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掌心震动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那冰冷而规律的搏动却已化作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在林默的神经末梢。他蜷缩在急诊室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目光死死锁住抢救室门上那三个猩红的大字——“手术中”。
李明的脸,被撞飞前回头时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与此刻门后未知的生死反复交织,像钝刀切割着他的心脏。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几乎令他窒息。逆转。必须逆转。这个念头如同唯一的救命稻草,在绝望的深渊里疯狂滋长。
他再次掏出那枚黄铜怀表,“tep divergens”的铭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动了表冠!“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被走廊的嘈杂淹没。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惨白的墙壁、闪烁的指示灯、护士匆忙的身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扭曲、破碎!色彩被剥离,声音被抽空,只剩下光怪陆离的线条在疯狂旋转。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倒拨回去。眩晕感退潮般迅速散去。林默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办公隔间的椅子上,窗外是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键盘的敲击声和同事的低语清晰可闻。
屏幕上,那份被他拒绝的offer邮件,正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成功了?他回来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扭头看向邻座。李明正叼着半块饼干,含糊不清地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嘟囔着什么,嘴角还沾着饼干屑,活蹦乱跳,完好无损。
巨大的庆幸如同暖流冲刷过四肢百骸,林默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古董店老板的警告?那枚怀表的诡异?时空裂缝的惊魂一瞥?在这一刻,都被眼前李明鲜活的生命所覆盖。他赌赢了!他救回了李明!
“默哥,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似的?昨晚真没睡好?”李明转过头,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发颤:“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它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逆转从未发生。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份offer邮件彻底删除,仿佛要抹去一切可能引发蝴蝶效应的痕迹。“下午的项目会,方案我马上发你。”时间平稳地流淌,会议顺利结束,主管难得地没有挑剔。林默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拒绝了李明一起下楼的邀请,独自留在办公室,想平复一下混乱的心绪。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繁忙的十字路口。阳光正好,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有序。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怀表,毫无征兆地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的震动,比上一次更加剧烈,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不祥的预兆!
林默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扑到窗边,视线死死锁定那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平稳地驶入路口。几乎是同时,一辆原本停在路边、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引擎盖下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轿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失控,以骇人的速度,斜刺里狠狠撞向那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午后的宁静。钢铁扭曲的尖啸声、玻璃瞬间粉碎的爆裂声、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云霄!公交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拦腰撞上,车身猛地侧倾、翻滚!沉重的钢铁躯壳在路面上擦出刺眼的火花,像一只被巨手捏碎的玩具,滑行了十几米才堪堪停下。车窗全部粉碎,变形的车门扭曲洞开,里面的人如同破败的玩偶,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甩出来,重重砸在冰冷的路面上、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鲜血,刺目的、粘稠的鲜血,迅速在柏油路上蔓延开来,如同地狱绽放的恶之花。林默站在高高的写字楼上,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眼睁睁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在脚下展开,巨大的轰鸣声仿佛直接炸响在他的颅腔里。李明……李明不在那辆车上。
他救下了李明。可是……那辆公交车上,有几十个素不相识的人!怀表在他口袋里疯狂地震动着,冰冷刺骨,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嘲笑。他救了一个人,却把几十个人推向了深渊!这就是……蝴蝶效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重而虚浮。
当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事故现场时,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汽油味、橡胶烧焦的臭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救援的警笛声尖锐地呼啸,闪烁的红蓝灯光将这片人间炼狱映照得更加惨烈。消防员正用液压钳切割着变形的车体,试图救出被困在钢铁残骸里的幸存者。
医护人员在血肉模糊的伤者间穿梭,嘶喊着指令。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出。幸存者的呻吟、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警察维持秩序的吼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林默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他救下了李明,却在这里制造了更大的灾难。他成了……刽子手?就在这时,一个纤细而孤寂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雨洁。她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站在离事故核心稍远一些的、相对“干净”的路边。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正是林默在医院休息室见过的那本。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仿佛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幕与她毫无关系。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笔记本上,右手拿着一支笔,正以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度,在纸页上书写着什么。她在写什么?记录伤亡数字?林默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步。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清了。雨洁并非在记录数字,而是在……写名字。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一具刚刚被抬上担架、盖着白布的尸体,又扫过旁边一个满脸是血、正被紧急包扎的伤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清晰地写下两个名字。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旁观者般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她不是在救人,她只是在记录,像一个无情的死神书记官,记录着这场由林默的“选择”而引发的灾难中,每一个被收割的名字。一股寒意从林默心底升起。他想起了医院里她宣布病人死亡时的冰冷,想起了她笔记本上那滴落在“谋杀”字眼上的泪水。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让开!都让开!医生!医生在哪里!他还有气!快救救他!”一个近乎癫狂的嘶吼声猛地从公交车残骸的另一侧传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偏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林默在医院走廊里曾听过一次!是杜小杰!
