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寅时三刻，天还黑着。但鹿耳门外的海面上，已经能看见帆影了。
郭怀站在岸边礁石上，浑身湿透——不是海水，是冷汗。他手里紧握着一面红旗，旗是昨天连夜赶制的，布是拆了忠义军弟兄的衣裳拼的，染料是用红土和猪血调的。旗不大，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来了……”阿旺站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林哥说腊月廿五，正是今天。”
海面上，帆影越来越多，从三五个，到十几个，到几十个。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压向海岸。船型看不清楚，但能听见隐隐的号角声，是明军水师的调船号。
“发信号。”郭怀深吸一口气，举起红旗，按照约定，左右各挥三次。
远处海面上，最大的一艘福船船头，也亮起三盏红灯——看见了，确认了。
“成了！”岸上所有人欢呼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虽然鹿耳门哨塔昨晚被拔了，但赤嵌城离这里不过十里，动静太大还是会惊动红毛人。
船队开始调整队形。大福船在外围警戒，吃水浅的广船和改装商船向水道口靠近。每条船上都放下一艘小艇，士兵们顺着绳网爬下去，跳进小艇。小艇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向岸边划来。
第一艘小艇靠岸。船头跳下来一个军官，三十来岁，黑脸膛，一身锁子甲，腰挎战刀。他扫了一眼岸上这些衣衫褴褛的忠义军，目光落在郭怀身上。
“你是郭怀？”
“是。你是……”
“福建水师千总赵大勇，奉观提督令，率前锋营登陆。”赵大勇说话干脆，“红毛人在哪？”
“赤嵌城在西北十里，守军大概三百。鹿耳门哨塔昨晚被我们端了，但红毛人很快就会察觉。”郭怀指着身后，“这里有三百忠义军，熟悉地形，可以带路。”
赵大勇点头：“让你的人分散到各队，当向导。前锋营一千二百人，半个时辰内全部登陆。控制鹿耳门周边，建立防线，掩护主力登陆。”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明军士兵训练有素，登陆后立刻按建制集合，在忠义军向导带领下，抢占制高点，布置警戒。没有喧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声。
郭怀看着这些官兵，眼睛发热。他们军容整齐，盔甲鲜明，火铳锃亮。这才是王师，这才是能赶走红毛人的力量。
“郭统领。”赵大勇走过来，“观提督有令：登陆后，忠义军编入前锋营，由你暂代把总。你的人，每人发一把刀，一张弓。立了战功，按官军标准封赏。”
“谢将军！”郭怀单膝跪地。把总，正七品，他一个渔民之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当官。
“起来吧。”赵大勇扶起他，“仗打完了再谢。现在，带我去看看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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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西门的佯攻，鹿耳门的火光，都让他心神不宁。天亮时，他刚合眼，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总督阁下！不好了！”哈默斯冲进来，脸色惨白，“鹿耳门……明军登陆了！”
“不清楚，但至少上千！哨塔被毁，我们的人全死了。现在鹿耳门已经被明军控制，正在构筑工事。”
“该死！”一拳砸在桌上，“传令：所有士兵集合，准备迎敌！派人去热兰遮求援，让雷耶斯司令立刻派舰队来！”
“可是总督，今天是大年初一，很多士兵喝醉了……”
“用冷水泼醒！半小时内集合不起来，军法处置！”
赤嵌城乱成一团。宿醉的士兵被从床上拖起来，慌慌张张地穿盔甲、拿武器。军官们大声呵斥，但效果有限。这支远离本土的殖民军，太久没打过大仗了，纪律早已松弛。
“命令炮兵，向鹿耳门方向开炮！”他吼道。
“总督，距离太远，打不到……”
“那就往前推！把炮推到城西三里处的炮兵阵地！”眼睛发红，“不能让明军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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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耳门，明军登陆还在继续。
赵大勇和郭怀趴在土坡后，用望远镜观察赤嵌城方向。远处传来隆隆声，是红毛人在推炮。
“他们想用炮火压制我们。”赵大勇经验老道，“郭把总，你熟悉地形，有没有路可以绕到他们侧面？”
郭怀想了想：“有。鹿耳门往北五里，有条山沟，可以绕到赤嵌城西。但那路难走，只能过单个人。”
“够了。”赵大勇叫来三个哨长，“各带一百人，跟郭把总走山路绕后。看到红色信号火箭，就从侧面攻击红毛炮兵阵地。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搅乱他们就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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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人轻装出发，由忠义军带路，钻进山林。郭怀亲自带第一队，阿旺带第二队，老吴带第三队。山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要抓着藤蔓爬，有些地方要涉过齐腰深的溪水。但忠义军的人走惯了，明军士兵虽然吃力，但咬牙跟着。
一个时辰后，他们绕到了赤嵌城西。从树林缝隙里望出去，能看见红毛人正在布置炮兵阵地——四门小炮，几十个士兵。
“等信号。”郭怀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炮声——红毛人开始炮击鹿耳门了。
突然，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
“杀！”郭怀第一个冲出去。
四百人从树林里杀出，像一群下山的猛虎。红毛炮兵根本没想到侧面会有敌人，顿时大乱。明军士兵冲到近前，火铳齐射，然后拔出腰刀就砍。忠义军的人更狠，专往人堆里冲，见红毛兵就捅。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红毛炮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丢下火炮往城里跑。四门小炮全被缴获。
“撤！”郭怀下令。
明军拖着缴获的火炮，迅速撤回山林。等城里的援军赶到时，只看见一地尸体和被破坏的炮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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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全是废物！”他对着逃回来的炮兵军官咆哮，“四门炮，就这么丢了？你们怎么守的？”
