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声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那道闪烁的时空裂缝红光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急促的闪烁都像心脏被狠狠攥紧。环形大厅死寂无声,只有杜小杰蜷缩在平台上,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他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平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盯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也许……没有完美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不……不对……”杜小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还有一次……第38次!一定是哪里算错了!边界条件……对,边界条件没考虑时间曲率的瞬时畸变!”
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扑向平台边缘,手指在空气中疯狂划动,仿佛那里有一块无形的计算板。他的嘴唇急速翕动,吐出无人能懂的符号和公式碎片,身体因为极度的专注和偏执而剧烈颤抖。
那349人的死亡数字,那崩溃的时空织网,似乎都被他抛在脑后,只剩下对那个“完美解”的最后一搏。雨洁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结冰的湖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她看着杜小杰濒临崩溃的挣扎,看着林默紧握双拳、额头青筋暴起的痛苦模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幅不断闪烁、边缘正在朽坏的城市俯瞰图上。
父母实验室录像带里那些冰冷的仪器,他们谈论“必然性”时近乎殉道者的眼神,与眼前这三条注定带来毁灭的道路,在她脑海中重叠、轰鸣。
绝对的纯净带来死寂,有限的干预带来连锁的死亡,无限的修正带来彻底的崩溃……原来,父母穷尽一生研究的“必然性”,就是这无可逃避的代价。她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本硬皮日记本的封面,指尖划过上面早已模糊的名字刻痕。然后,她转向夜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选择……遗忘。请抹去我所有的记忆,关于时间,关于怀表,关于这一切。让我……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解脱的渴望。林默的心像是被雨洁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遗忘?回到原点?那苏雨晴呢?那场公交车事故呢?李明呢?还有那349个冰冷的数字……难道所有的痛苦、挣扎、牺牲,最终都要归于虚无?他猛地看向夜莺,嘶声道:
“代价呢?抹去记忆的代价是什么?”夜莺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代价是,她将永远失去感知时间异常的能力,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她所经历的,将成为她潜意识里一场模糊的噩梦,仅此而已。
而你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也将被彻底斩断。”雨洁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判决。
“我不同意!”
杜小杰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从平台上站起,身体摇摇欲坠,双眼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光芒,“还有办法!我能证明!我能找到那个平衡点!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他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疯狂演算的虚空,手指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带出残影。他的身体周围,开始出现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杜小杰”虚影在他身边一闪而逝,又瞬间湮灭。
他在强行催动怀表的力量,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推演计算。“杜小杰!停下!”林默厉声喝道,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杜小杰的疯狂举动下变得更加不稳定,那道时空裂缝的红光闪烁得几乎连成一片。
但杜小杰充耳不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念有词:“……引入虚时间轴……耦合系数调整……不对……这里……矛盾?为什么会有矛盾?!”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疯狂划动的手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不……不可能……数学……数学是完美的……怎么会……”杜小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周围那些微弱的涟漪骤然变得剧烈,无数个模糊的“杜小杰”影像猛地浮现,它们不再是之前撕咬吞噬的模样,而是像镜子碎片一样,每一个都带着杜小杰最后那一刻惊骇欲绝的表情,然后——无声无息地,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连同杜小杰的本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平台上只留下那本摊开的笔记,最后一页上,“也许……没有完美解”的字迹旁边,多了一滴晕染开的、新鲜的墨点,和一个戛然而止的、代表数学矛盾的符号“⊥”。
杜小杰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本身被他自己最后疯狂的推演和那无法调和的数学矛盾彻底抹除。林默和雨洁都僵住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们一时失去了反应。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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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触碰了逻辑的禁区,被自身的悖论反噬。时间……从不允许真正的完美存在。”雨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看着杜小杰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然后,她转向夜莺,声音更加坚定,却也更加冰冷:“执行吧。抹去我的记忆。现在。”
夜莺抬起手,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笼罩了雨洁。她的身影在白光中逐渐变得模糊、透明。在彻底消失前,她似乎想最后看一眼林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泪,在消失的瞬间,从她变得虚幻的脸颊滑落,滴在林默脚下的平台上,同样瞬间蒸发。
环形大厅里,只剩下林默和夜莺。还有那道闪烁着疯狂红光、边缘不断朽坏扩大的时空裂缝。城市俯瞰图上,代表崩溃区域的黑色阴影正在急速蔓延。“轮到你了,林默。”夜莺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杜小杰选择了自我毁灭的求证,雨洁选择了彻底的逃避。你的选择是什么?
