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二月,台湾的桃花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从热兰遮城一直蔓延到鹿耳门。港口的柳树也抽了新芽,在带着咸腥的海风里摇曳,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可沈墨没心思赏春。
他坐在热兰遮总兵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一封是福建巡抚张秉贞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台湾市舶司开张半年,收税八千两,按规定留三成给台湾,就是两千四百两。这笔钱,福建要“统筹使用”,暂时不能拨给台湾。
第二封是邱鸿逵写来的。信里先客套一番,然后委婉地提醒:去年借的五万石粮、两万五千两银子,说好一年还,现在到期了。虽然不急着要,但生意归生意,账目要清楚。
第三封没有署名,但沈墨认得笔迹——是崔景荣的密信。信中说,朝中对台湾开海的非议越来越大了。不少官员上疏,说台湾“耗费巨大,收益微薄”,要求“裁撤市舶司,收缩驻军”。虽然皇上还没表态,但压力很大。崔景荣提醒沈墨:早做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沈墨把信放下,苦笑。台湾现在就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这时候要是断了奶,必死无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观墨和郭怀来了。两人都穿着常服,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督师,”观墨开门见山,“福建那边,粮饷又不发了。士兵们已经两个月没领饷,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闹事。”
“生番那边也不安分。”郭怀补充,“北边几个部落听说朝廷要撤军,又开始下山抢东西了。昨天,鸡岭那边的一个村子被抢了,死了三个人。”
沈墨没说话,走到窗前。外面,港口里停着十几艘商船,正在卸货。市舶司的税吏在清点货物,忙得满头大汗。半年前,这里还冷冷清清,现在总算有了点生气。可这生气,太脆弱了。
“黄提举呢?”他问。
“在港口。”观墨道,“今天有艘日本船到,运来一批铜料,黄提举亲自去验货。”
正说着,黄宗羲匆匆进来了。这个年轻的市舶司提举比半年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眼睛依然有神。
“沈先生,观总兵,郭参将。”黄宗羲拱手,“刚收到福州的消息,说朝廷派了个巡察御史来台湾,已经在路上了。”
“巡察御史?”沈墨皱眉,“来干什么?”
“说是‘巡视海防,核查税课’。”黄宗羲压低声音,“但我听说,这位御史是方从哲的门生,来者不善。”
方从哲虽然已经不是首辅,但在朝中势力还在。他一直反对开海,反对在台湾驻重兵。这次派门生来,显然是来找茬的。
“什么时候到?”
“最快三天后。”
沈墨沉吟片刻:“黄提举,市舶司的账目,可有问题?”
“绝无问题。”黄宗羲很肯定,“每一笔税款都登记在册,每一文钱都有去处。但”
“但什么?”
“但咱们这半年,只收了八千两税银。”黄宗羲苦笑,“按朝廷的期望,至少该收两万两。御史要是拿这个说事,咱们百口莫辩。”
这就是问题所在。台湾开海时间短,商船来得少,税收自然不多。可朝廷那些大老爷们不懂,或者装作不懂,他们只看数字。
“先不管这些。”沈墨道,“御史来了,咱们好生接待。账目要清楚,对答要得体。至于其他的见招拆招吧。”
众人点头,各自去准备。
沈墨一个人留在书房,重新拿起那三封信。他看着,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但也很坚定。
三年了,从收复台湾到开海贸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再难,也得走下去。因为台湾不是他一个人的台湾,是数万百姓的家,是几千将士用命换来的土地。
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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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巡察御史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姓周,名德清,浙江绍兴人。瘦高个,白面皮,三缕长须,典型的江南文人模样。但眼睛里透着精明,看人时总带着审视。
沈墨、观墨、黄宗羲在港口迎接。周德清下船后,只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态度倨傲,显然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
“周御史一路辛苦。”沈墨拱手,“已在总兵府备下酒席,为御史接风。”
“接风就免了。”周德清摆摆手,“本官奉旨巡察,不是来吃喝的。先看市舶司账目,再看港口防务。其他的,以后再说。”
黄宗羲连忙道:“账目已经备好,请御史查验。”
一行人来到市舶司衙门。周德清坐在主位,黄宗羲捧上账册。厚厚三大本,记录着开海半年来的每一笔进出。
周德清翻开,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这笔税为什么这么收?那笔开支用在何处?黄宗羲一一作答,条理清楚,滴水不漏。
看了两个时辰,周德清合上账册:“账目倒是清楚。但税收未免太少了。八千两,还不够养一个营的兵。朝廷开海,是希望增加收入,不是做赔本买卖。”
!黄宗羲刚要解释,沈墨开口了:“周御史,台湾开海才半年,商船往来需要时间。而且,港口设施简陋,仓库不足,很多大船不愿来。这些,都需要慢慢改善。”
“慢慢改善?”周德清冷笑,“朝廷可等不起。辽东战事吃紧,九边军饷拖欠,哪样不要钱?台湾开海半年,只收八千两税,还不够塞牙缝的。依本官看,这市舶司,不如关了。”
这话说得很重。观墨脸色变了,郭怀握紧了拳头。
沈墨却很平静:“周御史说得是,八千两确实不多。但若是关了市舶司,就连八千两也没有了。而且,台湾驻军三千,每年粮饷要十几万两。以前全靠福建拨给,福建也困难。现在市舶司虽然收得少,但总归是个进项。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周德清盯着他:“沈先生,你已经革职,台湾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草民不敢。”沈墨躬身,“只是陈述事实。台湾孤悬海外,若没有市舶司税收支撑,驻军难以维持。驻军一撤,红毛人、海盗必然卷土重来。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止八千两了。”
这话绵里藏针。周德清听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沈先生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沈墨道,“只是提醒。台湾重要,周御史比草民更清楚。”
周德清沉默良久,终于说:“罢了,账目暂且这样。明日去看防务。”
第二天,周德清在观墨、郭怀陪同下,巡视热兰遮城防。城墙、炮台、兵营,一处一处看得很仔细。看完,他问:“台湾驻军,现有多少?”
