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陈老师
周二上午八点半，街道小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
长条桌铺着蓝色桌布，正中摆着投影仪。墙上挂着胡同的平面图——是赵明连夜赶工重新绘制的，虽然还是手绘，但比例准确，标注清晰。
沈家核心组成员全部到场，穿得整整齐齐。沈国梁灰色中山装，沈秀娟碎花衬衫，沈国栋换了件干净的工装，周老爷子提着鸟笼但没带进来，李婶和郑婶坐在一起，王建国代表王家。
沈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小苏在调试设备，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
八点五十，王主任陪着一个人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气质儒雅。
“这位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陈启明老师。”王主任介绍，“陈老师，这位就是沈墨老人，胡同居民协商小组的组长。”
“陈老师好。”沈墨起身握手。
“沈老您好。”陈启明握手有力，眼神温和，“王主任跟我介绍了你们的情况，我很感兴趣。”
大家落座。沈秀娟端上茶水。
“陈老师，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沈墨开场，“我们胡同的情况，可能王主任已经跟您说了。简单说，就是十二户居民，想在旧城改造中争取自主更新的机会。”
陈启明点头：“我看了你们送的材料，联名信写得很好。但我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不仅是房子，还有人。”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咱们先聊聊，再去看现场。沈老，您先说说，你们为什么想保留？”
这个问题，沈墨想过很多遍。
“陈老师，我给您讲几个故事。”她没有直接回答，“东头郑家，老两口带个智障儿子，儿子在这胡同里长大，熟悉每一块砖，搬了他会害怕。西头李婶，刚和儿媳妇缓和关系，婆媳一起腌咸菜，传承老手艺。中间赵家，单亲母亲把儿子从待业青年培养成学手艺的匠人……”
她一个个讲下去，每家每户，都有故事。
陈启明认真听着，不时记录。
“所以，”沈墨总结，“我们想保留的，不只是砖瓦，是这些故事，这些人情，这种邻里互助的氛围。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陈启明沉默片刻：“我理解。但旧城改造有它的必要性——基础设施老化，居住条件差，安全隐患多。这些实际问题怎么解决？”
沈国梁接过话：“陈老师，我们做了房屋普查。”他示意小苏播放ppt。
屏幕上出现照片：漏雨的屋顶、老化的电线、开裂的墙体、堵塞的下水道……
“问题确实存在。”沈国梁说，“但我们相信，通过专业改造，这些问题可以解决。而且，居民参与式的改造，可能比推倒重来更有价值——因为居民最了解自己的需求。”
陈启明眼睛亮了：“你们有这个意识，很难得。很多居民只想着多要补偿款，很少想到参与改造。”
“所以我们请您来。”沈墨说，“我们需要专业的指导，告诉我们怎么做，怎么设计，怎么实现。”
“好，那咱们去看看现场。”陈启明起身。
一行人走出街道办，往胡同去。陈启明没坐车，步行，边走边看。
进了胡同，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摸摸墙面，看看屋顶，甚至蹲下看地砖的纹路。
“典型的清末民初四合院群。”他自言自语，“规制不高，但保存完整。你看这砖雕，这瓦当，虽然残破了，但有味道。”
到了沈家院子，他站在石榴树下看了很久。
“这树有年头了。”
“四十七年。”沈墨说，“我结婚那年种的。”
“好树。”陈启明拿出相机拍照，“改造要保留，这是院魂。”
他仔细看了每间屋子，问了居住情况、使用需求。沈秀娟拿着本子跟在后面记录。
“沈老，您自己住哪间？”
“北房。”
“采光如何？冬天冷吗？”
“朝南，采光好。但老房子，保温差，冬天得烧煤。”
“如果改造，您希望改善什么？”
“保温，卫浴，厨房。但格局不想大动，习惯了。”
陈启明点头，又问沈国梁、沈秀娟、沈国栋的需求。每个人的回答他都认真记下。
接着去了李婶家。李婶紧张地搓着手：“陈老师，我们家就一个要求——如果搬楼房，能不能要一楼的？我腿脚不好。”
“如果原址改造呢？”
“那……那当然最好。”李婶说，“但听说老房子改不了厕所厨房……”
“可以改。”陈启明肯定地说，“现在有技术，可以解决。”
郑家的情况更特殊。陈启明看了郑小宝的房间，问了他的生活习惯。
“他需要活动空间，需要安全感。”陈启明对郑婶说，“如果改造，可以设计一个带小院的一层单元，专供你们这样的家庭。”
郑婶眼泪下来了：“谢谢，谢谢陈老师……”
一家家走下来，花了三个小时。陈启明的笔记本记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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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街道会议室，已经中午了。王主任安排了工作餐，大家边吃边聊。
