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的硝烟还没散尽,捷报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但比捷报更快的,是流言和弹章。
腊月二十五,热兰遮城破的第三天,沈墨在临时总督府里看完了三封密信。一封是杭州周先生送来的,说朝中弹劾他的奏章已经积了一尺厚;一封是京中某位清流御史的私信,言辞恳切地劝他“急流勇退,以全晚节”;还有一封没有署名,但沈墨认得出,是司礼监王体乾的笔迹,只有八个字:“功高震主,速回请罪。”
“督师,这”观墨也在场,看得心惊肉跳。
沈墨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作灰烬。“正常。咱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他们在后方忙着争功诿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可台湾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您要是现在回去”
“本督不会回去。”沈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和百姓,“台湾还没真正安定,荷兰人的援军还在路上,岛上各方势力还在观望。这个时候走,就是前功尽弃。”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但本督也不能让他们抓着把柄。观墨,你代笔,给朝廷写一份详细的战报。记住,着重写将士们的功劳,写台湾百姓的苦难,写红毛人的暴行。至于本督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督师,这怎么行?收复台湾,您是首功”
“首功?”沈墨苦笑,“在朝中那些大人们眼里,本督是‘擅启边衅’的罪人。功劳越大,罪过越大。与其让他们攻讦本督,不如把功劳分给将士们。至少,战死的人该得一份追封,活着的人该得一份赏赐。”
观墨沉默。他知道沈墨说的是实情。大明开国二百年,多少名将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在朝堂的刀笔之下。
“还有,”沈墨补充道,“把沧溟那伙人的功劳也写进去。他们虽是海盗出身,但此战出力不小。该招安的招安,该封赏的封赏。告诉朝廷:海疆安宁,需用非常之人。”
“是。”
战报连夜写好,用火漆封好,派快马送出。同时送出的还有另一份密奏,是沈墨亲笔写的,直接呈给皇帝。奏中没提战功,只说了三件事:一,台湾收复后,需设府县,派流官,驻重兵;二,东南海防,需建水师常备,不能临时拼凑;三,开海禁,许商船出海贸易,以海养海。
这三条,每一条都会触动朝中既得利益者的神经。但沈墨知道,必须说。不说,台湾就算收复了,也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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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腊月二十八,小年夜。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但乾清宫西暖阁里,气氛却像冰窖。万历皇帝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十几份奏章,有弹劾沈墨的,有为沈墨辩解的,还有建议“台湾既复,当罢东南兵事”的。
“皇上,沈墨的密奏到了。”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皇帝拆开,看了很久。看完,没说话,把奏章递给王体乾。
王体乾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设府县、驻重兵、建水师、开海禁沈墨这是要翻天啊。”
“他说得对。”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台湾孤悬海外,若不设官驻兵,今日收复,明日就可能再失。东南海防,若不建常备水师,红毛人再来,还得临时凑船凑人。至于开海禁”他顿了顿,“朕知道,那些反对的人,不是真在乎什么‘祖制’,是怕开了海禁,断了他们走私的财路。”
王体乾不敢接话。这话太重了,重到他这个司礼监掌印都不敢听。
“传内阁、六部九卿,明日廷议台湾之事。”皇帝闭上眼睛,“朕要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
“是。”
消息传出,京城官场震动。廷议,是最高规格的朝会,非重大国事不开。皇上要为台湾之事开廷议,说明这事已经上升到国策层面了。
当晚,各方势力都在活动。首辅方从哲的府邸门前车马不绝,都是来探口风、表立场的。次辅刘一燝则闭门谢客,只叫了几个心腹门生密谈。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连夜写奏章,准备在廷议上发难。
而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几个人也在密议。
“沈墨这次,怕是凶多吉少。”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姓徐,官不大,但消息灵通,“朝中那些大人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擅征捐税、纵容海盗、耗费国帑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可他收复了台湾啊。”一个年轻人说,“这是开疆拓土的大功。”
“功?”徐姓官员冷笑,“功过从来不是看做了什么,而是看谁来说。方首辅那边已经定调了:沈墨擅启边衅,虽侥幸成功,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要严惩,以儆效尤。”
“那台湾呢?就不守了?”
