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三座木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还在冒着青烟。风从海上吹来,把灰烬卷上半空,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热兰遮城堡的石头城墙上,落在港口里那些荷兰战舰的甲板上,也落在每一个抬头望天的人脸上。
雷耶斯站在热兰遮城堡主楼的了望台上,脸色比那些灰烬还要黑。望远镜里,能看见明军的舰队已经在外海摆开阵势,六十艘战船,虽然大小不一,但密密麻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远处,陆地方向,丛林边缘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是那些该死的生番,还有明军的陆师。
“司令官,粮仓全毁了。”副官低声报告,“存粮损失七成,剩下的只够全军吃半个月。还有,昨晚守粮仓的士兵死了十二个,伤了八个。”
雷耶斯放下望远镜,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想到明军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烧粮仓。没有粮食,城堡守不了多久。而巴达维亚的援军,最快还要二十天才能到。
“传令:所有士兵口粮减半,平民……不给粮食。”他声音冰冷,“节省下来的粮食,优先供给炮兵和海军陆战队。另外,把城里所有汉人苦工集中起来,编成劳役队,修补城墙,搬运弹药。敢反抗的,当场处决。”
“可是司令官,这样会引起暴动……”
“暴动?”雷耶斯转身,眼中闪着凶光,“那就镇压。告诉士兵们:城堡在,大家在;城堡失守,所有人都得死。没有退路,没有怜悯。”
命令传达下去,热兰遮城里顿时一片哭嚎。荷兰士兵挨家挨户搜刮粮食,连藏在床底下的米缸都不放过。汉人苦工被绳子串起来,像牲口一样赶到城墙上,搬运石头、沙袋。动作慢的,鞭子立刻抽过来;摔倒的,直接踢下城墙。
但压迫越狠,反抗的种子埋得越深。那些被鞭打的汉人,那些看着自家粮食被抢走的妇女,那些躲在门后、眼睛里燃着恨意的孩子——这些,雷耶斯都看不见。他眼里只有城堡、火炮、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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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海,明军旗舰上,沈墨也在观察热兰遮城堡。
“城坚炮利,易守难攻。”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观墨说,“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观墨点头:“但必须攻。沈督师,荷兰援军二十天内必到。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之前拿下热兰遮,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咱们就危险了。”
“本督知道。”沈墨走到海图前,“所以不能硬攻,要智取。热兰遮三面环海,一面靠陆。陆路有生番和郭怀他们骚扰,暂时不用担心。关键是海上——怎么突破他们的港口防御?”
热兰遮港口是个天然良港,入口狭窄,两侧有炮台。港内水深,能停大船。荷兰人经营十几年,把这里修得铁桶一般。四艘盖伦战舰停在港内,炮口对着入口,再加上岸炮,形成交叉火力。明军舰船想冲进去,得先挨一轮炮击。
“可以用火攻船。”沧溟提议。他也在旗舰上,作为招安的海盗头子,熟悉各种海战伎俩。“选几艘旧船,装满柴草火油,顺风漂进港口。只要有一艘撞上荷兰船,就能引燃一片。”
“荷兰人不是傻子,肯定有防备。”观墨摇头,“他们会用小船拦截,或者用炮击沉火攻船。”
“那就声东击西。”沈墨眼中闪过精光,“先用火攻船佯攻,吸引荷兰人注意。同时,派敢死队从水下潜入港口,在荷兰船底安放炸药。”
这个计划太冒险,但也是唯一可能成功的办法。
“谁去?”观墨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沧溟。他是海盗出身,手下有一批水性极好的亡命徒。
沧溟咧嘴一笑:“我去。但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第一,如果我的人死了,抚恤金加倍。第二,如果我活着回来,官升一级。第三,”他顿了顿,“打下热兰遮后,港里的荷兰船,分我两艘。”
沈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前两个条件,本督答应。第三个,不行。荷兰船要编入水师,但可以让你的人当船主,听水师调遣。”
沧溟想了想:“成交。”
敢死队很快组织起来。沧溟亲自挑选了五十个水性最好的手下,都是跟他多年的老海盗。每个人只穿一条短裤,嘴里咬着匕首,背上绑着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那是从缴获的红毛人火药里拆出来的,威力不小,但很不稳定,稍微碰撞就可能爆炸。
行动定在第二天凌晨,涨潮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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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热兰遮城外陆路方向,郭怀的林字营和生番部落正在加紧袭扰。
