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诞生记
周一上午，沈家堂屋变成了临时会议室。长条桌上摆着《居民合作社章程（草案）》，一共二十八页，是小苏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各位邻居，”沈墨主持会议，“今天咱们讨论章程，这是合作社的‘宪法’。定了就不能轻易改，所以要认真。”
十二户的代表都来了，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屋里挤满了人。
沈国梁负责讲解：“章程分七章。第一章总则，讲合作社的性质——居民自愿组成，以共同改造和管理家园为目的的非营利性组织。”
“非营利？”刘强问，“那投资方的钱怎么算？”
“合作社本身非营利，但可以成立营利性的项目公司，承接改造和运营。”沈国梁解释，“合作社是全体居民的组织，项目公司是合作社控股的企业。这样既保证居民控制权，又能市场化运作。”
赵明举手：“沈叔，我们年轻人能加入合作社吗？”
“满十八岁，在本胡同有合法居住权的，都能加入。”沈国梁说，“但每户一票，重大事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公平。”周老爷子点头。
“第二章，成员权利和义务。”沈国梁继续，“权利包括：参与决策、监督账目、享受服务。义务包括：遵守章程、缴纳会费、维护团结。”
李婶问：“会费多少？”
“初步定每户每年一百元，用于合作社日常运转。”沈秀娟接话，“改造期间可能增加，但要经过大会表决。”
“一百不多，应该的。”
“第三章，组织机构。”沈国梁翻页，“最高权力机构是成员大会，每年至少开一次。日常决策机构是理事会，七人，由选举产生。监督机构是监事会，三人。”
“怎么选？”
“差额选举，匿名投票。”沈墨说，“咱们胡同十二户，每户可以提名两人，得票前七名进理事会，八到十名进监事会。”
“那剩下的呢？”
“候补理事，理事出缺时递补。”沈墨解释，“理事会每月开一次会，会议记录公开。监事会可以随时查账。”
这套设计，借鉴了现代企业的治理结构，又考虑了社区的实际。
“第四章，资金管理。”沈国梁念到关键部分，“合作社资金分三部分：会费、项目资金、社会捐赠。所有资金统一账户，收支两条线，每月公示。”
他拿出预算表：“根据陈老师的方案，项目总投资八百六十万。资金来源：居民自筹二百六十万，银行贷款三百万，社会投资二百万，政府补贴一百万。缺口部分，再想办法。”
数字很大，但有了具体来源，压力小了。
“居民自筹的二百六十万，怎么分摊？”张家老大问。
“按房产面积和改造受益程度。”沈秀娟拿出分摊表，“比如沈家院子大，改造成两个单元，收益大，出三十万。郑家院子小，只改造不扩建，出八万。钱不够的可以贷款，或者以后从租金收益里扣。”
这个方案考虑了公平，也照顾了困难家庭。
“第五章，决策流程。”沈国梁继续，“日常事务理事会决定，重大事项——比如超过十万的支出、修改章程、接受投资——需要成员大会三分之二通过。”
“第六章，纠纷解决。”沈墨接过话，“邻里之间难免有矛盾。合作社设立调解委员会，周老爷子当主任，李婶、王建国当委员。调解不成，再按法律走。”
周老爷子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评评理。”
“第七章，附则。”沈国梁念完，“章程需要全体成员三分之二以上签字生效。生效后，合作社正式成立，可以对外签合同，可以开账户，可以申请项目。”
讲完了，屋里安静了。
章程很完善，但也很复杂。有些老人听不懂，年轻人耐心解释。
“简单说，”沈墨总结，“合作社就是咱们大家合伙开公司，公司业务是改造和管理咱们的家。赚了钱大家分，出了事大家扛。但要有规矩，不能乱来。”
这么一说，大家明白了。
“那……选理事吧？”有人提议。
“先吃午饭。”沈墨看看表，“下午两点，正式选举。”
午饭是胡同公共厨房做的——自从互助小组成立，公共厨房就固定下来了，每天两户轮值。今天是王家和李家做，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简单但实在。
大家围着长条桌吃饭，边吃边聊。
“沈姨，您肯定得当理事长。”李婶说，“没您不行。”
“选上我就当，选不上我就当普通成员。”沈墨说，“合作社不是一家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
