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考验:分化
周三上午,变故来了。
沈秀娟急匆匆从街道回来,脸色不好看:“妈,出事了。新城市集团的人,已经开始私下接触居民了。”
“谁家?”
“刘家、孙家,还有……赵家。”沈秀娟压低声音,“开出的条件,比正式方案优惠——如果第一批签约,每户多给五万奖励金,优先选安置房。”
沈墨心里一沉。这是开发商惯用的手段——分化瓦解,重点突破。
“赵金花怎么说?”
“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说要考虑。”沈秀娟说,“刘家和孙家……动心了。”
正说着,沈国梁也回来了,表情严肃。
“妈,我打听到了。李建军昨天见了刘家的儿子——在开发区上班那个。承诺如果他家带头签约,可以给他安排个好岗位。”
“这是违规操作。”沈墨皱眉。
“没有证据。”沈国梁说,“口头承诺,不留痕迹。而且刘家儿子确实需要工作,诱惑很大。”
情况比预想的严峻。开发商不直接找协商小组,而是绕过组织,各个击破。这是看准了居民不是铁板一块。
“召集核心组,紧急会议。”沈墨说。
半小时后,周老爷子、李婶、郑婶、王家代表都来了。沈秀娟把情况一说,大家脸色都变了。
“这……这不是使阴招吗?”李婶愤愤。
“商场如战场。”周老爷子倒是冷静,“开发商要的是效率,不是公平。咱们得想对策。”
沈墨沉思片刻:“咱们也有优势——信任。开发商能给钱给工作,但给不了邻里之间的信任。咱们要从这个角度做工作。”
她分配任务:“秀娟,你去赵家,跟赵金花掏心掏肺地聊,不是劝,是听。听她到底想要什么,担心什么。国梁,你去刘家,不是质问,是帮忙——帮他分析开发商的承诺有多少能兑现。周老哥,您去孙家,您是长辈,说话有分量。”
“那咱们的改造方案呢?”王建国问。
“继续推进。”沈墨说,“而且要加快。陈老师那边,催一催概念方案。有了具体方案,大家才能看到希望。”
各人领命去了。沈墨没动,她在想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这三家容易被撬动?
赵家:单亲,儿子想独立,需要启动资金。
刘家:儿子工作不稳,需要稳定收入。
孙家:老两口想跟子女住,子女在外地。
每家都有实际困难,而开发商针对这些困难,给出了看似诱人的解决方案。
要对抗,不能光讲情怀,得给出更实际的解决方案。
沈墨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居民需求与解决方案对照表》。
左边列开发商给的:钱、工作、优先选房。
右边列自己能给的:改造后的房产增值、社区内的就业机会(维修、管理、服务)、定制化的户型设计满足特殊需求。
还需要更多。
她打电话给陈启明。
“陈老师,打扰您。有个紧急情况——开发商开始私下接触居民,用利益诱惑。我们需要尽快拿出能对抗的具体方案。”
陈启明在电话那头沉吟:“我理解。这样,概念方案我周末就能出来。但我建议,你们可以提前做一些承诺——比如,改造后可以成立社区物业公司,优先录用本胡同居民;比如,可以设计一些可出租的单元,居民可以用产权入股,获得长期收益。”
“这些需要法律支持吗?”
“需要,但可以先承诺,再完善。”陈启明说,“关键是让居民看到,自主改造不仅有情怀价值,也有经济价值。”
挂了电话,沈墨思路清晰了。
她重新修改方案,加入了陈启明说的几点。然后打印出来,准备晚上开全体大会用。
下午,沈秀娟回来了,眼圈红红的。
“妈,赵姐哭了。”她坐下,喝了口水,“她说她知道不该动摇,但小明需要钱结婚,需要独立。开发商承诺多给五万,还能帮小明在郊区找个工作……”
“你怎么说?”
“我没劝她。”沈秀娟说,“我就听她说,陪她哭。然后我问她:如果咱们改造成功了,小明可以在社区里开维修店,房子增值了可以抵押贷款,结婚的钱可能比五万多,而且不用离开熟悉的胡同。她愣住了,说没想过这些。”
“然后呢?”
“她说要跟小明商量。”沈秀娟叹气,“但我觉得,她心动了——不是对开发商心动,是对咱们的方案心动。”
沈国梁也回来了,表情轻松了些。
“刘家那边,我帮他算了一笔账。”沈国梁说,“开发商承诺的工作,是劳务派遣,没保障。而如果改造后社区成立物业公司,他是本地居民,有优势,工作稳定,还能照顾家。他儿子听了,说再想想。”
周老爷子回来得最晚,但带回了好消息。
“孙家老两口,其实不想搬。”周老爷子说,“是想去外地跟子女住,但子女那边房子小,住不下。我跟他们说,如果改造了,可以把房子设计成两套小户型,一套自住,一套给子女回来住。他们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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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的松动,让沈墨看到了希望。
但真正的考验在晚上——开发商的人,居然直接来了。
傍晚六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笑容标准——正是李建军。
他直接去了刘家。十分钟后,刘家儿子送他出来,李建军又去了孙家。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胡同。
沈墨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建军从孙家出来,朝沈家走来。
“沈老,您好。”李建军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我是新城市集团的李建军,负责这个项目。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今天特来拜访。”
“李经理,请进。”沈墨不卑不亢。
堂屋里,两人对坐。沈秀娟端上茶,站在沈墨身后。沈国梁、周老爷子也来了,坐在一旁。
“沈老,我就直说了。”李建军开门见山,“您组织的这个居民协商小组,我了解过,很了不起。但旧城改造是政府工程,有政策,有程序。居民的想法我们理解,但也要符合整体规划。”
官腔十足,但绵里藏针。
沈墨微笑:“李经理说得对。所以我们才请了清华大学的专家,做专业方案,确保既符合规划,又满足居民需求。”
李建军眼神一闪:“清华的专家?哪位?”
