒适的“港湾”,诱惑力简直难以抗拒。连韩辰都感到一股强烈的倦意涌上心头,几乎想立刻走过去,躺下休息。
“是终极诱导!”苏洛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厉声道,“它在利用我们极致的疲惫和对安全的渴望,构造出最具诱惑力的陷阱!不能过去!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然而,那白光和躺椅是如此真实,那声音是如此温暖可信。战士戊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戊!停下!”李处长喝道,同时上前拉住他。
盘老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竹烟杆“啪”地一声折断了!他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盘老!”韩辰扶住他。
“路……断了……”盘老艰难地喘息,“它……‘大家伙’……注意到我们了……在和我们‘说话’……”
大家伙?是这片森林本身?还是森林深处那个盘老之前提及的、更老的、睡着了的东西?
随着盘老的示警,周围所有的“恐惧投影”瞬间消失,连那诱人的白光躺椅也淡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吸收、被剥夺、被归纳入某个庞大意志掌控下的“秩序性的寂静”。连风声、虫鸣、树叶摩擦声,都消失了。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却又能被清晰感知的“低语”,开始在林间回荡。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流”。
那“低语”中,包含着无尽岁月的沧桑、庞杂到令人发狂的生命信息碎片、以及一种漠然的、仿佛观察蝼蚁般的“好奇”与“审视”。
【外来者……携带‘母亲’的气息……‘茧’的碎片……还有……‘墟’的印记?
【疲惫……恐惧……渴望安宁……多么熟悉的情感……养分……】
【迷宫……为迷途者准备……归寂……才是终点……】
【留下……你们的记忆……你们的‘念想’……成为‘回廊’新的纹路……或者……继续向前……直面‘寂静’……】
信息流断断续续,却带着无可置疑的意志压力。留下记忆和念想,成为这片诡异森林的一部分?还是继续向前,面对那所谓的“寂静”终点——很可能就是“归寂谷”?
这是一个选择,一个由这片森林或者说其背后那个“大家伙”给出的、充满恶意的选择。
韩辰紧紧握着胸前的平安符,感受着怀中两枚碎片传来的微弱温热。他想起了母亲的声音,想起了妹妹沉眠的“茧”,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仿佛要看到森林的尽头,一字一句,用坚定的意志回应那无形的低语:
“我们要向前。”
“我们的记忆,属于我们自己。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
“无论是迷宫,还是寂静,都阻挡不了我们。”
话音落下,怀中的平安符和两枚碎片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无比纯净坚韧的乳白色光晕,以韩辰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粘稠的精神压力和那股甜腥的气息。
那无形的“低语”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母亲’的印记……依然如此固执……也罢……】
【前方的路……为你们……短暂‘理清’……能否走到终点……看你们自己的‘念想’……是否足够坚固……】
随着这最后一道信息流,周围的浓雾开始快速散去,那些扭曲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向两侧移动,让开了一条狭窄的、笔直向前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更加陡峭的山势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空间褶皱的异常读数也骤然降低。
“它……放我们过去了?”李处长难以置信。
“不算是放,”苏洛看着仪器,声音带着余悸,“更像是……一场测试。我们通过了‘念想’的测试,它暂时收回了迷宫的力量。但前面……”她看向那条通道尽头,“可能就是‘无声崖’,以及崖后的‘归寂谷’。那里,恐怕才是它真正‘守护’或‘代表’的地方。”
盘老在韩辰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擦去脸上的血,看着那条通道,浑浊的眼中首次露出了深深的敬畏和……一丝绝望。
“真的……要进‘归寂谷’吗?”他喃喃道,“进去的……真的没有能出来的啊……”
韩辰没有回答,只是率先踏上了那条被“理清”的通道。
他知道没有退路。无论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些威胁的真相,他都必须走下去。
队伍默默跟上。身后的森林,在他们全部踏上通道后,浓雾再次合拢,那些树木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那个伪装成枯枝的“花园”探测器,依旧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并将“目标已通过‘迷失回廊’,正向‘无声崖’方向前进”的信息,传向了遥远的未知。
通道并不长,很快,他们走出了那片诡异的森林,来到了一处断崖的边缘。
断崖对面,是另一座更加高耸、岩石漆黑如墨、寸草不生的山峰。两座山峰之间,是深不见底、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巨大裂谷。裂谷之中,便是传说中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
“无声崖”。
而更远处,在裂谷的尽头,灰白色雾气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吸收的谷地轮廓。
那里,就是“归寂谷”。
到了。目标就在眼前。
但如何跨越这看似天堑的“无声崖”?崖下那吞噬声音的灰白雾气又是什么?谷中等待他们的,除了妹妹的“茧”和“校准者”,又还有什么?
韩辰站在崖边,劲风吹拂着他染满风尘的衣襟。他望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谷地,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伤痕累累但目光坚定的队员们,缓缓开口:
“休息一个小时。检查所有装备,尤其是攀岩和索降工具。一小时后,我们……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