“守当然要守,但怎么守,谁去守,就是另一回事了。”徐姓官员压低声音,“听说,方首辅已经内定了新的台湾总兵人选,是他一个门生的亲戚。至于沈墨最好的结局是革职回籍,最坏的你们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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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政治斗争,从来比战场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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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热兰遮城里,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
没有鞭炮,没有春联,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有。粮食大部分在战火中毁了,剩下的要优先供给军队和伤员。百姓们只能靠稀粥咸菜度日,但没有人抱怨。比起红毛人统治时的饥寒交迫,这已经好了太多。
郭怀的林字营驻扎在城西原荷兰兵营里。大年三十晚上,郭怀让伙夫把最后一点存粮拿出来,熬了几大锅杂粮粥,每个士兵分一碗。粥很稀,但热乎。
“弟兄们,”郭怀端着粥碗站起来,“这碗粥,敬死去的兄弟。林哥,老吴,还有咱们林字营战死的八十七个弟兄。没有他们,咱们喝不上这碗粥。”
所有人都站起来,默默把第一口粥洒在地上。
“第二口,敬活着的兄弟。”郭怀声音哽咽,“咱们从鹿耳门打到热兰遮,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只有咱们自己知道。但台湾回来了,值了。”
士兵们眼睛都红了。他们大多是福建、浙江沿海的渔民、农民,被征来打仗,本来只是为了活命、为了军饷。但现在,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们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子孙后代记得的事。
“第三口,”郭怀提高声音,“敬沈督师!没有他,咱们聚不到一起,打不下台湾!”
“敬沈督师!”三百多人齐声高呼。
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总督府里,沈墨听见了,走到窗前,看着城西兵营方向的点点火光,久久不语。
“督师,郭营官他们”幕僚轻声说。
“本督听见了。”沈墨转身,“传令:从本督的俸禄里拨五百两银子,买粮买肉,让将士们过个好年。再拨五百两,抚恤战死者家属。”
“可督师,您的俸禄也不多”
“照办就是。”
幕僚退下后,沈墨重新走到地图前。热兰遮虽然拿下,但台湾全岛还没有完全控制。北部基隆还有荷兰小据点,中部山区有生番部落,南部也有红毛人残留势力。更麻烦的是,巴达维亚的荷兰援军已经出发,最多一个月就会到。
时间不多了。
正想着,亲兵来报:“督师,沧溟求见。”
“让他进来。”
沧溟一身便装,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进来后,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沈督师,我来讨个说法。”他开门见山。
“什么说法?”
“我手下五十个弟兄,去炸荷兰船,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十八个。活下来的九个,个个带伤。您答应过,抚恤金加倍,官升一级。现在仗打完了,该兑现了。”
沈墨看着他:“本督答应的事,自然会兑现。阵亡者,每人抚恤一百两;伤者,每人五十两,伤愈后安排差事;活着的,都升一级。你,本督会上奏朝廷,请封参将。”
沧溟愣了愣,没想到沈墨这么干脆。
“还有事?”沈墨问。
“有。”沧溟站起来,“我那些活着的弟兄,不想当官军。他们野惯了,受不得约束。想继续在海上讨生活,但不想当海盗了。督师能不能给个特许,让他们跑船、打渔,正正经经做生意?”
