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试点：第一份家庭协议书
晚上七点，沈家堂屋灯火通明。
五个人围坐在方桌旁，面前摊着各自的“工作报告”。
“我先说。”沈秀娟翻开笔记本，“上午我去赵家，赵姐正生气呢。我先把菜给她，聊了会儿家常，慢慢引到正题上。”
她喝了口水：“我说咱们家最近在搞家庭管理研究——这话不假吧？区里都认可了。我说想找个案例家庭跟踪观察半年，提供免费的方法指导，还能帮忙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赵姐一开始警惕，问我图啥。”
“你怎么说？”沈墨问。
“我说图数据啊。”沈秀娟一摊手，“研究不都需要案例吗？我还说，如果效果好，可能还能争取点街道的试点补贴——这个我瞎编的，但得有由头。”
沈国梁皱眉：“你这谎撒得……”
“不是谎，是策略。”沈墨摆摆手，“继续。”
“后来我提到能帮她儿子介绍工作，她态度就软了。”沈秀娟说，“但她有条件：第一，不能对外说她家有问题；第二，方法不能太复杂，她没文化，搞不懂；第三，要是她儿子不愿意，不能强求。”
“合情合理。”沈墨记下，“国梁，你那边呢？”
沈国梁推了推眼镜：“我们单位后勤那个临时工岗位还在，月薪四百，包一顿午饭，主要工作是打扫办公楼公共区域，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周末单休。我跟管事的说了，有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以先试用一个月。”
“四百……”沈秀娟撇撇嘴，“少了点。”
“但稳定。”沈国梁说，“而且我跟管事的说了，如果表现好，三个月后可以转合同工，工资能到六百。最重要的是——我们单位经常有技能培训，内部员工可以免费参加。”
沈墨点头：“这个附加价值很重要。国栋，你呢？”
沈国栋憨厚地笑：“我下午在胡同口‘偶遇’了赵家小子——叫赵明。帮他修了自行车链条，聊了会儿。这孩子不坏，就是迷茫。他说找工作碰壁太多，没信心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以前也这样。”沈国栋认真道，“下岗后觉得这辈子完了。后来我妈让我干活，从小事做起，慢慢找到感觉。我说可以教他维修的活儿，就算不干这行，学点手艺总没错。”
“他什么反应？”
“眼睛亮了。”沈国栋说，“他说他喜欢动手，小时候就爱拆收音机。但他妈觉得这不是正经工作，不让学。”
沈墨若有所思：“所以矛盾点在这里——孩子的兴趣和家长的期望不匹配。”
小苏最后一个汇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在墙上。
“我查了现在市场上适合高中毕业生的短期技能培训。”屏幕上显示着表格，“维修类：家电维修、水电工、汽车美容，培训周期1-3个月，学费2000-5000不等，就业率在70以上。服务类：餐饮服务、快递配送、保安，几乎零门槛，但发展空间有限。”
他切换页面：“还有一个思路——社区服务。现在很多社区在招网格员、垃圾分类指导员，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有社保。赵明高中毕业，完全够格。”
沈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轻敲桌面。
“综合大家的信息，赵家的问题核心有三个：第一，经济压力；第二，亲子沟通不畅；第三，孩子缺乏职业方向。”她总结道，“我们的解决方案也要三管齐下。”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经济上，先解决工作问题——国梁单位的岗位可以作为起点。沟通上，帮他们建立家庭会议机制，设定共同目标。发展上，支持赵明学技能，但要跟他妈达成共识。”
“具体怎么做？”沈秀娟问。
“明天，请赵家母子来咱们家，开个‘家庭发展恳谈会’。”沈墨说，“国梁、秀娟，你俩作为‘专家顾问’出席。国栋，你负责带赵明实际操作，让他体验维修工作。小苏，你做会议记录和方案起草。”
“妈，您呢？”沈国梁问。
“我和周老爷子作为‘社区观察员’旁听。”沈墨微笑，“这样既正式，又不显得我们强行介入。”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家母子准时敲响了沈家院门。
赵家媳妇——赵金花，穿了件八成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儿子赵明跟在后面，个子挺高，但总低着头。
“赵姐来了，快请进。”沈秀娟热情地迎上去，“小明也来了，这孩子，长这么高了。”
堂屋里布置得很正式。长条桌一侧坐着沈国梁和沈秀娟，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文件。另一侧是赵家母子的位置。沈墨和周老爷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像是列席。小苏在角落架着录音笔——征得同意后。
“赵姐，小明，别紧张。”沈国梁用他惯有的温和官腔开场，“今天就是聊聊，看看咱们怎么能一起把日子过好点。我们呢，提供些建议，最终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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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花搓着手：“沈主任，沈干事，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们家这点破事……”