是看着这个世界在时空崩溃中化为乌有,还是……”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刻着“tep divergens”的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雨洁的泪痕的温度,以及杜小杰最后疯狂的余烬。
他想起古董店店主的警告,想起李明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苏雨晴消失时那困惑的眼神,想起那349个冰冷的数字……没有完美的道路,只有必须承担的代价。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重置!把一切……都重置回原点!回到……我拿到这块怀表之前!”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终结这一切灾难的办法。即使这意味着,他将失去与雨洁、杜小杰经历的一切,失去关于时间干预的所有记忆,甚至可能……永远失去找回苏雨晴的机会。
但至少,这个世界,那些无辜的人,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夜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再解释代价。她只是轻轻颔首:“如你所愿。记住,重置的按钮在你手中。按下它,因果的链条将回溯断裂,新的起点将诞生。但新的起点,也意味着新的未知和新的……可能性。”
一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按钮出现在林默面前的平台上。它连接着整个大厅的能量脉络,也连接着外面那个濒临崩溃的世界。林默的手指颤抖着,悬停在按钮上方。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这一按下去,所有的一切,痛苦、挣扎、牺牲、短暂的温暖、刻骨的教训……都将化为乌有。他将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成为一个对时间奥秘一无所知的医生。雨洁会成为陌生人,杜小杰会从未存在过,苏雨晴……他还能再遇见她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怀表突然在他掌心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席卷了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分裂!他看到了——景象一:一个阳光明媚的图书馆。他穿着白大褂,有些局促地站在书架前。
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女孩不小心撞到了他,书本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帮忙捡拾,抬头时,看到女孩清秀的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是苏雨晴!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实习管理员”。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雨洁正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医学典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平静而安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与林默隔着书架短暂交汇,两人眼中都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几乎同时流下泪来,却又茫然不知为何。
景象二:一家充满咖啡香的街角小店。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窗边,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电脑屏幕上,文档标题清晰可见——《时间哲学论:论不完美中的确定性》。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小的金属挂饰——那是杜小杰曾经用来做计算草稿的、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属片。男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眼神里没有了偏执和疯狂,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释然。他看起来……很健康。
景象三:古董店门口。他推门而出,手里拿着那枚普通的、没有刻字的旧怀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古董店深色的橱窗,里面似乎空无一物。他摇摇头,将怀表揣进口袋,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风衣、面容冷峻的墨镜男子(夜莺)静静伫立,望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三个景象如同快放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悲伤、释然、希望、以及一种深沉的慰藉。
原来,在某个可能的终点,他们并非一无所有。幻象消失,冰冷的环形大厅和闪烁的红色警报重新占据视野。夜莺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林默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恐惧、不舍,都在那三个景象带来的冲击中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重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他不再去想失去什么,而是想起了李明爽朗的笑声,想起了城市里那些陌生却鲜活的面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的清明。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按下了那个幽蓝色的按钮。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只有一股无声的、浩瀚的、仿佛来自时间源头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穿透了金属墙壁,向着整个城市,向着整个时空的“织网”扩散开去。
那道闪烁的红色裂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瞬间消失无踪。朽坏的边缘停止了蔓延,扭曲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林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渊。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和灼热感。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看去。
那枚刚刚被他用来启动重置的怀表,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手中。在表壳冰冷的金属背面,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坐标图案,正散发出微弱却恒定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指引着某个未知的方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