“陈启明老师,建筑系的。”沈国梁接话,“他周末就来给我们做概念方案。”
李建军显然知道陈启明,表情微妙起来:“陈老师是专家,但专家也要尊重现实。居民自主改造,资金、技术、管理,都是问题。我们国企做项目,有经验,有实力,能确保大家尽快住上新房。”
“新房不一定好房。”周老爷子开口,“李经理,我在这胡同住了五十六年,我知道什么是好房子——不只是新,更是舒心。”
“老爷子说得对。”李建军话锋一转,“所以我们的安置房设计,也充分考虑了居民需求。而且,对于积极配合的居民,我们有奖励政策——第一批签约的,每户奖励五万,优先选房。”
终于说到正题了。
沈墨放下茶杯:“李经理,奖励是好事。但我们更关心的是,这个胡同能不能保住,这些邻居能不能不散。”
“沈老,我理解您的心情。”李建军语气诚恳,“但城市要发展,老房子要更新,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可以承诺,安置房会尽量安排在同一小区,让大家还能做邻居。”
“同一小区,不是同一条胡同。”沈墨摇头,“李经理,您知道胡同和小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李建军等着她说。
“胡同是敞开的,家家户户门对门,吃饭时能闻见邻居家的菜香,有事时喊一嗓子就有人应。”沈墨缓缓说,“小区是封闭的,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谁。这种邻里关系,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沈老,您说得很好。但现实是,这条胡同的基础设施已经严重老化,安全隐患多。不改不行。”
“所以我们想自己改。”沈墨拿出刚打印的方案,“这是我们的初步思路。既更新设施,又保留风貌。李经理,您看看。”
李建军接过,快速浏览。看着看着,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方案……谁做的?”
“陈老师指导,居民共同参与。”沈墨说,“李经理,我们不是要对抗改造,是要参与改造。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居民出产权和部分资金,贵公司出技术和管理,共同开发。”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李建军的意料。
他仔细看了方案,又看了看沈墨,看了看屋里其他人。
“沈老,您这个想法……很大胆。”他斟酌词句,“但操作难度非常大。居民意见统一吗?资金能到位吗?审批能通过吗?”
“这些是问题,但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沈墨说,“关键是,您愿不愿意尝试一种新的合作模式——不是开发商与拆迁户的对立,而是合作伙伴的共同开发。”
李建军站起来,踱了几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也要向上级汇报。但沈老,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您们的方案真的专业可行,居民真的团结一心,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谢谢李经理。”沈墨也站起来,“我们周末有方案汇报会,如果您有时间,欢迎来指导。”
“我一定来。”李建军握手告辞。
送走李建军,堂屋里炸开了锅。
“妈,他这是松口了?”沈秀娟激动。
“不是松口,是留了可能性。”沈墨冷静地说,“但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周末的方案汇报会,必须拿出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压力大了。”沈国梁推眼镜。
“有压力才有动力。”周老爷子笑,“沈家妹子,你这招高——不是对抗,是合作。把他从对手变成伙伴。”
沈墨没说话。她走到院里,看着夜空。
李建军的态度,比她预想的好。也许,这个人不是铁板一块。
也许,真的有合作的可能。
但前提是,他们自己要够强,够专业,够团结。
周末的方案汇报会,是关键一战。
不仅要说服李建军,更要说服胡同里每一个动摇的人。
要让大家看到,希望不是空想,是实实在在的图纸,是清清楚楚的收益,是真真切切的未来。
院门响了,赵金花带着赵明进来。
“沈姨,”赵金花眼睛还红着,“我和小明商量了。我们……我们支持改造。小明说,他想在改造后的胡同里开维修店,不想去郊区。”
赵明用力点头:“沈奶奶,我跟沈叔学的手艺,想在胡同里用上。开发商给的钱再多,也买不到这种机会。”
沈墨心里一热。
“好孩子。”她说,“周末的方案会,你们一定要来。听听陈老师怎么说,看看你们的未来什么样。”
“一定来!”
送走赵家母子,沈墨站在石榴树下。
夜风很凉,但她心里很暖。
第一个考验,挺过来了。
虽然还没完全过关,但至少,人心没散,希望还在。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考验。
但她相信,只要方向对,方法对,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手机震动,是陈启明发来的短信:“沈老,方案框架已出,明天发您预览。周末的会,我约了两个做社区改造的朋友一起来,人多力量大。”
沈墨回复:“谢谢陈老师,辛苦。”
放下手机,她看向胡同里一盏盏亮起的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个决定。
而这些决定,将决定这条胡同的命运。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人的决定,引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未来。
叫家园。
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