“赵姐，家家有本经，都一样。”沈秀娟接话，“我们家以前也闹腾，后来我妈想了些办法，慢慢理顺了。所以想把这些经验分享出来，看能不能帮到邻里。”
赵明一直不说话，眼睛盯着桌面。
“小明，”沈国栋从门外探进头，“我那有个收音机坏了，正修着呢，你要不要来看看？”
赵明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兴趣，但看了母亲一眼，没动。
“去吧。”沈墨突然开口，“大人聊大人的，孩子看孩子的。国栋，带小明去你屋。”
等两个年轻人离开，屋里的气氛放松了些。
“赵姐，咱们开门见山。”沈秀娟说，“您希望小明找个好工作，早点成家立业。小明呢，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沟通上有点卡壳，是不是？”
赵金花眼圈红了：“秀娟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拉扯他，容易吗？就指望他争口气，找个稳定工作，娶媳妇生孩子。可他呢？高不成低不就，天天在家躺着……”
“我了解。”沈秀娟递过纸巾，“所以咱们今天来，就是想找条路，让您满意，也让小明有动力。”
沈国梁接过话：“我们单位后勤有个岗位，临时工，月薪四百，转正后六百。工作简单，就是打扫卫生。但有个好处——单位内部培训多，要是小明有心，可以学点东西。”
赵金花眼睛亮了：“四百……少了点，但稳定。在哪儿上班？远吗？”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沈国梁说，“而且如果小明愿意，可以跟我弟弟学维修，有一技之长，将来自己开个小店也行。”
“维修？”赵金花皱眉，“那不就是个修理工吗？说出去不好听……”
“赵姐，这话我得说两句。”周老爷子开口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有手艺的人吃香。你看国栋，以前让人瞧不起，现在胡同里谁家东西坏了不找他？上个月还给街道修设备，拿了奖金呢。”
赵金花不说话了。
沈墨这时才缓缓开口：“赵家妹子，我多说一句。孩子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咱们当家长的，可以指方向，但不能替他走。小明喜欢动手，这是天赋。硬逼着他坐办公室，他难受，工作也干不好。不如让他做喜欢的，做出成绩来，自然就有面子了。”
这话说到了赵金花心坎里。她沉默良久，终于叹口气：“沈姨，您说的在理。我就是……怕他受苦。”
“年轻人吃点苦是福。”沈墨说，“这样吧，咱们定个试行方案。让小明先去国梁单位上班，白天工作，晚上跟国栋学手艺。三个月为期，看看效果。这期间，你们母子每周开一次家庭会议，聊聊进展，有问题及时沟通。”
沈秀娟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赵姐，我们起草了个简单的《家庭发展试行协议》，您看看。主要是三条：第一，小明认真工作学习；第二，您多鼓励少指责；第三，家里大事商量着来。签不签都行，就是个形式。”
赵金花接过文件，她不识字，沈秀娟一条条念给她听。
“这……这还挺像回事。”赵金花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家哪用过这个。”
“试试看。”沈秀娟笑，“我们家一开始也觉得怪，后来发现，白纸黑字写清楚，反而少了很多猜疑。”
正说着，沈国栋带着赵明回来了。
赵明手里拿着个修好的收音机，脸上有了笑容：“妈，你看，沈叔教我修的，能出声了！”
收音机里传来模糊的戏曲声。
赵金花看着儿子发光的眼睛，突然就心软了。
“修得挺好。”她说，“那……就按沈姨说的，试试？”
赵明愣了：“试什么？”
沈国梁把岗位情况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妈，”他看着母亲，“如果我去了，晚上能跟沈叔学手艺吗？”
“能。”赵金花点头，“但得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保证！”赵明声音大了些，“沈叔说了，学好了将来能自己开店，还能接社区的活儿！”
沈秀娟适时递过笔：“那咱们就把协议签了？从明天开始试行。”
赵金花在协议上按了手印——她不会写字。赵明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那一刻，沈墨用余光看了眼周老爷子。老爷子微微点头，眼里有赞许。
送走赵家母子后，沈家五人回到堂屋。
“第一步成了。”沈秀娟兴奋地说，“妈，咱们真要做成了！”
“别高兴太早。”沈墨泼冷水，“这才开始。接下来三个月，要定期跟进，及时调整。秀娟，你负责每周去赵家一次，了解情况。国栋，认真教小明，但不能太护着。国梁，单位那边多关照，但也不能太特殊。”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小苏整理着会议记录：“沈奶奶，这个案例完整记录下来，是不是可以做成社区工作的参考模板？”
“可以。”沈墨点头，“但要注意保护隐私，化名处理。还有，多记录过程中的问题和解决方法，那才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傍晚，沈墨独自在院里散步。
石榴树下，她看见赵明下午修收音机时落下的一颗小螺丝。捡起来，放在掌心。
一颗螺丝微不足道，但没有它，机器就运转不畅。
家庭也好，社区也好，都是由无数个“螺丝”组成的。有的松了，有的锈了，需要有人发现，有人拧紧。
而她，现在就是这个拧螺丝的人。
从自家拧起，慢慢拧到邻居家，拧到整条胡同。
远处传来赵家的声音——不是吵架，是赵金花在喊儿子吃饭，语气平和了许多。
沈墨笑了。
改变，也许就从这一顿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