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的序幕
赵家试点进行到第二周时，胡同里开始有了议论。
“听说没？赵家母子不吵架了。”
“何止不吵，赵明那小子真去上班了，早上七点就出门，穿戴得整整齐齐。”
“沈家给介绍的？他们怎么突然管起闲事来了？”
这些议论传到沈墨耳朵里时，她正在教小苏怎么设计《家庭矛盾调解流程表》。
“舆论发酵是好事，也是压力。”沈墨在表格上添加一栏，“说明大家开始关注了。但关注意味着期待，如果赵家试点失败，咱们就成了笑话。”
小苏点头：“所以得定期评估，及时调整。沈奶奶，我觉得咱们可以设计个简单的评估量表，每周让赵家母子各自打分，看满意度变化。”
“这个思路好。”沈墨赞许，“你来做。记住，量表要简单，问题不能超过十个，不然人家嫌麻烦。”
正说着，沈秀娟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妈，好消息！”她眼睛发亮，“王主任听说了赵家的事，特别感兴趣！她说街道正在搞‘和谐社区’创建，咱们这个‘家庭管理帮扶’可以作为一个创新点报上去！”
沈国梁从屋里出来，眼镜片上反着光：“王主任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区民政局那边对我们的经验也很重视，可能下个月要组织一次现场观摩会。”
“观摩会？”沈墨皱眉，“太早了。赵家试点才两周，还没出成果。”
“王主任说，观摩的不是结果，是过程。”沈国梁解释，“现在基层工作强调‘过程创新’，咱们这个帮扶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沈墨沉思片刻：“如果是看过程，那可以。但必须跟王主任说清楚——我们展示的是真实工作，不是表演。可能有好有坏，可能遇到问题，这些都要如实呈现。”
“明白。”沈国梁点头，“我这就给王主任回电话。”
等沈国梁进屋，沈秀娟压低声音：“妈，还有个事。胡同里好几家都私下问我，能不能也帮他们看看。李婶家婆媳矛盾，张家兄弟争房产……都是烂摊子。”
“你怎么说？”
“我说得排队，一个案例一个案例来。”沈秀娟有点得意，“但我留了活话——如果赵家试点成功，咱们可以考虑开个‘家庭管理咨询工作室’，街道备案的那种。”
沈墨看着她，突然笑了：“秀娟，你成长了。”
沈秀娟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跟妈学的。资源要整合，需求要引导，不能有求必应，得建立规则。”
“对。”沈墨点头，“但记住，咱们不是开公司，是社区服务。收费可以象征性收一点——比如一次咨询十块钱，主要是为了建立仪式感，让人家重视。收入归入公共基金，用于帮扶困难家庭。”
“这个好！”沈秀娟眼睛更亮了，“我这就去跟王主任汇报这个思路！”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小院异常忙碌。
小苏设计出了《家庭健康度评估量表》和《矛盾调解流程表》，沈秀娟负责美化和打印。沈国梁整理出了《社区家庭帮扶工作指引》初稿。沈国栋则带着赵明，一边教手艺，一边记录学习进度。
赵明的变化是最明显的。上班一周后，他领到了第一笔工资——预付的两百元。他给母亲买了条围巾，剩下的交给她存起来。
“妈，沈叔说，下个月教我修电视机。”吃饭时，赵明主动说，“学会了，咱们家电视坏了就不用花钱请人了。”
赵金花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
更让沈墨欣慰的是，赵家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按照沈秀娟给的模板，母子俩每周日晚饭后，花二十分钟坐下来聊。聊这周的工作，聊家里的开支，聊未来的打算。
第一次会议很笨拙，不知道说什么。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赵明主动提出想报名夜校，学电工证。
“学费要一千多呢。”赵金花有些犹豫。
“妈，我算过了。”赵明拿出个小本子——跟沈国栋学的，“我现在月薪四百，跟沈叔学手艺，偶尔接点小活，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我每个月交您三百，自己留两百。半年就能攒够学费。”
赵金花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终于点头：“行，妈支持你。”
这个消息传到沈家时，沈墨正在和周老爷子下棋。
“将军。”沈墨挪动棋子，“周老哥，您输了。”
周老爷子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笑了：“心服口服。沈家妹子，你这步棋，下得高明。”
“不是我的棋高明，是赵家母子自己愿意改变。”沈墨收拾棋子，“咱们只是给了个棋盘，告诉他们规则。真正下棋的，是他们自己。”
“话虽如此，没有棋盘和规则，这棋也下不来来。”周老爷子感慨，“我在这胡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家庭矛盾，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或者彻底闹翻。像赵家这样，两星期就有起色的，少见。”
他放下茶杯：“沈家妹子，我有个想法。”
“您说。”
“咱们胡同，十二户人家，六十七口人。”周老爷子如数家珍，“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这代人压力最大。赵家的问题，其他家多多少少也有。你看……”
他顿了顿：“咱们要不要开个全院大会？不是正式的那种，就是邻里坐在一起，聊聊怎么把日子过好点。你把你那套方法，简单跟大家说说，愿意听的听，不愿意的拉倒。”
沈墨手指停在棋盘上。
全院大会。
这是原计划中几个月后的事，但现在时机似乎成熟了。
赵家试点有了初步成效，街道有了关注，邻里有了议论。这时候推一把，也许真能成。
