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缓缓地,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封信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棋局的中央,再无退路。
这封信一旦送达宝象国,奎木狼和百花羞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打破。
而他李峥,就将从一个局外人,变成那个亲手点燃战火、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的“人道”,将迎来最严峻,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黄袍怪。
这位天庭的星君,这位痴情的妖王,此刻,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一个绝望。
这场阳谋大戏,最精彩的一幕,即将上演。
信,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李峥的手心。
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承载着一个女人十三年的血泪与思念。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封信抽干了,变得沉重而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花羞公主长跪在地,瘦削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斗,她高举过头顶的双手,因为力竭而微微发颤,但依旧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那是她此生唯一的指望。
另一边,黄袍怪,或者说奎木狼,就那么僵立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与烦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绝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又看着那个手持信件的僧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精心构筑了十三年的梦境,就在这一跪、一信之间,被敲得支离破碎。
“师父!这还用想吗?”
孙悟空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往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火气。
“公主都被妖怪欺负成这样了,写了家书求救,咱们当然得送!不但要送,还要把这妖怪抓起来,打回原形,给公主和宝象国一个交代!”
在他看来,事情简单明了。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妖怪抓了公主,他们救人降妖,天经地义。
“猴哥,你别嚷嚷!”猪八戒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肥硕的脸上堆满了焦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李峥的耳朵说道:“师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你瞧瞧这架势,明摆着就是个坑!咱们前脚把信送出去,宝象国后脚就得派大兵过来。到时候打起来,咱们是帮还是不帮?这妖怪看着不好惹,万一伤了人,算谁的?再说了,这公主……我看她跟这妖怪不清不楚的,这都十三年了,鬼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事,绕着走,赶紧绕着走才是上策!”
猪八戒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可不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公主,卷进一场天大的麻烦里。这浑水,太深了,他只想离得远远的。
沙和尚也面露难色,他看看跪地的公主,又看看脸色煞白的黄袍怪,最后望向自己的师父,沉声劝道:“师父,二师兄的话糙理不糙。此事太过蹊跷,牵扯甚广。我们毕竟是方外之人,取经为重,贸然介入凡间国度与天上星君的纠葛,恐怕……会节外生枝。”
一个要救,一个要躲,一个要稳。
三个徒弟,三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将李峥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送,还是不送?
这个选择,象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若是不送信,便是对眼前这个可怜女人十三年苦盼的无情践踏。她跪在自己面前,将全部的希望托付,自己若是一走了之,那自己口口声声宣扬的“人道”,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连眼前之人都无法拯救的圣僧,还谈何普度众生?
可若是送信……
李峥的视线,越过公主的头顶,落在了奎木狼那张绝望的脸上。他几乎能预见到后续的一切。宝象国国王雷霆震怒,大军压境。天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们会立刻降下天兵天将,以“协助凡间国王除妖”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奎木狼捉拿归案。
届时,天规的威严得到了彰显,玉帝的阳谋大获全成。而代价,就是这对苦命鸳鸯被活生生拆散,一个押回天庭受刑,一个留在人间,背负着十三年“失贞”的沉重枷锁,在无尽的痛苦和非议中了此残生。
而他李峥,就成了执行这一切的,最关键的刽子手。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受到伤害。
无论怎么选,都与他所追求的道,背道而驰。
天庭这一手,果然毒辣。他们根本不屑于用武力来打败你,而是用道德、伦理和情感,编织成一张无形之网,让你自己走进死局,让你亲手否定自己。
李峥缓缓地,将那封信收进了怀中。
这个动作,让百花羞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也让奎木狼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师父,您……”沙和尚正想问。
李峥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没有去看任何一个徒弟,也没有再去看跪在地上的公主。他的身子微微转动,面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黄袍怪。
“悟空,八戒,老沙。”李峥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们先带公主去侧洞休息,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师父?”孙悟空一愣,不明白师父要做什么。
“去吧。”李峥的语气不容置喙。
孙悟空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上前扶起百花羞,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跟了上去,半劝半扶地将还在哭泣的公主带离了大厅。
偌大的洞府,瞬间只剩下了李峥和奎木狼两个人。
一个,是西天取经的僧人,天庭阳谋的目标。
一个,是私下凡尘的星君,天庭阳谋的棋子。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奎木狼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李峥迎着他的视线,缓缓走上前去。他没有念佛号,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谈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天上的差事,不好当吧?”
奎木狼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