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中的日常
周一早晨,沈秀娟和沈国梁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牛皮纸袋封好的联名信。一份送街道,一份送区规划局。
“哥,你说领导看了会怎么想?”沈秀娟有点紧张。
沈国梁推了推眼镜:“王主任那边应该没问题,她支持咱们。规划局那边……看运气。但咱们材料扎实,态度端正,至少会给个回复。”
两人在街道办门口分开。沈秀娟去找王主任,沈国梁继续往区里去。
王主任正在开会,秘书让沈秀娟在办公室等。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先进街道”“文明社区”之类的。沈秀娟坐立不安,一遍遍检查材料有没有装好。
二十分钟后,王主任匆匆进来:“秀娟,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沈秀娟赶紧递上牛皮纸袋,“王主任,这是咱们胡同十二户的联名信,还有房屋状况报告、居民协商小组成立文件……”
王主任接过,没立刻看:“先放这儿。我上午有个会,下午看。你们做得不错,行动快,材料全。”
“那……领导会支持吗?”
“支持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王主任实话实说,“规划局那边,得看整体规划。开发商那边,得看成本效益。但你们有这个心,有这个行动,街道肯定帮你们争取。”
沈秀娟心里踏实了些:“谢谢王主任。”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在帮自己。”王主任笑了笑,“对了,你们请清华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很好,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费用方面,街道可以补助一部分——走‘社区人才引进’的账。”
“真的?”沈秀娟眼睛亮了。
“真的。但有个条件——如果最后方案成了,得让其他社区来学习。”
“没问题!”
从街道出来,沈秀娟脚步轻快。她没回家,直接去了菜市场——今天轮到李家婆媳做胡同公共午饭,她得去帮忙。
所谓“公共午饭”,是互助小组新搞的活动。每周一三五,由两户人家负责做饭,在胡同空地上摆桌,想参加的每家出五块钱菜金,大家一起吃。初衷是增进邻里感情,现在成了信息交流平台。
今天负责的是李婶家和郑家。李婶主厨,郑婶打下手——郑家儿子也能来吃饭,这在以前不敢想,郑家怕孩子惹人嫌。
沈秀娟到的时候,李婶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又快又匀。儿媳妇在洗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妈,这肉是红烧还是炒?”
“红烧吧,郑家孩子爱吃。”李婶头也不抬,“多放点糖,他喜欢甜的。”
郑婶在一边剥蒜,眼圈有点红:“李姐,您还记着……”
“街坊邻居,记着应该的。”李婶说,“秀娟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火候。”
空地上摆了三张方桌,拼成长条。陆续有人端着碗筷过来——周老爷子提着鸟笼,王家三口,赵金花,张家兄弟……十二户来了九户,二十多人。
饭还没好,大家坐着聊天。话题自然是拆迁。
“沈姨他们去送信了?”周老爷子问。
“去了。”沈秀娟边摆碗筷边说,“王主任说支持咱们。”
“那就好。”周老爷子点头,“有了街道支持,说话硬气。”
张家老二说:“我昨天去建筑市场转了转,问了问材料价。如果真能自己改,我有熟人,能便宜。”
“先别急。”周老爷子说,“等清华老师来了,看了再说。改造不是修修补补,得整体规划。”
正说着,沈国栋和赵明几个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测量工具。
“沈叔,测量完了?”有人问。
“完了。”沈国栋抹了把汗,“咱们胡同总占地面积,三千二百平米。十二个院子,大小不一。最大的沈家院子二百二,最小的郑家院子八十。”
赵明补充:“我们还测了每家的建筑面积,加起来一千九百平米。空地、胡同路、公共区域,一共一千三。”
“这些数据有用。”周老爷子说,“跟规划局谈,得有数。”
饭好了,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拌黄瓜,四个菜,简单但实在。大家围坐吃饭,像一大家子。
郑家儿子——郑小宝,二十五岁但智力只有七八岁,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李婶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肉,他吃得满嘴是油,憨憨地笑。
“慢点吃。”郑婶给他擦嘴。
“香。”郑小宝说。
一桌人都笑了。
这一刻,没有拆迁的焦虑,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饭菜香,人情暖。
沈秀娟看着这场面,突然明白了母亲坚持的意义——有些东西,真的比钱重要。
饭后,大家没急着散,帮着收拾碗筷。李婶婆媳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清。张家兄弟搬桌椅。赵明几个年轻人扫地。
周老爷子提着鸟笼,在石榴树下遛弯。郑婶拉着儿子,在墙根下晒太阳。
沈秀娟坐在石凳上,掏出小本子记录——这是沈墨要求的,记录每次集体活动的细节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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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姐,”赵明凑过来,“我能提个建议吗?”
“你说。”
“咱们胡同,是不是可以弄个简单的规划图?”赵明说,“沈叔带我们测量的时候,我画了个草图。如果以后改造,可以参考。”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张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胡同平面图,虽然粗糙,但格局清晰。
“你画的?”沈秀娟惊讶。
“嗯,跟沈叔学的。”赵明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在夜校报了班,学制图。”
“好样的!”沈秀娟拍拍他肩膀,“这图有用,回头给清华老师看。”
正说着,沈国梁回来了,自行车蹬得飞快。
“怎么样?”大家围上去。
沈国梁喘了口气:“信送到了。规划局接待的同志说,会认真研究,一周内给答复。”
“没说别的?”