“两千五百人。”观墨答,“按编制是三千,但逃兵太多,补不上。”
“为何逃兵?”
“粮饷拖欠,士兵吃不饱。”观墨实话实说,“去年只发了三个月的饷,今年还没发。”
周德清皱眉:“福建没拨粮饷?”
“拨了,但只拨了一半。”观墨道,“剩下的,说是从市舶司税收里扣,可税收”
可税收不够。这话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周德清不说话了。他虽然是来找茬的,但不是傻子。台湾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糕。驻军缺饷,防务松懈,百姓困苦。这样的台湾,别说开海贸易,能守住就不错了。
巡视结束,周德清回到住处,一个人想了很久。来之前,方从哲交代过他:找出台湾的毛病,最好是能关掉市舶司,裁撤驻军。但现在看来,台湾不能乱。乱了,红毛人真的会来。到时候,责任他担不起。
正想着,亲随来报:“老爷,有个叫陈阿义的求见,说是台湾靖海营营官。”
“陈阿义?”周德清记得这个名字,是招安的海盗头子,“让他进来。”
陈阿义一身戎装,但匪气未脱。进来后,也不行礼,大咧咧地说:“周御史,听说您要关市舶司?”
“本官还没决定。”
“那就别关。”陈阿义道,“市舶司关了,我没饭吃,手下三百弟兄也没饭吃。没饭吃,就得重新下海。到时候,台湾海域不太平,可别怪我。”
赤裸裸的威胁。周德清气得脸色发白:“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陈阿义咧嘴笑,“当海盗是死,饿死也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说完,转身走了。
周德清呆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他终于明白,台湾这潭水有多深。海盗、生番、缺饷的驻军、困苦的百姓这些矛盾就像一堆干柴,一点就着。而市舶司,是唯一能缓和矛盾的东西——虽然它收税不多,但至少给了人希望。
关了市舶司,台湾必乱。台湾乱,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想通了这一点,周德清的态度变了。
第三天,他主动找到沈墨:“沈先生,台湾的情况,本官了解了。市舶司不能关,驻军不能撤。但税收必须增加,否则本官无法向朝廷交代。”
沈墨点头:“周御史说得是。但要增加税收,需要投入。扩建港口,增加仓库,整饬水师,这些都要钱。现在台湾,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需要多少?”
“至少五万两。”沈墨道,“有了这笔钱,一年内,税收能翻三倍。”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周德清沉吟:“本官可以上疏,请朝廷拨钱。但成不成,不敢保证。”
“只要周御史肯说话,就有希望。”沈墨拱手,“另外,草民还有个请求:请周御史在台湾多留些时日,亲眼看看台湾百姓如何生活,看看将士们如何守土。回朝之后,也好如实禀报。”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周德清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德清在台湾各地巡视。他去了鹿耳门,看到渔民们如何顶着风浪打渔;去了鸡笼,看到陈阿义的靖海营如何巡逻;去了山区,看到生番部落如何艰难求生;也去了热兰遮城外的村庄,看到百姓们如何开荒种地。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些人在台湾,不是来享福的,是在拼命。拼自己的命,也为大明拼一片海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开台湾的前一天,周德清找到沈墨:“沈先生,本官明日回朝。台湾的事,本官会如实上奏。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们也要有准备。”
“草民明白。”沈墨道,“只求周御史一件事:请朝廷给台湾一点时间。三年,只要三年,台湾一定能自给自足。”
“本官尽力。”
船开了。沈墨站在码头,看着帆影远去,心中忐忑。周德清虽然被说服了,但朝廷会听他的吗?五万两银子,朝廷拿得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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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京城的旨意到了。
不是拨款的旨意,是任命旨意:调观墨回福建,任福州副总兵。台湾总兵一职,由原福建都司佥事王化贞接任。
同时,朝廷拨银三万两,用于台湾港口扩建。但附加条件:一年内,市舶司税收必须达到三万两,否则裁撤。
“这是明升暗降啊。”观墨拿着圣旨,手在发抖。福州副总兵,听着好听,但实权不如台湾总兵。而且,把他调走,明显是要削弱沈墨在台湾的影响力。
沈墨却很平静:“朝廷还是给了钱,三万两,虽然不多,但够用了。至于税收咱们努力吧。”
“可王化贞”观墨欲言又止。
王化贞这个人,沈墨知道。原是福建都司的佥事,没什么本事,但会钻营。让他当台湾总兵,显然是有人想控制台湾。
“他来他的,咱们干咱们的。”沈墨道,“台湾不是谁一个人的台湾,是大家的台湾。只要咱们齐心,谁也掀不起风浪。”
话虽这么说,但沈墨心里清楚:新的斗争,要开始了。
十天后,王化贞到了。
五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见了沈墨,一口一个“沈先生”,客气得过分。但眼睛里的算计,藏不住。
“沈先生是台湾的功臣,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多请教。”王化贞笑得像尊弥勒佛。
“王总兵客气了。”沈墨不卑不亢,“台湾百废待兴,王总兵任重道远。”
“是啊是啊。”王化贞道,“朝廷拨了三万两银子,本官已经带来了。这笔钱,怎么用,沈先生有什么建议?”
