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光束锁定三人,将他们固定在各自的平台上。环形大厅的穹顶缓缓旋转,无数光屏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汇聚成三幅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未来图景。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夜莺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金属墙壁间回荡:“真理不在言语,而在结果。”
“现在,请你们亲眼见证各自道路的尽头。”
杜小杰的平台率先亮起刺目的红光。他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最大的光屏。屏幕上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那不再是三十七个虚影的撕咬,而是成千上万个“杜小杰”的影像在疯狂增殖。
每一个影像都在徒劳地重复着第38次尝试:计算、推导、满怀希望地启动怀表、然后眼睁睁看着女友在眼前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点死去。每一次失败都催生出一个新的、更绝望、更偏执的分身,它们像失控的癌细胞,疯狂地分裂、扩张,彼此争夺着有限的时间资源。
光屏一角,代表时空稳定性的“织网”结构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金色的丝线一根接一根断裂、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代表混乱分支的、纠缠扭曲的黑色线条。一个冰冷的合成音无情地播报:
“时间熵值突破临界阈值。局部时空崩溃倒计时:3分17秒……3分16秒……”画面拉远,城市在无数重叠的“杜小杰”虚影中扭曲变形,摩天大楼像融化的蜡烛般倒塌,街道被混乱的时间流切割成碎片化的空间迷宫。
杜小杰的脸在红光映照下惨白如纸,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在女友第38次死亡瞬间彻底崩溃、化作虚无的“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瘫软下去,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不……不是这样……我能……”
红光骤然熄灭,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的银白。玉洁的平台被柔和却冰冷的光芒笼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硬皮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光屏上的景象是绝对的静止。
雨滴悬浮在半空,飞鸟凝固在展翅的瞬间,街道上行人脸上的表情永恒定格。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没有丝毫生机。画面聚焦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一对情侣保持着举杯相视而笑的姿态,阳光透过静止的咖啡杯,在桌上投下永恒不变的阴影。
然而,当镜头拉远,恐怖才真正显现。这片被银光笼罩的“纯净”区域边缘,时空如同被强酸腐蚀般,正以惊人的速度塌陷、朽坏。数据流显示,停滞区域内部的“信息熵”正在指数级堆积——无法流动的时间,意味着无法消散的能量和信息,最终导致内部结构过载崩溃。
更可怕的是,这片“死水”正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时空的“活性”,加速着整个“织网”的衰亡。雨洁看着屏幕上那片死寂的世界,看着边缘处不断蔓延的朽坏痕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了父母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想起了录像带里他们谈论“必然性”时近乎殉道者的眼神。绝对的纯净,带来的竟是绝对的死寂。一滴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砸在散发着微光的平台上,瞬间蒸发。
银光褪去,一道相对温和却带着沉重压力的蓝光笼罩了林默的平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光屏。屏幕上展示的是一条看似平稳的时间线。
林默的“有限干预”理论被具象化:当某个关键事件(比如一场即将发生的重大车祸)的“蝴蝶效应阈值”被精确计算出来,怀表的力量被谨慎地启动,只进行最小限度的修正——比如让一辆失控的卡车提前零点五秒刹车。
车祸避免了,数十人获救。画面似乎充满了希望。但镜头随即切换。获救的人们回到家中,其中一人因为心情放松,忘记了检查煤气阀门,导致夜间煤气泄漏,整栋公寓楼发生爆炸。
另一人因为避免了车祸导致的腿部残疾,得以继续从事高风险的极限运动,最终在一次挑战中意外身亡。数据流冷酷地显示着每一次看似成功的“有限干预”背后,那被转移、被分摊的“代价”。
这些代价并非消失,而是以更隐蔽、更分散的方式,由无数无辜的生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默默承受。屏幕上滚动着冰冷的统计数字:因“阈值干预”直接获救者:127人;因连锁反应间接死亡或遭受重大损失者:349人;代价转移率:2748。林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李明,想起了那场公交车事故。他追求的平衡,原来是用更多未知的痛苦堆砌起来的脆弱天平。
三幅图景依次熄灭,环形大厅恢复了最初的冷光。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空间。杜小杰蜷缩在平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无人能懂的公式碎片。雨洁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有肩膀在难以抑制地轻微耸动。
林默则僵立在原地,额头上布满冷汗,那349个冰冷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夜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杜小杰身上。
“杜小杰,你的笔记。”
杜小杰像是没听见。夜莺手指微动,一本边缘磨损、沾着暗褐色污渍的笔记本凭空出现在杜小杰面前的平台上。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狂乱的涂鸦。只有一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深深浸透了纸张:
“也许……没有完美解。”
这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它来自一个毕生追求数学完美、试图用精确计算掌控命运的人,最终却是在无尽的循环和绝望的深渊里,写下的最悲凉的领悟。夜莺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可能性已展示。
道路已清晰,代价已明了!现在,你们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在注定不完美的选项中,你们愿意承担哪一种代价?
你们的选择,将决定无数时间线的走向。时间不多了。”她抬手,指向大厅中央重新亮起的城市俯瞰图,那道时空裂缝的边缘,正闪烁着不祥的、越来越急促的红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