“没有,但态度挺好。”沈国梁说,“我还打听到,新城市集团那边,项目经理李建军已经拿到咱们片区的资料了。可能这几天就会接触居民。”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这么快?”
“正常。”沈国梁说,“开发商要赶进度。咱们得做好准备。”
周老爷子收起鸟笼:“准备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有理有据,不怕。”
话虽如此,但下午的胡同,明显多了几分躁动。
沈墨从王主任那儿回来,带来了同样的消息——开发商快行动了。
“王主任说,李建军这人,能力有,但作风强硬。”沈墨在核心组会议上说,“他喜欢速战速决,不喜欢拖泥带水。咱们这种居民自发的组织,他可能觉得麻烦。”
“那怎么办?”李婶担心。
“咱们要证明,有组织的居民不是麻烦,是合作伙伴。”沈墨说,“明天清华老师来,咱们要展示出专业性和组织性。让他看到,咱们不是瞎胡闹,是认真要做事的。”
她分配任务:“国梁,你负责接待,准备资料。秀娟,安排参观路线,每家都要走到。国栋,带年轻人维持秩序,但不要围观。小苏,全程记录,拍照录像。”
“妈,您呢?”沈秀娟问。
“我和周老爷子陪同。”沈墨说,“我们是居民代表,要表达诉求,也要听取专业意见。”
会开完,各人忙去了。沈墨没闲着,她拿出平板电脑,搜索“新城市集团”“李建军”的信息。
能找到的不多,只有几条新闻:某旧改项目顺利推进,某安置房项目竣工……典型的国企干部风格,重结果,重效率。
这种对手,不能硬碰硬,得用方法。
沈墨新建文档,标题:《开发商谈判策略分析》。
一、对方诉求:快速完成拆迁,控制成本,避免纠纷。
二、我方优势:居民团结,有组织,有专业支持,有街道背书。
三、谈判目标:争取自主改造权,或合作开发,确保居民利益最大化。
四、风险预案:分化瓦解、高压威胁、利益诱惑……
写到第三条,沈秀娟敲门进来。
“妈,李婶和郑婶来了,说有事商量。”
堂屋里,李婶和郑婶坐在那儿,表情有些不安。
“沈姨,”李婶开口,“我和郑婶商量了,如果……如果最后实在保不住,能不能请清华老师设计的时候,考虑下我们这些老人的需求?”
“什么需求?”
“我们不想住太高。”郑婶小声说,“小宝怕高。还有,最好能有个小院子,让他晒晒太阳……”
李婶接话:“我们老人,腿脚不便,楼梯爬不动。如果非要搬楼房,能不能要一楼的,带个小院?”
沈墨心里一酸。这些最朴素的愿望,在开发商眼里可能不值一提,但却是老人们最真实的需求。
“我记下了。”她认真地说,“一定转达给清华老师。而且我保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咱们胡同的老人,都会得到照顾。”
两个老太太眼圈红了。
送走她们,沈墨在《谈判策略》文档里加了一条:
“核心诉求之一:保障弱势群体(老人、残疾人)的特殊需求。这是道德高地,也是谈判筹码。”
傍晚,沈国栋教完徒弟回来,手里提着条鱼。
“妈,赵明他们凑钱买的,说给您补补。”沈国栋憨笑,“这几个小子,有心了。”
鱼是活的,在盆里扑腾。
沈墨看着鱼,突然想起互联网公司时的一个理论——鲶鱼效应。沙丁鱼运输中容易死亡,放入一条鲶鱼,沙丁鱼紧张游动,反而活得更久。
拆迁就是那条鲶鱼。它让胡同里的“沙丁鱼”们紧张起来,但也因此游动起来,团结起来,活了起来。
“晚上炖鱼汤,”沈墨说,“叫赵明他们一起来吃。”
“好嘞!”
晚饭时,沈家堂屋坐了七八个人——沈家四人,小苏,赵明,还有两个学手艺的年轻人。
鱼汤奶白,香气四溢。大家围坐吃饭,聊的不是拆迁,是手艺,是生活。
“沈叔,我今天修了个录音机,挣了十五块。”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
“不错,但别骄傲。”沈国栋说,“基础得打牢。明天教你电路原理。”
“沈奶奶,”赵明问,“清华老师厉害吗?”
“厉害。”沈墨说,“但再厉害的人,也需要咱们普通人的配合。明天你们好好听,好好学,以后胡同改造,你们就是技术骨干。”
年轻人眼睛亮了。
饭后,年轻人抢着洗碗。沈墨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这些曾经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干劲。
这就是改变。
不是一夜之间的巨变,是一点一滴的积累。
手机响了,是王主任:“沈姨,清华的陈老师联系我了,明天上午九点到。街道小会议室可以用,你们准备一下。”
“谢谢王主任。”
挂了电话,沈墨看向夜空。
明天,专业的力量要来了。
胡同的命运,将进入新的阶段。
但她相信,无论专业力量多强大,真正决定命运的,还是住在这里的人。
是人情,是记忆,是那些看似微小却坚韧的愿望。
夜风吹过,石榴树沙沙响。
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沈墨微笑。
是的,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