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
西行的道路，蜿蜒曲折，如同盘踞在大地上的巨蛇。李峥一行人告别了黑风山的风波，继续向西行进。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润的空气中，带着一丝泥土的芬芳。白龙马轻快地迈着蹄子，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猪八戒则时不时地，从怀里拿出他的小本本，记录着什么。沙和尚一言不发，默默地挑着担子，步伐沉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连绵不绝的山丘时，路边田埂上的一幕，让李峥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一片干涸的田地，泥土开裂，露出深不见底的缝隙。田埂边，一名老农正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他衣衫褴缕，背脊瘦削，风沙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老农的面前，插着一排排小小的旗幡，迎风招展，发出猎猎声响。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充满了虔诚与绝望。
“师父，这老丈在拜什么？”猪八戒好奇地凑近，眯着眼睛望去。
孙悟空却没有猪八戒那般随意，他站在原地，两道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些旗幡。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起来。
“这……这不对劲！”孙悟空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峥策马上前，借着白龙马的高度，也看清了旗幡上的图案。那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神佛。旗幡上画着的，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妖魔。它们或张牙舞爪，或口吐烈焰，或獠牙外露，形象扭曲而可怖。然而，老农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恐惧，只有深沉的敬畏与祈求。
这种景象，对李峥来说，造成了剧烈的冲击。他一路西行，见过无数山神土地，庙宇道观。无论信奉的是佛是道，是仙是圣，至少都是以“善”的面目示人。可眼前，凡人竟对着妖魔进行祭拜，这彻底颠复了他对信仰的认知。
“老丈。”李峥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老农身边，声音温和，“你为何要拜这些……这些画象？”
老农听到声音，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框深陷。他看到李峥身上的袈裟，先是闪过一丝警剔，随后，那警剔又化为了深深的麻木与嘲讽。
“拜它们？”老农苦笑一声，声音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不拜它们，又能拜谁呢？”
他指了指那些妖魔画象，又指了指身后干裂的土地，以及远处枯死的树木。
“菩萨不灵，佛祖不应。我们求了多少年，烧了多少香，磕了多少头，这天，可曾下过一滴雨？这河，可曾流淌过半点水？”老农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指向天空，那手指瘦骨嶙峋，如同枯枝，“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他们可曾看过一眼，我们这些凡人的苦难？”
老农的每一句话，都象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李峥的心头。这不仅仅是信仰的异变，更是凡人对神只的绝望控诉。
“那这些妖魔呢？”李峥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问道，“它们，能帮你们？”
老农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其中夹杂着恐惧，却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
“它们……黄沙大仙说，只要我们虔心供奉，便能得到庇佑，降下甘霖。”老农低声说着，又将头磕了下去，“我们没得选了啊，圣僧。与其等死，不如……不如搏一个希望。”
孙悟空站在一旁，收回了火眼金睛，脸色阴沉。他听着老农的话，心中怒火翻腾。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的确有失职之嫌。但这些妖魔，分明是趁火打劫，蛊惑人心！
李峥没有立刻回答老农。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芜。枯黄的野草，龟裂的土地，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笼罩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这景象，比他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处灾区，都要来得触目惊心。
“师父，这地方不对劲。”孙悟空走上前，压低声音对李峥说，“俺老孙用火眼金睛看过了，这些旗幡上的妖气，虽然不强，但却带着一股子邪性和蛊惑之力。而且，这老丈身上的气运，被这些妖魔吸走了不少。”
李峥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判断。这种祭拜，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皈依，更是一种能量的掠夺。妖魔利用凡人的绝望，窃取他们的生命精气和信仰之力。
“这种颠复常理的祭拜，绝非偶然。”李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警觉，“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变故。此地，恐怕已经沦为妖魔的乐园。”
他看着老农那瘦弱的背影，看着那些迎风招展的妖魔旗幡，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一次的劫难，恐怕不只是单纯的降妖伏魔，更是一场关于信仰，关于人道，关于神权的大考。
“走，我们去村子里看看。”李峥说着，重新翻身上马。他必须弄清楚，这片土地，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本该庇佑一方的山神土地，又去了何处。
白龙马再次迈步，蹄声在寂静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淅。老农依旧跪在那里，对着妖魔的旗幡，喃喃低语。风，吹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片细小的沙尘，仿佛预示着，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黄沙之劫”。
李峥的心中，警钟长鸣。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妖魔作崇，更是对“人道”的一次残酷考验。当神佛失职，妖魔趁虚而入，凡人又该何去何从？他必须找到答案，也必须，为这些绝望的凡人，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师徒四人跟着老农，沿着干涸的田埂，走向不远处那个笼罩在灰蒙蒙尘土中的村落。一路走来，触目所及，尽是荒凉。曾经的河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露出嶙峋的石块。田地里，庄稼枯萎，如同被火烧过一般，残存的绿色，也带着一种病态的萎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败的气味，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村口，几棵老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如同伸向天空的枯爪。村子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同样衣衫褴缕的村民，他们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机械地做着一些简单的活计。整个村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