沈墨沉吟片刻:“可以。本督会奏请朝廷,在台湾设市舶司,专管海上贸易。你们可以注册为合法商船,按规定纳税,受水师保护。但有三条:一,不准再抢劫;二,不准走私禁品;三,荷兰人再来,你们要随水师出战。”
沧溟咧嘴笑了:“成交。不过督师,我还有个私事。”
“说。”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攒了点家底,存在几个地方。现在想取出来,在台湾置点产业,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沧溟难得正经,“但那些钱来路不太正。督师能不能”
“过去的事,本督不追究。”沈墨摆摆手,“但置产娶妻之后,要安分守己。本督能容你,朝廷未必能容你第二次。”
“我明白。”沧溟拱手,“谢督师。”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沈督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在前线拼命,朝中那些人在背后捅刀子。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您小心点。”
沈墨笑了:“本督知道。去吧。”
沧溟走了。沈墨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
他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弹劾、攻讦、甚至构陷。但他不后悔。台湾收复了,这是事实。就算朝廷要治他的罪,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而改变不了的事实,终有一天会成为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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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年初一,廷议。
乾清宫正殿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虽然病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台湾之事,诸位爱卿都议一议吧。”皇帝开门见山。
首辅方从哲第一个出列:“皇上,臣以为,台湾虽复,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沈墨擅启边衅,擅征捐税,纵容海盗,当严惩以儆效尤。至于台湾,可设巡检司管辖,驻兵不宜过多,以免再启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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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李汝华附和:“方首辅所言极是。东南战事,耗费军饷一百二十万两,东南各省税赋减收三成。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九边军饷无着,恐生大乱。”
接着,十几个官员纷纷出列,口径一致:沈墨有罪,台湾可弃。
皇帝面无表情,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问:“还有不同意见吗?”
次辅刘一燝出列:“皇上,臣有话说。台湾非弹丸之地,实为东南藩篱。红毛人据台十余年,以此为巢穴,骚扰闽浙,劫掠商船,为害匪浅。沈墨收复台湾,乃断红毛人一臂,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至于耗费,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今日不花,他日红毛人坐大,所费岂止十倍?”
兵部尚书崔景荣也站出来:“刘次辅所言极是。且沈墨用兵有方,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实为良将。若因朝中非议而惩处功臣,恐寒天下将士之心。”
两派争论激烈,从上午吵到下午。皇帝始终没表态,只是听着。
最后,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出列,说了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皇上,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沈墨收复台湾,是功;擅征捐税、纵容海盗,是过。当赏功罚过,功过相抵。至于台湾如何治理,可另议。”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和稀泥。但奇怪的是,皇帝点了点头。
“杨爱卿所言甚是。”皇帝缓缓开口,“沈墨收复台湾,功不可没。但擅自行事,亦有罪责。功过相抵,免去东南总督之职,召回京城另行任用。台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设总兵一员,驻兵三千。开海禁之事容后再议。”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这处置,不痛不痒,明显是保沈墨。
方从哲还想争辩,皇帝已经起身:“退朝。”
廷议结束,但风波未平。所有人都知道,沈墨回来,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消息传到台湾时,已经是正月初十。
沈墨接到圣旨,看了三遍,笑了。
“督师,这”观墨不解。
“皇上在保本督。”沈墨收起圣旨,“免去总督,召回京城,看起来是惩处,实则是让本督离开是非之地。至于台湾总兵你们觉得,朝廷会派谁来?”
“肯定不是咱们的人。”
“对。”沈墨点头,“所以本督走之前,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观墨,你暂代台湾军务。郭怀的林字营,正式编入台湾驻军。沧溟的人,给个合法身份。还有,生番那边,要安抚好,该给的赏赐不能少。”
“那您什么时候走?”
“等荷兰援军退了再走。”沈墨望向海面,“本督不能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
正说着,了望塔传来警报:东北方向发现舰队,是荷兰援军,十艘战船。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这一次,沈墨不再焦虑。热兰遮城坚炮利,水师虽弱但士气正旺,陆上有郭怀的林字营和生番协助。更重要的是,台湾现在是他们的家,他们在为家而战。
“传令:全军备战。”沈墨平静下令,“让红毛人看看,台湾,是谁的地盘。”
战鼓擂响,烽烟再起。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新一轮的政治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沈墨还不知道,等他回到京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功过之争,还有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巨大风暴。
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台湾。
为了死去的林阿火,为了活着的郭怀,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的人。
台湾,不能丢。
这是他,沈墨,一个即将卸任的东南总督,最后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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