“那不行，必须您当。”张家老大说，“您有见识，有方法，我们都服。”
“选举选举，选了才算。”沈墨坚持。
吃完饭，小苏把选票发下去——简单的白纸，印着候选名单。每户可以勾选七人。
候选名单是昨晚各户提名的，一共十八人，涵盖了老中青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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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周老爷子、沈国梁、沈秀娟、沈国栋、李婶、王家代表、赵明、刘强……都在列。
匿名投票，现场唱票。
小苏在黑板上写“正”字，沈秀娟唱票，沈国梁监票。
“沈墨一票。”
“周老爷子一票。”
“沈国梁一票。”
……
票数渐渐拉开。沈墨得了十一票——几乎全票。周老爷子十票，沈国梁九票，沈秀娟八票，李婶七票，赵明六票，刘强五票。
前七名：沈墨、周老爷子、沈国梁、沈秀娟、李婶、赵明、刘强。
这个结果很有意思——四个老人，三个年轻人；四个沈家人，三个外姓；男女都有。
“理事会成员确定。”沈墨宣布，“接下来选监事会。”
这次提名九人，选三人。得票前三的是：王家代表王建国、郑婶、孙老爷子。
理事会和监事会都选出来了。
“现在，请理事会成员留下，开第一次会议。”沈墨说，“其他邻居可以旁听，但不发言。”
第一次理事会，议题很简单：分工。
“我提议，”沈墨说，“理事长我暂时担任，半年后改选。副理事长周老爷子。沈国梁负责财务和对外联络，沈秀娟负责日常事务和居民沟通，李婶负责后勤和生活服务，赵明和刘强负责青年工作和技能培训。”
大家都同意。
“接下来几件事。”沈墨布置任务，“第一，沈国梁去银行开户，把前期资金四万六存进去。第二，沈秀娟起草合作社登记材料，去街道备案。第三，李婶组织公共厨房排班表。第四，赵明和刘强，组织年轻人学习改造知识。”
“沈老，”赵明说，“我和刘强商量了，想成立个‘青年突击队’，施工期间帮着干活，既能学技术，又能省钱。”
“好想法！”沈墨赞许，“但要有组织，有培训，注意安全。”
“明白！”
理事会开了半小时，效率很高。
散会后，沈墨把赵明和刘强留下。
“你们两个年轻人进理事会，是大家信任。”沈墨说，“但责任也重。要代表年轻人发声，也要学习怎么协调不同意见。以后开会，要多听，多想，再说话。”
“沈奶奶，我们懂。”赵明认真地说，“您放心，我们不添乱。”
“不是怕你们添乱，是希望你们成长。”沈墨拍拍他肩膀，“这个胡同的未来，是你们的。”
下午四点，新城市集团来电话——李建军约明天上午谈合作。
“这么快？”沈秀娟惊讶。
“他们国企，讲究效率。”沈国梁说，“而且周一上午通常是领导有时间。”
“那咱们得准备。”沈墨说，“理事会全体出席，带上章程、方案、资金计划。”
又是一夜忙碌。
周二上午九点，新城市集团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一边是沈墨带队的理事会七人，一边是李建军带队的五人。街道王主任和区规划局的一位科长列席。
“沈老，欢迎。”李建军握手，“这位是我们公司分管旧改的刘副总。”
刘副总五十多岁，有点谢顶，笑容和蔼但眼神锐利。
“沈老，久仰。”他开口，“李经理把你们的情况汇报了，我很感兴趣。今天咱们开门见山，谈谈怎么合作。”
“刘总请讲。”
“我们公司的想法是，成立项目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刘副总说，“居民以产权和部分资金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我们以资金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九。改造完成后，成立物业公司管理，收益按股比分。”
这个方案，比预想的还好——居民占控股权。
“产权如何作价？”沈国梁问出关键。
“按评估价，但可以上浮百分之十，作为对居民组织的奖励。”刘副总说，“改造费用从项目公司出，居民不需要额外拿钱。改造后房产归居民，但物业由项目公司统一管理二十年，物业费收益归项目公司。”
沈墨在心里快速计算。
居民用产权入股，获得改造后的房产和百分之五十一股权。改造不用自己出钱，但要让出二十年的物业收益权。
