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杰那句“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弥漫着血腥与汽油味的空气里反复拉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和雨洁，那里面翻涌的绝望、疲惫和近乎自毁的偏执，让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三十七个重叠的虚影在他身后无声地咆哮、挣扎，如同地狱的壁画，将“失败概率：100”那行血红的字迹映照得更加刺眼。
雨洁的目光从杜小杰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她那本记录着死亡名单的硬皮笔记本。她的指尖划过纸页上墨迹未干的名字，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周围炼狱般的景象和杜小杰歇斯底里的控诉，不过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她微微侧头，看向那片被她称为“纯净”的区域——阳光下的尘埃缓慢浮动，几个路人脸上的惊惧清晰可见，时间的流逝在那里平缓得令人窒息。“知道，又如何？”雨洁的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打破了三人之间凝固的沉重。“循环，污染，崩塌。
结局早已注定。”她合上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目光扫过林默惨白的脸，“你的‘选择’，只是加速了必然的进程。”林默喉咙发干，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几十条陌生人的性命……他救下了李明，却亲手将他们推入了深渊。雨洁的冷漠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悔恨和恐惧。
杜小杰的疯狂则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仅存的侥幸——时间，真的能被随意拨弄吗？“注定？去他妈的注定！”杜小杰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本沾满血污的笔记本，狠狠拍打着摊开的那一页，“看到了吗？！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不甘心！我不信！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有00001秒的误差，我也要抓住它！”
他指着雨洁，声音嘶哑，“你呢？你就甘心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他们在你眼前死去，然后像个局外人一样，记下他们的名字？你他妈比我还冷血！”雨洁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看杜小杰，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正被抬上救护车的伤者身上，那人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干预的代价，你付得起吗？”她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每一次拨动，都在撕裂‘线’的本身。你看到的‘纯净’，是未被污染的唯一锚点。靠近它，只会加速污染。”
“锚点？我看是坟墓！”杜小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还想再吼，身体却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长时间的癫狂和巨大的精神冲击似乎终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一截扭曲的汽车残骸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身后响起，像一条冰冷的蛇滑入混乱的现场。“讨论够了吗？”林默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宽大墨镜的高瘦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警戒线边缘的阴影里。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整个人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黑色岩石，与周围喧嚣的救援现场格格不入。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杜小杰，第37次循环的崩溃点已经出现，你的‘场’正在严重干扰‘织网’的稳定。”墨镜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接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雨洁，你的‘观测’过于接近‘风暴眼’，记录行为本身已经构成扰动。”他的目光，隔着漆黑的镜片，最终落在林默身上，那无形的压力让林默瞬间屏住了呼吸。“至于你，林默。一次鲁莽的
逆转，一次蝴蝶效应引发的灾难级事故。你手里的‘钥匙’，不是玩具。”墨镜男子微微偏头，似乎在观察着这片混乱的废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们还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想知道如何避免下一次……或者避免成为下一个杜小杰，”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跟我来。”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身影迅速融入街角的阴影。杜小杰挣扎着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污，盯着墨镜男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渴望。
“他……他们……”他喘着粗气，看向林默和雨洁，“你们去不去？”雨洁沉默了几秒，将笔记本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包。她没有回答杜小杰，而是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墨镜男子消失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依旧单薄挺直，步伐却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古董店老板的警告，怀表的诡异力量，逆转时间带来的灾难，杜小杰的疯狂循环，雨洁的冰冷记录……所有碎片化的谜团，此刻似乎都指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墨镜男子和他口中的“地方”。
恐惧和巨大的疑问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他看了一眼杜小杰，对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让他心惊，却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者只是更深陷阱的诱饵？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诡异的镇定。他必须知道答案。关于这枚怀表，关于时间，关于自己身上那场“不可能记得的手术”，关于这一切混乱的根源。“走。”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哑，他迈开脚步，跟上了雨洁的背影。
杜小杰低吼一声，也踉跄着追了上来。墨镜男子并未走远，只是在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巷口阴影里等待着。见三人跟来，他微微颔首，转身拐入巷子深处。巷子狭窄而阴暗，堆放着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墨镜男子走到一扇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门前，门旁没有任何标识。
他抬手，在门上一个特定的位置，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击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光线昏暗的楼梯通道。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味道的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欢迎来到‘时间干预者互助会’。”墨镜男子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希望你们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至少明白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
他率先走下楼梯，身影融入昏暗的光线中。林默站在门口，心脏擂鼓般跳动。互助会？像他们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他下意识地看向雨洁，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率先迈步走了下去。杜小杰则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几乎是推搡着林默跟了进去。
