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会前夜
周五傍晚,陈启明发来了概念方案的电子版。沈家堂屋成了临时指挥部,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墙上映出胡同改造的彩色效果图。
“哇——”赵明和几个年轻人发出惊叹。
图上,胡同的肌理保留着,青砖灰瓦还在,但房屋内部结构用半透明的蓝色标出新的功能区。每家每户的户型都不一样,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
“大家看,”小苏操作着ppt,“这是总体布局。地面层基本保持原貌,但内部全部更新。地下挖一层,做停车场和机房。屋顶统一做保温层和太阳能板。”
下一页是户型图。沈家院子被改造成两个单元——沈墨住一层带小院的适老化单元,楼上两层是沈国梁和沈秀娟家的复式,中间有公共客厅相连。
“这个好!”沈秀娟眼睛亮了,“既分开又连着,妈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李婶家是平层带阳光房,郑家是一层带封闭小院,赵家是上下两层,下面开店上面住人……
“每家的需求都考虑了。”陈启明在电话里说,“但有些需要调整。比如张家兄弟想分开,方案里设计成两个独立小院,共用一面墙,中间有门可以开合。”
张家兄弟对视一眼,点头。
“资金预算呢?”沈国梁问出关键问题。
ppt翻到最后一页:总投资估算——八百六十万。
屋里倒吸一口气。
“这么多?!”
“平均每户七十二万。”沈国梁快速计算,“但咱们有拆迁补偿款可以抵扣。如果选择货币补偿,平均每户能拿五十万左右,还需要每户再出二十二万。”
“二十二万……”李婶脸色白了,“我拿不出。”
“别急。”沈墨开口,“陈老师,这个投资包括哪些?”
“全部——设计、土建、装修、设备、绿化、公共设施。”陈启明说,“但如果分期做,或者有些项目居民自己承担,可以降低。比如绿化,可以大家自己动手;比如简单装修,可以自己搞。”
“资金缺口怎么解决?”
“几个途径。”陈启明如数家珍,“第一,拆迁补偿款抵扣。第二,居民自筹。第三,银行贷款——用改造后的房产抵押。第四,寻找社会投资,比如做成民宿的部分股权出让。”
思路打开了,但问题也具体了。
“周末的汇报会,咱们要讲清楚这些。”沈墨总结,“不仅要有效果图,还要有资金方案、实施步骤、风险控制。”
她分配任务:“国梁,你负责资金部分,做详细的测算表。秀娟,你负责收集每家每户对方案的具体意见。国栋,带年轻人做模型——用纸板做,直观。小苏,整理所有材料,做汇报ppt。”
“妈,开发商那边……”沈秀娟提醒。
“我约了李建军明天上午,先给他看看方案。”沈墨说,“争取他的支持,或者至少不反对。”
任务分下去,各人忙到深夜。
沈国梁在灯下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沈秀娟挨家挨户敲门,记录意见。沈国栋和赵明几个年轻人在南屋做模型,纸板、胶水、剪刀铺了一地。
沈墨没睡,她在修改汇报提纲。
不仅要讲方案,更要讲故事——讲这条胡同的故事,讲居民团结的故事,讲从对抗到合作的故事。
她想起互联网公司时做的产品发布会。最好的发布会不是讲参数,是讲愿景,讲这个产品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
现在,她要做的也是一场发布会——发布一个“新胡同”的愿景。
深夜十一点,沈秀娟回来了,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妈,意见汇总了。”她坐下,一脸疲惫但兴奋,“大部分家支持,但有具体问题。王家担心施工期住哪儿,刘家担心钱不够,孙家担心工程质量……”
“正常。”沈墨说,“有问题是好事,说明大家在认真思考。咱们的汇报要回答这些问题。”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这么晚,谁?
开门一看,是李建军,一个人,没带下属。
“李经理?这么晚……”
“沈老,打扰了。”李建军手里提着个文件袋,“白天忙,没来得及细看方案。晚上自己看了几遍,有些想法,想跟您聊聊。”
“请进。”
堂屋里,茶水重新沏上。李建军拿出方案打印稿,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标记。
“沈老,我先说结论——这个方案,从专业角度,可行,甚至很有创意。”他开门见山,“但问题也很多,最大的问题是执行。”
“您具体说。”
“第一,资金链。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居民自筹部分很难到位。第二,施工期。改造要一年半到两年,居民怎么安置?第三,管理。改造后谁管理?物业费怎么收?纠纷谁处理?”