“物业费标准呢？”沈秀娟问。
“按市场价，但承诺不高于周边同类小区的百分之九十。”李建军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测算表。”
沈墨看了，基本合理。
“我们有几个条件。”她开口。
“沈老请说。”
“第一，改造期间，居民的临时安置费用由项目公司承担。”
“可以。”
“第二，施工队优先录用本胡同居民。”
“可以，但要有相应技能。”
“第三，设计方案必须经过合作社同意，不能擅自修改。”
“这是当然。”
“第四，二十年物业合同到期后，居民有权选择续约或自管。”
刘副总想了想：“续约优先，但如果居民选择自管，需要补偿项目公司前期投入——具体算法可以写进合同。”
谈判很顺利，双方都有诚意。
两个小时后，合作框架基本确定。
“沈老，您看这样行不行？”刘副总总结，“咱们先签合作意向书，然后各自准备——你们完善合作社登记，我们做详细方案和预算。一个月后，签正式合同。”
“可以。”
“那今天先到这儿。”刘副总站起来握手，“沈老，跟您合作很愉快。您让我看到了基层群众的力量。”
“谢谢刘总支持。”
从新城市集团出来，阳光正好。
“妈，咱们……真的成了？”沈秀娟还有点恍惚。
“框架成了，但后面还有很多事。”沈墨说，“合作社登记，产权评估，合同细节……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至少方向对了。”周老爷子笑，“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老百姓真能当家做主。”
“不是当家做主，是参与治理。”沈墨纠正，“政府引导，企业运作，居民参与——这才是现代社区该有的样子。”
回到胡同，消息已经传开了。
“听说咱们占百分之五十一？”
“改造不用自己出钱？”
“物业费还便宜？”
大家围上来问，沈秀娟一一解答。
越解释，大家越兴奋。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保住家园，改善条件，还不用花大钱。
赵明几个年轻人最激动，他们已经规划好了——改造期间跟着施工队学，改造后在社区里开店，既能赚钱，又能照顾家。
沈墨站在石榴树下，看着热闹的场面。
从三个子女逼宫，到胡同团结一心。
从积分制管家，到合作社治社区。
这条路，走了几个月，但好像走了一辈子。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手机响了，是陈启明：“沈老，听说谈判顺利？”
“顺利，多亏您的方案。”
“是你们自己争气。”陈启明说，“对了，我有个学生，做社区研究的，想以你们胡同为案例写论文。可以吗？”
“可以，但要保护隐私。”
“那是当然。”
挂了电话，沈墨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时她想的是怎么自保，怎么不被子女算计。
现在，她想的是怎么带领一条胡同，走向新生。
改变的不只是胡同，还有她自己。
从冷漠的互联网经理，到有温度的社区领袖。
从只信数据和规则，到懂得人情和温度。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不是换个地方活着，是换个方式活着。
换个更有意义的方式。
傍晚，合作社第一次全体大会在胡同空地召开。
沈墨宣布了谈判结果，宣读了合作意向书要点。
掌声雷动。
“街坊邻居们，”沈墨最后说，“今天，咱们的合作社正式成立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因为这里不是房子，是家。”
“咱们保卫的不是砖瓦，是家园。”
夕阳西下，把胡同染成金色。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光。
希望的光。
未来的光。
沈墨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当当。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伙伴。
有了希望。
这就够了。
足够走下去。
走到那个，他们共同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