“不能让他们消停。”郭怀对老吴说,“白天袭扰,晚上偷袭。要让红毛人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精神崩溃。”
于是,白天,生番的弓箭手躲在树林里,专射城墙上巡逻的荷兰兵。虽然距离远,命中率不高,但冷不丁飞来的箭矢让荷兰兵时刻紧张。晚上,林字营分成小队,摸到城堡下,往城里扔火把,吹号角,制造动静。荷兰兵一上城墙,他们就跑;荷兰兵一下去,他们又来。
这种骚扰战术很有效。三天下来,荷兰守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更致命的是,口粮减半后,士兵们吃不饱,体力下降,怨气越来越大。
第四天夜里,郭怀亲自带队,摸到城堡西侧一处城墙下。这里城墙比较矮,而且年久失修,有几处裂缝。他让阿秀用生番语和城墙上的汉人苦工悄悄联络——白天干活时,阿秀混在生番里,用暗语跟几个苦工搭上了线。
子时,城墙上垂下几条绳子。郭怀带着十个精干弟兄,顺着绳子爬上去。城墙上,三个汉人苦工正在放哨——他们是故意被安排在这个位置的。
“郭营官,这边走。”一个苦工低声说,“仓库区在东南角,守军不多,但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你们只有一刻钟时间。”
郭怀点头,带着人溜下城墙。热兰遮城堡内部比赤嵌城大得多,街道纵横,像个迷宫。幸亏有苦工带路,他们很快摸到仓库区。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物资:火药、炮弹、布料、工具……郭怀让弟兄们把火药桶搬到一起,堆成小山,然后撒上火药线。
“快,撤!”
他们刚离开仓库区,巡逻队就过来了。眼看要被发现,带路的苦工突然大喊:“有贼!抓贼啊!”然后朝反方向跑。
巡逻队被引开。郭怀他们趁机溜回城墙,顺着绳子滑下去。
刚落地,仓库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药库被引爆了,火焰冲起十几丈高,把半个城堡照得亮如白昼。
“成了!”郭怀握紧拳头。
但就在这时,城堡警钟长鸣。大量荷兰兵冲上城墙,火把照亮了夜空。郭怀他们暴露了。
“跑!往树林跑!”
身后枪声大作,铅弹嗖嗖飞过。一个弟兄中弹倒下,郭怀回头去拉他,又是一排子弹打来,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营官,别管我!快跑!”那弟兄推开他,拔出短刀,转身朝追兵冲去。
郭怀眼睛红了,但知道不能停。他带着剩下的人拼命往树林跑。身后传来厮杀声,然后是一声爆炸——是那个弟兄拉响了身上的炸药。
冲进树林时,清点人数:去了十一个,回来六个。死了五个。
代价惨重,但值得。仓库爆炸,不仅毁了荷兰人大量物资,更严重打击了守军士气。
回到临时营地,天快亮了。郭怀瘫在地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弟兄们的。阿秀哭着给他包扎伤口。
“哥,你别再去了……”阿秀哽咽。
“不去不行。”郭怀摸着她的头,“林哥说过,打仗就是这样,要拼命。咱们不拼命,台湾就永远回不来。”
正说着,传令兵从赤嵌方向赶来,送来观墨的命令:明天凌晨,水师总攻。林字营和生番的任务是,在总攻开始时,从陆路发起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终于要总攻了。”郭怀精神一振,“告诉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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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凌晨寅时。
潮水涨到最高点,东南风正劲。沧溟的敢死队已经下水,五十个人像一群水鬼,悄无声息地向港口游去。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芦苇杆换气,背上绑着炸药包。
与此同时,十艘火攻船张满帆,顺风向港口漂去。船上没有人,只有堆得高高的柴草和火油罐,船头插着引信,已经点燃。
荷兰守军发现了火攻船,炮台上火炮齐鸣。炮弹落在海里,炸起一道道水柱。但火攻船顺风而行,速度很快,加上天黑,很难瞄准。
沧溟他们在水下,能听见头顶炮弹入水的闷响。一个弟兄被炮弹的冲击波震晕,沉了下去。沧溟咬咬牙,没去救——任务第一。
终于游到港口入口。四艘荷兰盖伦战舰像四座小山,停泊在港内。每艘船都有哨兵在甲板上巡逻,但注意力都被外面的火攻船吸引了。
沧溟打个手势,敢死队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艘船。他们潜到船底,用特制的铁钩钩住船板,固定身体,然后开始安装炸药包。炸药包上有磁铁,能吸在铁皮包覆的船底。引信是浸了油脂的麻绳,点燃后能烧一刻钟。
这个活儿很危险。要在水下操作,要避开船底的藤壶和尖刺,还要防止炸药包受潮哑火。一个弟兄在安装时,匕首不小心划破了油布,海水渗入炸药包。他慌忙想换一个,但动作太大,被船上的哨兵发现。
“水下有人!”荷兰兵大喊。
火铳朝水下射击,铅弹打进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那个弟兄中弹,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沧溟知道暴露了,立刻下令:“点火!撤!”