“陈老师，您看了之后，觉得有戏吗？”周老爷子忍不住问。
陈启明放下筷子：“从技术层面，完全可行。这种规模的四合院群改造，北京有成功案例，比如菊儿胡同。但难点不在技术，在人和钱。”
“您详细说说。”
“第一，居民意愿要高度统一。十二户，但凡有一户坚持要钱走人，方案就难做。第二，资金问题。自主改造需要前期投入，改造费用也比拆迁补偿高。第三，审批流程。要过规划、建设、文物等多个部门，时间长，变数大。”
他顿了顿：“但反过来，如果这些难点都能克服，这个项目会非常有价值——它可以是北京旧城改造的一个新范式，居民参与，有机更新，保护文脉，改善民生。”
沈墨听明白了：“陈老师，如果我们决心做，您愿意帮我们吗？”
陈启明想了想：“我可以做两件事。第一，帮你们做概念性设计方案，不收费，当课题研究。第二，介绍靠谱的设计团队和施工方，收费但合理。但前提是——你们要让我看到，居民真的有决心，有能力推进这件事。”
“怎么证明？”
“一个月内，完成三件事。”陈启明说，“第一，百分之百居民签署《自主改造意向书》。第二，筹集前期资金二十万。第三，成立正式的项目公司或合作社，有章程，有法人，能签合同。”
三条要求，条条都是硬杠杠。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沈墨第一个开口：“我们做。”
周老爷子跟着说：“算我一个。”
“我们沈家没问题。”沈国梁代表全家。
李婶、郑婶、王家……一个个表态。
陈启明看着这一幕，笑了：“好，我看到了你们的决心。那咱们就试试。”
饭后，陈启明没走，继续和大家讨论细节。
“第一步，概念设计。”他在白板上画草图，“整体思路是：保留胡同肌理，更新内部设施。每家每户根据需求，设计不同户型。公共区域——比如这个空地，可以改造成公共花园、活动场所。”
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一个“新四合院”的雏形渐渐清晰。
“地下可以建停车场，解决停车问题。屋顶可以装太阳能板，节能。排水、供电、网络，全部重新铺设……”
赵明和几个年轻人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
“陈老师，”赵明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能学这个吗？”
陈启明看向他：“你是？”
“我是胡同里的年轻人，跟沈叔学维修。我想……学建筑。”
“想学是好事。”陈启明说，“改造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课堂。如果项目真的启动，你们可以跟着施工队学，从基础做起。”
年轻人激动了。
陈启明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匆匆离开——他还有课。
送走陈老师，核心组成员回到沈家堂屋，个个兴奋又压力山大。
“二十万前期资金……”沈秀娟算账，“咱们现在有四万六。还差十五万四。”
“十二户平摊，每户一万三。”沈国梁说，“对有些家庭是负担。”
“不能平摊。”沈墨说，“根据各家的经济状况和改造后的受益程度，差异化出资。有钱的多出，钱少的少出，实在困难的，大家帮衬。”
周老爷子点头：“我出三万。”
“沈家出五万。”沈墨说。
李婶犹豫：“我……我能出一万。”
郑婶低头：“我们家……出不起。”
“郑婶家的，大家分摊。”沈墨拍板，“这不是施舍，是互助。以后改造好了，郑婶家的房子增值了，再慢慢还。”
这个方案，大家都没意见。
“那意向书呢？”沈秀娟问，“赵家、刘家、孙家，这三家可是想拿钱的。”
“我去做工作。”沈国梁说，“把陈老师的设计理念讲给他们听，把长远利益算给他们看。”
“我跟你一起去。”周老爷子说，“我这把老脸，还能卖点面子。”
任务分派完，天已经黑了。
沈墨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热乎乎的。
今天，专业的力量进来了。
胡同的命运，真的有可能改变。
不是靠运气，是靠方法，靠专业，靠团结。
晚上，沈墨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今天的收获。
写到陈启明时，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儒雅，专业，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愿意倾听普通人的声音。
这是真正的专家——不仅懂技术，更懂人。
她想起互联网公司时合作过的那些专家，有的傲慢，有的敷衍，有的只谈钱。
陈启明不一样。
也许，这次真的遇到了对的人。
窗外，有脚步声。是沈国栋和赵明他们，在胡同里测量什么，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这些年轻人，被点燃了。
沈墨微笑。
这就是希望。
年轻人在行动，老人在坚持，专家在指导，政府在支持。
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她关掉平板，走到院里。
石榴树下，月光如水。
“老伙计，”她轻声说，“咱们的胡同，要有未来了。”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