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评估
周二上午九点,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下来六个人,四个穿西装提公文包,两个穿工装背仪器箱。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中房评估公司的项目经理。李建军陪同。
“沈老,这位是孙经理。”李建军介绍,“孙经理,这位就是沈墨老人,合作社理事长。”
“沈老您好。”孙经理握手,“久仰大名。您胡同这个项目,在我们公司都传开了,说是旧改新模式。”
“孙经理过奖。”沈墨微笑,“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想把家弄好点。”
“老百姓不普通。”孙经理认真地说,“能组织起来,能请动清华专家,能跟国企谈判,这可不是普通老百姓。”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评估分两部分。”孙经理介绍,“第一部分,产权资料审核。第二部分,实地勘察测量。我们计划三天完成,今天先从沈老家开始,做个样板。”
沈家堂屋变成了临时办公室。评估团队摆开设备:激光测距仪、数码相机、笔记本电脑、各种表格。
沈国梁已经把资料准备齐全:房产证、户口本、沈墨和丈夫当年的结婚证(证明建房年代)、这些年修缮的票据和照片。
“资料很全。”孙经理翻看,“1952年建的房,当时是私房改造后分的。1985年大修过一次,1992年换过屋顶……记录清晰。”
两个年轻评估师开始测量。激光测距仪“嘀嘀”响,数据自动录入平板电脑。
“北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建筑面积六十二平米。”
“东厢房,四十五平米。”
“西厢房,租客住的那部分,三十八平米。”
“南房,四十平米。”
“院子,实量一百二十平米。”
测量很仔细,连墙厚都量了。
“沈老,您这院子,占地二百零五平米,建筑面积一百八十五平米。”孙经理计算,“按四合院评估规则,院子面积折半计入产权面积,所以总产权面积……二百九十二点五平米。”
这个算法,大家第一次听说。
“院子怎么还折半?”沈秀娟问。
“政策规定。”孙经理解释,“院子属于附属用地,不能完全按建筑面积算。但您这院子规整,有老树,有景观,评估时会适当上浮。”
接下来是结构评估。评估师敲敲墙面,看看房梁,检查地面。
“主体结构完好,但墙体局部开裂,屋顶椽子有腐朽,门窗老化严重。”评估师记录,“属于一般损坏程度。”
然后是设备评估。水电、卫浴、厨房……全是老式的,得分不高。
最后是区位评估。这个得分高——二环内,胡同文化区,临近地铁,商业配套成熟。
全部测完,已经中午。沈秀娟招呼大家在公共厨房吃饭——四菜一汤,简单但干净。
“沈老,”吃饭时孙经理说,“您家这个情况,我初步判断,评估价在一平米三千二到三千五之间。最终要看十二户的综合情况。”
三千五?比预期高!
沈墨心里有数了。
下午,评估团队分成两组,同时评估两家。一组去李婶家,一组去张家。
李婶紧张得手抖,儿媳妇扶着她说:“妈,别怕,咱家又没做假。”
“不是做假,是怕评低了……”李婶小声说。
评估师很专业,问得细,但态度好。
“阿姨,您这屋1988年修缮过?有票据吗?”
“有有有,我找出来了。”李婶从铁盒里翻出发黄的收据。
“好,这个加分。”
“墙是自己刷的?”
“我和儿媳妇一起刷的。”
“哦?那这算家庭劳动投入,也可以适当考虑。”
儿媳妇眼睛一亮。没想到,一起刷墙还能加分。
张家那边,兄弟俩都在。评估师测量时,两人一左一右跟着,生怕漏量一寸。
“这面墙,去年我们兄弟一起重砌的。”张家老大指着一面墙,“用的好砖,水泥标号高。”
“有记录吗?”
“有,建材市场发票都在。”
评估师点头,在表格上标注。
一下午,评估了四家。进度比预想的快。
晚上,合作社理事会开会,汇总第一天情况。
“总体顺利。”沈国梁汇报,“评估团队专业,态度好。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很多家修缮记录不全;第二,自建部分认定标准模糊;第三,院子面积折半,大家有意见。”
“修缮记录不全的,邻居互相证明行不行?”李婶问。
“可以,但证明力弱。”沈国梁说,“最好是能找到当时的照片,或者街坊四邻联合证明。”
“我家有照片!”王建国举手,“1987年修房时,我拍了张合影,背景就是刚修好的墙。”
“好,明天拿给评估师看。”
“自建部分呢?”赵明问,“比如我家在院子里搭的小厨房,算不算面积?”