“总督，敌人从侧面突然杀出来，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闭嘴！”抽出佩剑，一剑刺穿了那个军官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墙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传令：关闭城门，所有士兵上城墙防守。炮兵，用城墙上的重炮轰击鹿耳门，轰到他们不敢露头为止！”眼中满是疯狂，“还有，把城里所有汉人抓起来，押到城墙上。明军敢进攻，就先杀这些人质！”
这道命令让哈默斯都打了个寒颤：“总督，这……这违反战争法……”
“在这里，我就是法！”瞪着他，“执行命令，否则你和他一个下场。”
哈默斯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很快，赤嵌城里哭喊声四起。荷兰士兵挨家挨户搜捕汉人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用绳子绑了，押上城墙。有人反抗，当场枪杀。不到一个时辰，城墙上绑了三百多个汉人，像待宰的羔羊。
消息传到鹿耳门，赵大勇一拳砸在树上：“畜生！”
郭怀眼睛红了：“那里面有我妹妹阿秀……还有好多忠义军的家人。”
“不能硬攻了。”赵大勇强迫自己冷静，“红毛人用人质，就是要逼我们投鼠忌器。得想别的办法。”
正说着，传令兵跑来：“赵千总，观提督到了！”
观墨的旗舰已经靠岸。他下船后，听了汇报，脸色阴沉。
“红毛人这是狗急跳墙。”他看着远处赤嵌城的轮廓，“但人质不能不救。传令：停止炮击，围而不攻。派人去喊话，告诉红毛人，放了人质，可以让他们体面投降。”
“红毛人会答应吗？”
“不会。”观墨很肯定，“但能拖时间。我们围城，等沈督师的主力到了再做打算。”
围城开始了。明军在赤嵌城外三里处扎营，挖掘壕沟，布置防线。忠义军负责侦察和骚扰，专挑红毛人出城取水、砍柴的小队下手。
第一天，红毛人杀了十个人质，扔下城墙，说是警告。
第二天，又杀了二十个。
城墙上哭声震天，但明军不敢攻。
郭怀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他知道阿秀在城里，每杀一个人质，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第三天夜里，林阿火从澎湖回来了。他带来了沈墨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赤嵌城。因为热兰遮的荷兰舰队已经出动，三天内就会赶到。
“沈督师的主力舰队在澎湖外海挡住了荷兰舰队，但支撑不了多久。”林阿火说，“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破城。”
“怎么破？”观墨问，“红毛人有人质。”
林阿火沉默片刻：“我进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熟悉赤嵌城，以前侦察时摸清了几条密道。”林阿火说，“我带几个人进去，想办法救出人质，或者至少制造混乱，配合外面攻城。”
“太危险了。”观墨摇头，“万一被发现……”
“顾不上了。”林阿火看向郭怀，“郭把总，你妹妹在城里吧？我去救她。”
郭怀眼泪掉下来：“林哥……”
“别废话了。挑十个身手好的弟兄，今晚就行动。”
子时，林阿火带着十个忠义军精锐，从鹿耳门方向的一条排水道潜入赤嵌城。水道又窄又臭，但确实没人防守。
城里一片死寂。荷兰士兵大部分在城墙上，城内只有少数巡逻队。林阿火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街道，摸向关押人质的地方——城西的旧仓库。
仓库外有四个守卫，正在打盹。林阿火一挥手，四个人摸上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卫。
打开仓库门，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看见有人进来，都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林阿火压低声音，“郭怀在外面，他让我来救阿秀。”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是阿秀。她认出林阿火，眼泪哗地流下来。
“林哥……”
“别出声。”林阿火解开她的绳子，“能走的跟着我们，从排水道出城。不能走的……”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警报声——有巡逻队发现了尸体。
“被发现了！快走！”
林阿火带着能走的人冲出仓库，往排水道方向跑。但荷兰士兵已经围过来，火铳声响起，几个百姓中弹倒下。
“分开跑！”林阿火把阿秀推给一个弟兄，“带她走！我去引开追兵！”
他转身朝反方向跑，边跑边大喊：“这边！明军在这边！”
大部分追兵被他引开。阿秀和三十几个百姓在那弟兄带领下，顺利逃进排水道，出了城。
而林阿火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
二十多个荷兰兵围上来，火铳对准他。
林阿火背靠墙壁，拔出短刀，笑了。
“来啊，红毛鬼。”
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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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郭怀正焦急等待。突然看见排水道口有人爬出来，是阿秀！
“哥！”阿秀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林哥呢？”郭怀问。
带路的弟兄低下头：“林哥为了引开追兵，没出来……”
郭怀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城里传来爆炸声——是火药库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是林阿火。他在最后一刻，点燃了身上的炸药——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为了这一天。
“林哥……”郭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观墨看着冲天的火光，缓缓摘下头盔。
“传令：全军攻城！为林哨探报仇！”
总攻开始了。
没有了人质顾忌，明军火炮齐鸣，士兵们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忠义军冲在最前面，他们要为林阿火报仇，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战斗持续了一夜。
天亮时，赤嵌城的荷兰旗被砍倒，换上了大明的龙旗。
赤嵌城，收复了。
郭怀在废墟里找到了林阿火的遗体——已经认不出来了，只能从怀里那枚沈墨给的令牌确认身份。
他把令牌擦干净，贴身收好。
“林哥，你回家了。”他轻声说。
远处海面上，炮声还在继续。热兰遮的荷兰舰队正在和明军主力交战。
战争还没结束。
但至少，台湾的第一座城，回来了。
而在更远的北方，沈墨站在旗舰上，望着南方的海天，默默举起了酒杯。
“敬林阿火。”
酒洒入海。
浪潮翻涌，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