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沈墨不慌不忙:“李经理问得好。我们也考虑了这些。资金方面,可以分期实施,先做基础设施和结构,内部装修居民自己慢慢弄。施工期,可以分批搬迁,或者搭建临时过渡房。管理方面,成立居民合作社,聘请专业物业,但居民参与监督。”
李建军听着,在纸上记着什么。
“沈老,您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他抬头,“我担心的是,好事办坏。居民满腔热情开始,中间遇到困难,互相埋怨,最后烂尾。这种事情我见多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专业指导,需要像贵公司这样的专业力量参与。”沈墨抓住机会,“李经理,如果咱们合作呢?居民出产权和部分资金,贵公司出技术和管理,共同成立项目公司。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沈老,您这个想法……很大胆。”他终于说,“我需要请示领导。但实话跟您说,国企做项目,最怕麻烦,最怕不稳定。居民自组织项目,在领导眼里就是不稳定因素。”
“但如果成功了,就是创新典范。”沈墨说,“李经理,现在都在讲创新社会治理。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可能上《新闻联播》,可能成为全国样板。对您个人,对贵公司,都是政绩。”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李建军眼神变了。
“沈老,您很会做思想工作。”他笑了,“这样,明天汇报会,我带我们主管领导来。您把方案讲透,把居民团结的场面展示出来。如果领导认可,我愿意推动合作。”
“谢谢李经理!”
送走李建军,沈墨长舒一口气。
今晚的谈话,是关键转折。
从对抗到合作,从拒绝到考虑,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领导的眼光,居民的现场表现,方案的完整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凌晨一点,沈家堂屋还亮着灯。
沈国梁算完了资金表,沈秀娟整理完了意见汇总,小苏做好了ppt,沈国栋和赵明做出了胡同模型——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格局。
“都去睡吧。”沈墨说,“明天是场硬仗。”
各自回屋,但沈墨没睡。
她走到院里,看着月光下的模型。
纸板做的房子,牙签做的树,橡皮泥捏的人。简陋,但用心。
赵明还在调整模型里的路灯位置:“沈奶奶,我觉得这里应该再加一盏灯,郑奶奶晚上走路看不清。”
“好,加。”沈墨说。
年轻人眼里有光,手上有劲。
这就是希望。
凌晨两点,胡同里很安静。
但沈墨知道,很多扇窗户后面,很多人也没睡。
李婶可能在担心钱,郑婶可能在担心儿子,王家可能在商量明天谁发言……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思量。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人的思量,拧成一股绳。
手机震动,是陈启明:“沈老,刚和做社区营造的朋友通了电话,他们很感兴趣,明天一起来。还带了几个做社会投资的。”
“太好了!”
“不过沈老,朋友提醒,这种项目最怕居民内部分裂。明天现场,如果有人公开反对,或者提出无法满足的要求,可能会让投资方却步。”
“我明白,我有准备。”
沈墨确实有准备。她让沈秀娟摸底时,特别关注了可能反对的人。刘家儿子工作不稳,孙家老两口想去外地,这两家是重点。
她想了预案——如果现场反对,不争吵,不压制,请他们说出具体困难,现场讨论解决方案。
民主不是没有分歧,而是有分歧时怎么处理。
凌晨三点,沈墨终于躺下。
但脑子还在转。
明天的流程、人员、材料、应急预案……
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
这比她以前做产品发布会压力还大。
因为这不是产品,是家园。
不是商业,是生活。
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六十七个人的事。
但她必须扛起来。
因为她是沈墨。
是穿越来的互联网运营经理。
是七十五岁的沈家老祖宗。
是这条胡同的牵头人。
这三个身份,给了她三种力量——现代管理的方法,传统长辈的威望,社区领袖的责任。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三股力量,用在刀刃上。
窗外,天边有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决定性的一天。
沈墨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在心里默念:准备好了。
为这场硬仗。
为这条胡同。
为这些可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