“这个要看是不是合法建筑。”沈秀娟翻着政策文件,“1984年以前建的,一般认定。1984年以后,需要审批手续。”
“啊?那我家小厨房是1990年搭的……”
“别急。”沈墨说,“咱们胡同情况特殊,很多自建是生活所迫。评估时会综合考虑实际使用情况和历史原因。”
“那院子折半呢?”周老爷子最关心这个,“咱们四合院,院子是魂。折半算,不公平。”
“这个问题,咱们可以提。”沈墨说,“但要有理由。比如,咱们的改造方案里,院子是公共活动空间,是社区文化载体,价值不能简单按面积算。”
“对,就这么说!”
第二天,评估继续。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大家准备更充分。各家都把压箱底的老照片翻出来,邻居互相作证,气氛反而像老友聚会。
“孙经理,您看这张照片。”李婶拿出一张黑白合影,“这是1985年,我们几家一起修下水道时拍的。您看,这墙就是那时候重砌的。”
照片上,几个年轻人拿着铁锹,背后是刚抹好的墙。虽然模糊,但能看清。
“好,这个很有价值。”孙经理收下照片。
赵金花拿出了丈夫的遗物——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每次修房的用料和工钱。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这是我爱人记的。”赵金花眼圈红了,“他是个细心人,什么都记。”
孙经理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肃然起敬:“赵姐,这本子,比什么证明都管用。您爱人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人。”
赵金花抹眼泪,又笑了。
郑婶家情况特殊。评估师看到郑小宝时,愣了一下。
“这是我儿子。”郑婶拉着儿子,“他……他需要安静环境。我们不想搬,就想有个带小院的一层。”
评估师在表格上做了特殊标记。
第三天下午,全部评估完成。
孙经理召集大家开会。
“各位街坊,初步评估结果出来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总的情况比预想的好。主要因为:第一,产权清晰,资料齐全;第二,居民维护用心,房屋状况较好;第三,区位价值高。”
他顿了顿:“综合下来,平均评估价在一平米三千四百元左右。但具体到每户,有高有低。”
屏幕上出现表格:
沈家:2925平米,评估价9945万
李家:156平米,5304万
张家(兄弟合计):180平米,612万
王家:132平米,4488万
赵家:96平米,3264万
郑家:80平米,272万
……
“这个价格,大家满意吗?”孙经理问。
屋里安静了。大家在心里算账。
沈国梁第一个开口:“孙经理,这个评估价,我们基本认可。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院子面积折半,我们认为不合理;第二,自建部分的认定,希望能更宽松些。”
“这两个问题,我可以向公司反映。”孙经理说,“但需要你们提供补充材料——比如,改造方案中院子的功能定位;比如,自建部分的历史原因和实际必要性。”
“我们有。”沈墨让沈秀娟拿出改造方案,“您看,在我们的方案里,院子是公共活动空间,是社区文化的载体。不是简单的空地,是有功能的公共区域。”
孙经理仔细看方案,点头:“这个理由充分,我可以争取院子面积按百分之七十计算。”
“那自建部分呢?”
“需要每户写情况说明,邻居证明,最好有老照片。”孙经理说,“如果理由充分,可以适当认定。”
“好,我们准备。”
散会后,各家围着评估师问细节。
“孙经理,我家那个小厨房……”
“写个说明,找三家邻居签字。”
“孙经理,我家屋顶去年才修过……”
“有票据吗?有的话可以加分。”
孙经理耐心解答,一直忙到天黑。
送走评估团队,胡同里炸开了锅。
“我家评了四十四万!”
“我家三十二万!”
“没想到啊,这老房子还挺值钱。”
沈墨站在人群外,看着一张张兴奋的脸。
评估价出来了,心里踏实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谈判,要签合同,要改造……
每一步都难。
但至少,有了好的开始。
晚上,沈墨在院里遇到了周老爷子。
“沈家妹子,今天这评估,公平。”周老爷子说,“我原来想着,能评个两千五就不错了。三千四,值了。”
“是大家维护得好。”沈墨说,“房子就像人,你用心对它,它就对得起你。”
“是这个理。”周老爷子点头,“对了,我儿子从深圳打电话来,听说咱们要自主改造,也想参与。他做建材生意的,说能给咱们优惠价。”
“那太好了!”
“还有,我孙女——学法律的,说可以帮咱们审合同。”
“太好了!咱们就需要专业人才。”
夜色中,两个老人站在石榴树下。
一个七十五,一个七十八。
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在为一条胡同的未来奔波。
但谁也没觉得累。
反而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有劲过。
“沈家妹子,”周老爷子突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早十年认识您就好了。这条胡同,能少走多少弯路。”
“现在也不晚。”沈墨微笑,“好饭不怕晚。”
“对,好饭不怕晚。”
两人笑了。
笑声在胡同里传开,像风铃,清脆,悦耳。
远处,赵明和刘强还在统计今天的工卡。
近处,李婶和儿媳妇在算评估价能换多少股权。
更远处,城市的灯光璀璨。
但胡同里的灯,最温暖。
因为那是家的光。
是希望的光。
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