沈墨早就想好了:“扩建港口,需要两万两;整修水师战船,需要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用于补贴市舶司,吸引商船。”
“好,就按沈先生说的办。”王化贞很爽快,“不过,市舶司的事,本官不太懂。黄提举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本官想派个副提举,帮帮他。”
来了。沈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王总兵想派谁?”
“本官的一个远房亲戚,姓赵,读过几年书,懂些账目。”王化贞道,“让他去市舶司历练历练,也好为朝廷出力。”
说是历练,实是监军。沈墨知道,拒绝不了。
“王总兵安排便是。”
王化贞笑了:“沈先生果然通情达理。对了,还有一件事:靖海营的陈阿义,是招安的海盗。让他独领一营,不太合适。本官想把他调到热兰遮来,当个守备。靖海营,另派他人统领。”
这是要削陈阿义的权。陈阿义要是肯,就不会当海盗了。
“陈营官熟悉海上,驻守鸡笼最合适。”沈墨道,“调他来热兰遮,怕是大材小用。”
“哎,沈先生此言差矣。”王化贞摆摆手,“陈阿义是人才,人才就要用在关键位置。热兰遮是台湾首府,守备责任重大,非他莫属。”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陈阿义必须调离老巢。
沈墨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王化贞是总兵,有任命权。
“那就按王总兵的意思办吧。”
从总兵府出来,沈墨心情沉重。王化贞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派亲信控制市舶司,调离陈阿义,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架空自己了。
但他不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台湾。王化贞这种人,不懂海防,不懂贸易,只懂捞钱。让他主政台湾,台湾迟早要完。
必须想办法。
正想着,郭怀匆匆赶来:“督师,陈阿义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王总兵要调他去热兰遮,他不肯,说要带兵回海上。”郭怀急道,“我已经派人去劝了,但劝不住。”
果然。沈墨叹口气:“带我去见他。”
鸡笼港,靖海营驻地。
陈阿义正在收拾东西,手下三百多人也在打包。看见沈墨来了,陈阿义冷哼一声:“沈先生,您来得正好。王化贞那狗官要夺我的权,我不伺候了。咱们江湖再见。”
“你要回海上?”沈墨问。
“不然呢?在这受鸟气?”陈阿义咬牙,“我陈阿义虽然当过海盗,但说话算话。说归顺朝廷,就归顺朝廷。可朝廷怎么对我的?把我当贼防!与其这样,不如回去当海盗,逍遥快活!”
沈墨看着他:“你回去当海盗,朝廷就会派兵剿你。到时候,死的还是你这些弟兄。”
“那也比受气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受气是一时的,前途是一世的。”沈墨道,“王化贞待不长。台湾这个烂摊子,他收拾不了。等他走了,你还有机会。”
陈阿义冷笑:“等他走?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我弟兄们等不起!”
“不用等那么久。”沈墨压低声音,“王化贞要政绩,就要靠市舶司。市舶司要赚钱,就要靠海上太平。海上太平,就要靠你。他离不开你。”
陈阿义愣住了。
“你现在撂挑子,正中他下怀。”沈墨继续道,“他会说:看,招安的海盗就是靠不住。然后派他的人接管靖海营。你的人不服,就会闹事。闹了事,他就有借口镇压。到时候,死的死,逃的逃,靖海营就完了。”
这话说到了陈阿义心里。他当海盗十几年,太了解官府的手段了。
“那我怎么办?”
“忍。”沈墨道,“他来调你,你就来。但提条件:第一,靖海营的弟兄不能散;第二,鸡笼港的防务,还要你管;第三,饷银不能少。他答应了,你就来;不答应,你再走不迟。”
陈阿义想了想,点头:“好,我听沈先生的。”
劝住了陈阿义,沈墨松了口气。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王化贞。
这个人,比周德清难对付多了。周德清虽然挑剔,但讲道理。王化贞不一样,他不要道理,只要利益。
台湾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沈墨知道,不能退。退了,台湾就真完了。
他站在鸡笼港的山坡上,望着茫茫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
就像台湾的处境,前有暗礁,后有追兵。
但再难,也得闯过去。
因为这片海,这片土地,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