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援军来势汹汹。
十艘盖伦战舰,其中两艘是三层甲板的主力舰,舰首炮口径比明军最大的炮还粗一圈。船帆在东北风中鼓满,像一群张开翅膀的秃鹫,直扑热兰遮港口。
了望塔上的哨兵连滚爬下塔楼:“督师!红毛船!十艘!全是大家伙!”
沈墨登上热兰遮城堡主楼,举起望远镜。海面上,荷兰舰队正排成战斗队形,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显然,他们知道热兰遮已失,但不知道明军还剩多少战力,所以谨慎推进。
“传令:所有战船出港,列阵迎敌。”沈墨放下望远镜,“岸炮准备,没有本督命令,不许开火。”
“督师,咱们的船”观墨欲言又止。
明军舰队虽然号称六十艘,但大多是改装商船,真正的战船不到三十艘。而且经过热兰遮一战,伤亡惨重,能出战的不到四十艘。更糟糕的是,弹药消耗大半,新补充的还没运到。
“本督知道。”沈墨声音平静,“但这一仗必须打。打输了,台湾得而复失;打赢了,才能让朝廷那些人闭嘴。”
他看向观墨:“你指挥水师,记住三点:一,利用港口地形,诱敌深入;二,集中火力打敌旗舰;三,接舷战,咱们人多,拼白刃。”
“是!”
观墨匆匆下城。沈墨又看向郭怀:“郭营官,你带林字营和所有能上船的忠义军,上船待命。记住,上了船就是水师,听观提督号令。”
“是!”郭怀抱拳,但没走,“督师,您”
“本督在城堡指挥。”沈墨拍拍他的肩,“去吧,活着回来。”
舰队出港了。四十艘明军战船,大小不一,船型杂乱,但士气高昂。经过热兰遮一战的胜利,这些原本是渔民、盐民、海盗出身的士兵,已经有了老兵的样子。
荷兰舰队在港口外三里处停下,似乎在观察。双方对峙,海面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帆猎猎作响。
突然,荷兰舰队开炮了。不是齐射,是实射,炮弹落在明军阵前,炸起一道道水柱。
“稳住!”观墨站在旗舰船头,“没有命令,不许还击!”
荷兰舰队开始缓缓推进。他们显然看出明军舰队的弱势,想用火力优势碾压。两艘主力舰一马当先,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明军。
“放他们进来。”观墨下令,“各船,向两侧散开,让出中路。”
明军战船向左右分开,像张开的口袋。荷兰舰队迟疑了一下,但仗着船坚炮利,还是冲了进来。
眼看就要进入港口狭窄水道,观墨猛地挥旗:“合围!”
两侧明军战船突然转向,从左右包抄,同时港口的岸炮也开火了。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荷兰舰队,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声势惊人。
荷兰舰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狭窄水道里,大船转动不灵,成了活靶子。一艘盖伦战舰被岸炮击中主桅,船帆起火,速度大减。
“接舷!”观墨大吼。
明军战船像闻到血腥的鲨鱼,纷纷靠向荷兰战舰。钩索抛过去,士兵们嚎叫着跳上敌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郭怀带着林字营的弟兄,跳上的是一艘荷兰护卫舰。他们人数占优,但荷兰兵训练有素,火铳齐射,前排的忠义军倒了好几个。
“散开!别聚堆!”郭怀边喊边滚到一堆缆绳后。铅弹打在木板上,木屑纷飞。
一个荷兰军官拔出佩剑冲过来,郭怀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甲板上拼杀,刀剑碰撞声刺耳。郭怀力气不如对方,但更灵活,几次险险避开要害。终于,他抓住一个破绽,一刀捅进对方肋下。
荷兰军官倒下,郭怀抢过他手里的剑——比自己的腰刀好使多了。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荷兰舰队虽然装备精良,但身处不利地形,又遭突袭,渐渐不支。两艘主力舰见势不妙,想突围,但被明军战船死死缠住。
“点火船!”观墨下令。
三艘装满火油的旧船被点燃,顺风漂向荷兰旗舰。荷兰人慌忙炮击,但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了。一艘火船撞上旗舰船尾,火焰呼地窜起。
荷兰旗舰起火,军心大乱。其他荷兰船见旗舰遇险,纷纷来救,阵型更乱了。
“总攻!”观墨抓住战机。
明军战船全线压上。接舷战变成混战,甲板上、船舱里,到处都在厮杀。忠义军的人悍不畏死,明军士兵也杀红了眼。荷兰兵虽然顽强,但寡不敌众,渐渐被分割包围。
黄昏时分,荷兰旗舰降下了旗帜。接着,其他荷兰船也陆续投降。
海战结束。明军损失战船九艘,伤亡八百余人。荷兰舰队十艘船,被俘六艘,击沉三艘,只剩一艘重伤逃脱。
代价惨重,但赢了。
沈墨在城堡上看到荷兰旗帜降下,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仗赢的不仅是海战,更是台湾的未来。有了这场胜利,朝廷里那些主张放弃台湾的声音,会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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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台湾的局面基本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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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基隆的荷兰小据点投降,中部山区几个生番大部落送来归顺书,南部残留的红毛势力也被肃清。虽然还有零星反抗,但大局已定。
