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奎木狼的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僧人，脸上的绝望，迅速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警剔所取代。
这个和尚，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李峥仿佛没有看到他剧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披香殿的差事，应该很清闲。每日伺奉玉女，焚香研墨，看着心爱之人，却触碰不得，一定很煎熬吧？”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只是试探，那么这一句，就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奎木狼的脑子里。
披香殿！玉女！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包括百花羞提起的秘密！是属于他和那个天庭玉女的前尘往事！
这个凡人僧侣，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到底是谁？！”奎木狼向后退了一步，周身的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将他那身黄色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再是那个慵懒的黄袍怪，而是变回了二十八宿之一，凶名在外的西方白虎七宿之首，奎木狼！
“我是谁，不重要。”李峥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奎木狼星君，你好大的胆子，私自下凡十三载，还掳走凡间公主，你可知，这在天庭，是何等大罪？”
李峥的语气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敲在奎木狼的心上。
奎木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否认，但在李峥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种赤身裸体，被人看穿所有秘密的恐慌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是吗？”李峥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你和披香殿玉女，相约下凡，再续前缘。她托生为宝象国公主，名为百花羞。而你，则在碗子山占山为王，苦等十三年，终将她‘摄’来此地，做你的压寨夫人。”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你以为天庭真的对你这十三年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李峥向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别天真了，星君！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你，也为我，量身定做的大戏！你，是这出戏里身不由己的主角。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将这出戏推向高潮，然后亲手送你上断头台的‘恶人’！”
奎木狼彻底崩溃了。
李峥的话，象一把无情的刀，将他最后的幻想和侥幸，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他所以为的私奔，他所以为的爱情，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他这十三年的相守，不过是天庭为唐僧师徒准备的一道考题。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让他浑身颤斗。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血丝。
“你所谓的爱情，是创建在什么之上的？”李峥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用言语，一下下地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爱她，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让她与父母分离十三年？让她从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变成一个被囚禁在山洞里的‘妖妇’？”
“你爱她，所以你就无视她夜深人静时的哭泣，无视她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你用你的爱，给她画了一个牢笼，然后告诉她，这就是幸福？”
“奎木狼，你扪心自问，这真的是爱吗？”
李峥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不！这不是爱！这是一种极端的自私！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你打着爱情的旗号，行的却是绑架和囚禁的勾当！你让她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家庭，国家，尊严！然后你还妄想着，她能全心全意地爱你，回报你？”
“你醒醒吧！她今天跪下来求我，不是因为她不爱你了，而是因为她的人性，她作为女儿的孝心，战胜了你强加给她的，这份畸形的‘爱情’！”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奎-木狼痛苦地抱住了头，蹲了下去，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李峥的话，太残忍了。
他将奎木狼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甚至不惜触犯天条也要守护的爱情，贬低得一文不值。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
因为李峥说的，全都是事实。
十三年来，他确实看到了百花羞的愁容，听到了她的哭泣。但他总是在自欺欺人，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对她足够好，只要时间足够长，她总有一天会忘记过去，彻底接受自己。
他以为他给了她所有，却从未想过，他剥夺的，远比他给予的要多得多。
洞府内，只剩下奎木狼痛苦的喘息声。
李峥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反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打碎一个人的信仰，是极其残忍的。但，不破不立。
他要的，不是一个沉浸在幻想里的黄袍怪，而是一个能看清现实，并且有勇气与他一同打破现实的，奎木狼！
许久，奎木狼的嘶吼渐渐停歇。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死灰一般的寂静。
“你想怎么样？”他沙哑地问，“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想怎么处置我？是把我绑了，送上天庭领功，还是现在就一棒子打死我，一了百了？”
他已经认命了。
“领功？打死你？”李峥摇了摇头，“那岂不是正中玉帝的下怀？我费这么大劲，跟你说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你束手就擒的。”
奎木狼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李峥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铄着一种让奎木狼感到陌生而又心悸的光芒。
“奎木狼，逃避不是办法。天庭的剧本，我们不能照着演。”
“我想问你，你想不想……打破这个剧本？”
“你想不想，给你和百花羞，一个真正的，名正言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