敢死队员们点燃引信,松开铁钩,拼命往外游。身后,荷兰船上的士兵乱成一团,有的朝水下开枪,有的放下小艇追击。
引信在燃烧。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沧溟游出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四艘荷兰船的船底,隐隐能看见微弱的火光——那是引信在燃烧。
突然,一声巨响。第一艘荷兰船爆炸了,船底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汹涌灌入。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四艘盖伦战舰同时起火爆炸,船身倾斜,缓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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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里一片混乱。沉没的船只堵塞了航道,燃烧的碎片引燃了码头上的木屋。荷兰士兵忙着救火救人,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外海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明军舰队总攻开始了。
六十艘战船扬起风帆,全速冲向港口。虽然港口入口仍有炮台射击,但守军已经乱了阵脚,炮火稀疏了很多。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福船中弹起火,但后面的船不管不顾,继续冲锋。
旗舰上,沈墨亲自擂鼓。鼓声如雷,传遍整个舰队。
“杀!杀!杀!”明军士兵呐喊声震天。
港口入口的炮台终于被攻克。明军战船冲进港口,与荷兰守军展开接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陆路方向,郭怀也率领林字营和生番发起了总攻。虽然只是佯攻,但声势浩大。连番的鼓声、号角声,明军的呐喊声,让守军误以为陆路才是主攻方向,分出了大量兵力防守。
热兰遮城堡,陷入了真正的两面夹击。
雷耶斯在了望台上,看着港口里燃烧的荷兰战舰,看着冲进来的明军战船,看着陆路上黑压压的敌人,脸色惨白。
“司令官,守不住了……”副官颤声说。
雷耶斯没说话。他拔出佩剑,指向港口:“所有士兵,死守城堡!援军很快就到!”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城堡里粮食只够吃几天,弹药消耗大半,士兵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而明军,士气正旺。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明军已经控制了港口和城堡外围。荷兰守军被压缩在城堡核心区域,还在负隅顽抗。
沈墨下令暂停进攻,围而不打。
“为什么要停?”观墨不解,“一鼓作气,就能拿下城堡。”
“强攻伤亡太大。”沈墨摇头,“而且,本督要活捉雷耶斯,还有城堡里的荷兰官员。这些人,是谈判的筹码。”
他派人向城堡里喊话:投降不杀,顽抗屠城。
城堡里,荷兰士兵开始动摇。他们远离故土,在台湾十几年,早就不是当初那支精锐的殖民军了。现在粮食没了,援军无望,还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半夜,城堡里发生内乱。一部分士兵发动兵变,抓了雷耶斯和几个高级军官,打开城门投降。
热兰遮城堡,陷落。
当明军龙旗在城堡主楼上升起时,天刚好亮了。
沈墨走进城堡,看着跪了一地的荷兰俘虏,看着那些衣衫褴褛、但眼中燃着希望的汉人百姓,长长舒了一口气。
台湾,收复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反对者也不会让他安稳。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郭怀带着林字营进城时,看见沈墨站在城堡主楼上,望着大海方向。
“督师。”郭怀行礼。
沈墨转身,看着他满身血污的样子,点点头:“郭营官,辛苦了。此战你立了大功,本督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封。”
“谢督师。”郭怀顿了顿,“林哥他……”
“林阿火的功绩,本督不会忘。”沈墨望向远方,“等台湾安定下来,本督要亲自去漳州,告诉他母亲:你儿子是英雄,他回家了。”
郭怀眼睛一热,差点掉泪。
远处海面上,朝阳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把万道金光洒在刚刚经历战火的热兰遮城堡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台湾,也开始了新的历史。
但所有人都知道,和平,从来不是轻易能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