沈墨该走了。
离台前,他做了最后几件事:第一,奏请朝廷,设台湾府,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第二,将林字营正式编为台湾镇标营,郭怀升任守备,驻守热兰遮。第三,给沧溟一伙人颁发特许状,许他们在台湾、福建之间合法贸易。第四,与生番各部落签订盟约,划清地界,互不侵犯。
临行前一天,沈墨把观墨、郭怀、沧溟叫到总督府。
“本督明日回京,台湾就交给你们了。”沈墨看着三人,“观墨暂代总兵,待朝廷任命。郭怀,你年轻,但有胆识,能服众。记住,带兵要严,待民要宽。沧溟,你现在是正经商人,别忘了本督的话:安分守己,才能长久。”
三人点头。
“还有,”沈墨顿了顿,“林阿火的抚恤,本督已经安排人送去漳州。等本督回京后,会奏请朝廷追封。他是英雄,英雄不该被忘记。”
郭怀眼睛红了:“谢督师。”
沈墨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递给郭怀:“这是本督的私印。若台湾有事,而朝廷而新任总兵处置不当,你可凭此印直接给本督写信。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这是极大的信任。郭怀双手接过,跪地:“末将必誓死守卫台湾!”
第二天,码头送行。
来的人很多。有明军将士,有忠义军弟兄,有热兰遮城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生番头领。他们都知道,没有沈墨,台湾现在还在红毛人手里。
沈墨只带了二十名亲兵,轻车简从。上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热兰遮城堡,城墙上大明龙旗在风中飘扬。
“开船吧。”他转身走进船舱,没再回头。
船帆升起,官船缓缓驶离港口。岸上,不知谁先跪下,接着,成片的人跪了下来。
“恭送督师!”
声音传到船上,沈墨站在舱窗前,久久不动。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朝中等着他的,不是庆功宴,是审判台。但他不后悔。
台湾,回家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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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京城。
沈墨的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迎接他的不是仪仗,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
“沈大人,奉旨,请您去大理寺问话。”为首的官员面无表情。
沈墨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上了囚车——虽然名义上还是官身,但囚车就是囚车。
大理寺狱,单人牢房。
条件不算差,有床有桌,但窗上有铁栏,门外有守卫。沈墨在牢里待了三天,没人提审,也没人探望。直到第四天,王体乾来了。
“沈督师,受苦了。”王体乾让狱卒打开牢门,自己拎着食盒进来。
“王公公。”沈墨起身。
“坐,坐。”王体乾摆开酒菜,“咱家知道你在牢里吃不好,特意带了些。”
两人对坐。王体乾倒酒:“沈督师,台湾的事,皇上心里有数。但朝中你也知道,树大招风。”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王体乾压低声音,“首辅方大人那边,咬得很紧。说你擅征捐税,证据确凿;纵容海盗,人证物证俱在;还有,耗费国帑一百二十万两,至今账目不清。这几条,哪一条都够杀头的。”
沈墨喝了口酒:“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想保你,但得有个由头。”王体乾道,“明天三司会审,你要做好准备。该认的认,不该认的,打死也不能认。”
“什么是该认的?”
“擅征捐税,可以认,但要说‘事急从权,为筹军饷’。纵容海盗,可以认,但要说‘招安义士,戴罪立功’。耗费国帑这个麻烦,账目确实不清,但可以往‘战时损耗,难以细核’上推。”
沈墨沉默片刻:“那台湾呢?朝廷准备怎么处置?”
王体乾叹口气:“台湾怕是守不住了。方首辅已经说服皇上,台湾孤悬海外,驻军耗费巨大,不如撤回驻军,只设巡检司。红毛人若再来,许以互市,免动干戈。”
“什么?”沈墨猛地站起,“台湾刚收复,就要放弃?”
“不是放弃,是‘收缩防线’。”王体乾苦笑,“沈督师,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朝中那些大人在想什么。台湾对他们来说,太远了,远到不值得花钱。”
沈墨颓然坐下。他拼死收复台湾,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结果朝廷一句话,就要放弃。
“没有挽回余地?”
“有。”王体乾看着他,“除非你能证明,台湾有巨大的利益,值得朝廷花钱去守。”
“怎么证明?”