林默循声望去,只见杜小杰正跪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是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的年轻男人。杜小杰的脸上、身上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头发凌乱,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他徒劳地按压着伤者的胸口,对着周围忙碌的医护人员嘶吼:
“快!肾上腺素!强心针!除颤仪!他还有救!他还有救!我能救活他!这次一定能!”一个护士试图上前查看伤者情况,却被杜小杰粗暴地推开:“别碰他!你们不懂!时间……时间还没到!我能把他拉回来!”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自我催眠的癫狂状态,完全无视伤者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事实,只是疯狂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次节奏对了……一定能成功!一定……”他的疯狂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侧目和不安。两个警察皱着眉朝他走去。就在这时,雨洁合上了笔记本。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混乱的现场,落在状若疯魔的杜小杰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向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林默。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林默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空气里,短暂地交汇。雨洁的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寒的漠然。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想要的“改变”。
杜小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雨洁,那冰冷的注视让他癫狂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他的目光扫过雨洁,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林默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事故现场的喧嚣、警笛的嘶鸣、伤者的呻吟、救援的呼喊……所有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剩下三个身影,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和血泊之中,彼此凝视。
林默——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自责。他刚刚亲手制造了这场灾难,救下了一个朋友,却将几十个陌生人推入了地狱。他握着怀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雨洁——身形单薄,神情冷漠如冰雕,手里紧握着那本记录着死亡名字的笔记本。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眼神里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的悲哀。杜小杰——跪在血泊里,浑身污秽,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疯狂的泪水。
他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尸体,眼神里是歇斯底里的绝望和不肯认输的偏执火焰。三个被时间玩弄的棋子,三个背负着各自秘密和创伤的“干预者”,在这片由林默的“选择”所引发的灾难现场,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你……”
杜小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林默,又猛地转向雨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狂躁,“你们……你们也感觉到了?对不对?这该死的‘线’!这该死的‘点’!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为什么总是救不回来!”他猛地松开怀里的尸体,任由那失去生命的躯体重重摔回地面。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林默和雨洁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神经质地挥舞着,像是在抓取空气中无形的丝线。“你们看!你们看啊!”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三十七次!三十七条‘线’!我试了三十七次!
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方法!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离开我!每一次!”随着他的嘶吼,以他身体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再次开始诡异地扭曲、波动!光线变得迷离而破碎。
刹那间,林默和雨洁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个重叠、晃动、半透明的杜小杰虚影!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浑身泥泞,有的甚至穿着病号服),身上带着不同的伤痕(有的额头流血,有的手臂骨折,有的胸口缠着绷带),但每一个虚影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疯狂!
他们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徒劳地按压着空气,嘶喊着那句“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能成功!”三十七个杜小杰的虚影,如同三十七重绝望的鬼魅,在血色的废墟之上无声地咆哮、挣扎!这是三十七次失败循环的具象化展示,是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无法摆脱的诅咒烙印!
这诡异而骇人的一幕,让林默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而雨洁,一直冷漠如冰的雨洁,在看到这三十七重虚影的瞬间,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并非恐惧或惊讶,更像是一种……厌恶?
或者说,是对这种“污染”的排斥?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那里,远离事故核心,远离救援的喧嚣,只有几个被疏散到安全地带、惊魂未定的路人,茫然地站着。
“看那里。”雨洁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林默和杜小杰的耳中,“那才是‘时间’本来的样子。”随着她指尖的方向,林默和杜小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去。就在雨洁所指的那片区域,空气似乎变得格外“干净”。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那几个路人脸上的惊恐、茫然,甚至他们因惊吓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无比“清晰”的状态。没有扭曲,没有波动,没有重叠的虚影。时间的流动,在那里显得异常平缓、稳定,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纯净”。但这种“纯净”,在此刻血肉横飞的灾难现场映衬下,却显得格外冰冷和残酷。
它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杜小杰那三十七重疯狂虚影的混乱与污染,也映照出林默因“干预”而引发的这场惨烈事故的根源。“纯净?”杜小杰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收回看向那片“纯净”区域的目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雨洁,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去他妈的纯净!那是坟墓!
是永恒不变的死寂!我宁愿在这三十七重地狱里挣扎一万次,也绝不活在那样的‘纯净’里等死!”他猛地从自己沾满血污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被血渍浸染的、皱巴巴的笔记本,狠狠地摔在脚下狼藉的地面上。
笔记本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各种复杂公式、时间节点和潦草字迹的纸页。其中一页被特意折起,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字迹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循环第37次:失败。核心变量‘临界点’偏移078秒。因果链断裂不可逆。结论:
此路径无解。。”杜小杰指着那行字,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和疲惫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偏执:“我早就知道了……每一次尝试之前,我都算到了失败……可我还是要试!万一呢?万一那078秒的误差能被修正呢?
万一……这次能抓住呢?”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他看着林默,又看看雨洁,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