但风险也大——如果大会上有人反对，或者提出解决不了的难题，可能适得其反。
“周老哥，您觉得现在开，大家会响应吗？”沈墨谨慎地问。
“会。”周老爷子肯定地说，“我私下问了几家，都表示有兴趣。特别是李婶——她家婆媳矛盾闹了三年了，想找人说理都没地方。”
他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拆迁的风声越传越真了。如果真要拆，大家更得提前商量，抱团争取利益。这时候谈‘邻里互助’‘家庭和谐’，正好切中需求。”
沈墨明白了。拆迁这个外部压力，反而成了推动内部改革的契机。
“好。”她下定决心，“那就开。但咱们得好好准备。不能是诉苦大会，得是建设性的大会。”
“你说怎么准备？”周老爷子问。
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第一，确定主题——就叫‘共建和谐胡同，共享美好生活’座谈会。第二，准备材料：我们家的经验总结，赵家的案例，简单的家庭管理工具。第三，邀请嘉宾：王主任得来，她代表官方支持。第四，控制议程：不能漫谈，要有流程。”
她越说越快：“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各家吃完饭，在胡同空地摆上桌椅。每户至少来一个代表。咱们提供茶水瓜子，营造轻松氛围。”
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行，这些我来张罗。我这张老脸，在胡同里还算有点面子。”
“那咱们分工。”沈墨说，“您负责动员和组织，我负责内容准备。秀娟负责会务，国梁对接街道，国栋和小苏打下手。”
棋也不下了，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沈墨回到自家院子，把全家召集起来。
“下周六，开胡同全院大会。”她开门见山，“这是咱们家积分制向外推广的关键一步。成功，咱们就能真正影响这条胡同。失败，可能连赵家试点都会受影响。”
屋里安静了几秒。
“妈，咱们准备什么内容？”沈国梁最先进入状态。
“三部分。”沈墨在白板上写，“第一，经验分享：咱们家怎么从一盘散沙到现在这样。第二，案例展示：赵家的变化。第三，工具介绍：简单的家庭会议模板、任务分工表、矛盾调解流程。”
沈秀娟举手：“妈，要不要搞个现场咨询？谁家有具体问题，咱们给点建议？”
“要，但要控制。”沈墨说，“现场只能给思路，不能深入解决。真要解决，得另约时间，按流程来。否则容易乱。”
沈国栋有些紧张：“妈，我也要发言吗？”
“要。”沈墨看着他，“你就讲你的变化，实话实说。你的话最有说服力——因为你是最让邻里头疼的‘前闲散人员’。”
小苏小声问：“沈奶奶，我需要做什么？”
“你做两件事。”沈墨说，“第一，准备图文并茂的展示材料。第二，做会议记录，录音、拍照、笔记都要有。”
任务分配完毕，沈家小院进入了“项目攻坚期”。
接下来的几天，每个人都在忙。
沈国梁和王主任反复沟通，确定了街道的支持力度——王主任不仅同意出席，还答应带点小纪念品来，作为参与奖励。
沈秀娟设计了会议流程单、签到表、反馈问卷。她还去街道库房翻出些旧横幅，改造成了“共建和谐胡同”的标语。
沈国栋带着赵明，把胡同空地的杂物清理干净，摆上各家凑的桌椅。他还修好了空地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
小苏做出了精美的ppt，把沈家的经验、赵家的案例做成了图文故事。他还用沈秀娟借来的数码相机，拍了些胡同日常的照片，准备在会上放映。
沈墨则在做最重要的准备——她的发言稿。
这不是给领导汇报的官样文章，而是对几十个街坊邻居说的心里话。
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决定，不写稿子，只列提纲。
“就说三件事。”她在本子上写，“第一，咱们为什么需要改变；第二，改变可以怎么做；第三，改变能带来什么。”
周五晚上，最后一次筹备会。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ppt试播了三次，流程排练了五遍，连茶水瓜子都买好了。
“妈，我有点紧张。”沈秀娟搓着手，“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周老爷子说，十二户都答应来人了。”沈国梁安慰她，“至少每户一个，那就是十二个人。加上咱们家五个，王主任那边两三个，二十个人总有。”
“二十个人……”沈国栋咽了口口水，“比我们厂开大会人还多。”
沈墨看着窗外。
夜色中的胡同很安静，家家户户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矛盾，自己的期盼。
明天，这些灯下的人要坐在一起，聊一个共同的话题——怎么把日子过好。
这不是她穿越时能想到的场景。
一个互联网运营经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北京胡同里，组织邻里开社区治理座谈会。
荒谬，又合理。
“都早点睡。”她最后说，“明天是场硬仗，也是场值得打的仗。”
各自回屋后，沈墨没有立刻睡。
她走到院里，仰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
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沈墨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老伙计，”她轻声说，“明天，咱们要迈出一大步了。”
树不会回答，但一阵风吹过，几片嫩叶飘落，正好落在她掌心。
像是某种回应。
沈墨握紧叶片，笑了。
无论明天如何，至少今夜，这条胡同里的十二户人家，都在期待同一个明天。
这就够了。
足够开始一场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