楼梯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林默微微一怔。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图书馆改造的空间。挑高的穹顶下，高大的书架沿着墙壁排列，上面塞满了各种厚重、封面古旧的书籍和卷轴。
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在几盏悬挂的、光线昏黄的煤气灯照射下缓慢舞动。空间中央，摆放着几张样式各异的旧沙发和扶手椅，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此刻，已有七八个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翻阅着手中的书册，有的则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他们的年龄、性别、穿着各异，但林默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气质——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麻木，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对某种力量的恐惧或……渴望。就像杜小杰的疯狂，雨洁的冷漠，和他自己的茫然，只是这种气质的极端化表现。
当林默三人走进来时，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情。“找个地方坐。”墨镜男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中央，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眼角的细纹显示出他并不年轻。
“我是这里的召集人，你们可以叫我‘守钟人’。”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杜小杰，第37次循环者，濒临崩溃。雨洁，‘纯净时间’的观测者与记录者，拒绝干预。林默，‘分歧时钟’的新持有者，刚刚完成一次灾难级的蝴蝶效应逆转。”他精准地点出三人的身份和状态，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欢迎加入这个……被时间诅咒的俱乐部。”守钟人走到中央一张覆盖着深色绒布的长桌前，桌上摆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它像是一个微缩的城市沙盘，但模型并非静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流动的光点构成，光点之间由纤细的光丝连接，形成一张不断变化、流动的光网。沙盘上方，悬浮着两个模糊的光影人形。
“在你们提出疑问，或者被疑问淹没之前，”守钟人轻轻触碰了一下沙盘边缘，整个光网模型瞬间亮起，流动加速，“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时间困境模拟’。这是新成员理解自身处境和……潜在后果的最直观方式。”
他抬起手，指向沙盘上方那两个悬浮的光影人形。“困境很简单：一条失控的轨道车，正沿着轨道冲向岔路口。左边轨道绑着一个人，是你的爱人。右边轨道绑着五个人，是陌生人。你手中有一个道岔扳手。
扳动它，列车会转向右边轨道，牺牲你的爱人，救下五个陌生人。不扳动，列车会冲向左边，你的爱人会死，五个陌生人得救。”守钟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杜小杰、雨洁和林默身上。杜小杰几乎是立刻嘶吼出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左边轨道上那个模糊的爱人光影：“扳右边！救她！救她！无论多少次！我都要救她！”
他双手神经质地抓握着空气，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友被撞飞的身影，那深入骨髓的创伤瞬间被点燃，三十七次失败的绝望和偏执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理智。雨洁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沙盘，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流动的光点和光影人形，看到了更遥远、更冰冷的东西。她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选择。任何干预，都是污染的开始。生或死，是时间线上既定的‘点’。”守钟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林默身上。林默的心脏狂跳。爱人？苏雨晴的脸庞瞬间闪过脑海，带着温暖的笑意。五个陌生人？
公交车上血肉模糊的景象再次浮现。救一个，还是救五个？这该死的、经典的、却无比残酷的电车难题！医生的本能让他想要拯救尽可能多的生命，但苏雨晴……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可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看着沙盘上流动的光网，看着那两个代表生死的光影。杜小杰的疯狂嘶吼在耳边回荡，雨洁冰冷的拒绝在脑中盘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守钟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有没有……第三种选择？比如……让列车停下？或者……警告他们？”守钟人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但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规则就是如此。扳动，或者不扳动。没有第三种选择。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个道岔扳手的虚影。救苏雨晴？牺牲五个陌生人？或者牺牲苏雨晴，救下五个陌生人？无论哪个选择，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想起自己逆转时间救李明，却引发了更大的灾难。也许……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折中的办法？“我……”林默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扳动扳手……但只扳一半？或者……在最后一刻再扳？也许……也许能制造一个缓冲……”
他试图寻找一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能同时顾及两边的模糊地带。守钟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平静地执行了他的“指令”。沙盘上的光网模型骤然加速运转，光芒变得刺眼！代表道岔扳手的光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向一个既非左也非右的中间位置！
刹那间，整个光网模型剧烈地扭曲、震荡起来！代表轨道的光丝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不堪重负。左边轨道上，代表爱人的光影瞬间变得模糊、黯淡，发出无声的哀鸣。
右边轨道上，五个陌生人的光影并未变得明亮，反而同样开始剧烈闪烁、扭曲，其中一个光影甚至直接崩解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沙盘模型的核心，那代表“当前时间节点”的光点，猛地爆开一团混乱的黑色光芒！
这黑光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流动的光点凝固、光丝断裂、整个光网模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代表林默“折中”选择的那个道岔扳手光影，孤零零地悬浮在黑暗之上，散发着微弱而讽刺的光芒。最后结果。
林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试图寻找平衡，却导致了彻底的崩溃和毁灭！连一个生命都没能真正救下！杜小杰看着那彻底死寂的沙盘，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怪笑，像是在嘲笑林默的天真，又像是在为自己的疯狂找到新的佐证。雨洁则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必然的结局。
守钟人静静地看着彻底黯淡的沙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透过昏黄的灯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向失魂落魄的林默。“看到了吗？”守钟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林默的心上，“时间，不是数学题。没有完美的折中，没有安全的缓冲区。每一次干预，都是在脆弱的‘织网’上行走。
你以为的‘平衡点’，往往是崩塌的开始。”他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回林默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记住这个结果，林默。记住这‘最糟结果’。
因为下一次，当你在现实里面对类似的抉择时，付出的代价，将不再是虚幻的光影。”他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时间从不回头。有些选择，做了，就永远无法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