“开海。”王体乾一字一顿,“台湾地处要冲,若开海禁,许商船往来,可收关税,可通贸易。朝廷有了进项,自然愿意驻军把守。但开海禁太难了。多少人的财路断在这上面,他们会拼命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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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明白了。这是一盘大棋,台湾只是棋子。他要做的,不是为自己辩白,是为台湾争一个未来。
“多谢王公公指点。”他拱手。
王体乾摆摆手:“咱家也是为大明着想。沈督师,你好自为之。”
第二天,三司会审。
大理寺正堂,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堂会审,旁听的官员挤满了堂下。沈墨一身布衣,跪在堂前。
“沈墨,你可知罪?”刑部尚书先开口。
“下官知罪。”沈墨很干脆,“擅征捐税,是罪;招安海盗,是罪;耗费国帑,也是罪。但下官所为,皆是为收复台湾。台湾不收复,东南海疆永无宁日,朝廷岁失关税何止百万?今日耗费一百二十万两,可保东南十年太平。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强词夺理!”旁听席上,一个御史跳起来,“台湾弹丸之地,弃之何妨?你为了一己之功,擅启边衅,劳民伤财,还敢狡辩?”
沈墨抬头,盯着那个御史:“敢问这位大人,可曾去过台湾?可曾见过红毛人如何奴役我大明子民?可曾见过那些百姓,日夜盼王师解救的眼神?”
御史语塞。
沈墨转向三司主官:“各位大人,台湾非弹丸之地。它北接日本,南连吕宋,西控闽浙,是东南海疆的门户。红毛人据台十余年,以此为巢穴,劫掠商船,骚扰沿海,岁损我大明关税、商税何止百万?今日不取,他日红毛人坐大,战火烧到福建、浙江,所费岂止今日十倍?”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下官擅征捐税,有罪;但所征之税,皆用于军饷,账目在此,请各位大人查验。下官招安海盗,有罪;但若无沧溟等人,热兰遮一战,我水师要多死多少人?下官耗费国帑,有罪;但这一百二十万两,换来的是台湾全岛,是东南海疆十年太平!”
堂上一片寂静。
许久,大理寺卿开口:“沈墨,你所言虽有道理,但擅自行事,终是违法。按律,当革职查办。但念你收复台湾有功,功过相抵,可免刑罚。革去所有官职,回籍闲住,永不叙用。”
这个判决,比预想的轻。显然是皇上暗中关照了。
沈墨叩首:“谢各位大人。但下官还有一言。”
“说。”
“台湾不可弃。”沈墨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若朝廷觉得驻军耗费巨大,可开海禁,许商船往来。台湾设市舶司,抽分关税,以关税养驻军。如此,朝廷不费一钱,可得台湾,可安海疆,可增岁入。此乃一举三得之策,请各位大人明察。”
堂下哗然。开海禁,这是多少年没人敢提的事了。
“大胆!”方从哲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海禁乃祖制,岂能轻言更改?沈墨,你戴罪之身,还敢妄议国策?”
“祖制?”沈墨冷笑,“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那是开海还是禁海?嘉靖年间,倭寇肆虐,那是因为开海还是禁海?方首辅,时代变了,守着祖制,就能挡住红毛人的炮舰吗?”
这话太直,直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方从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退堂!”大理寺卿赶紧敲惊堂木,“将沈墨押回牢房,等候发落!”
沈墨被带下去了。但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涟漪。
开海禁,以海养海,以关税养台湾驻军这个想法,在很多人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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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圣旨下:沈墨革职,回籍闲住。台湾设台湾府,驻军三千,军饷由福建拨给。至于开海禁“容后再议”。
沈墨出狱那天,只来了一个人——崔景荣。
“敬之兄,受苦了。”崔景荣递过一个包袱,“一点盘缠,路上用。”
“多谢景荣兄。”沈墨接过,“台湾那边”
“你放心,观墨暂代总兵,郭怀升了守备。台湾一时半会儿丢不了。”崔景荣压低声音,“而且,你那天在堂上说的话,皇上听进去了。开海禁的事,皇上已经让内阁商议。虽然阻力很大,但总算开了个口子。”
沈墨点点头:“这就好。”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有他流过血的地方,有他惦记的人。
“敬之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崔景荣问。
“回杭州,读书,种田。”沈墨笑了笑,“打了这么多年仗,累了。”
两人拱手作别。
沈墨走出京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门。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台湾回家了。
至少,海禁的坚冰,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就像林阿火,就像郭怀,就像千千万万在台湾流过血的人。
他们做的,历史会记得。
这就够了。
马车缓缓南行,驶向杭州,驶向未知的余生。
而在遥远的台湾,热兰遮城堡上,大明龙旗依然在风中飘扬。
郭怀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喃喃道:“督师,您放心。台湾,我们守着。人在,城在。”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希望。
台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大明的海疆,也将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的时代。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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