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舆论场的街道干部
沈秀娟坐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的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
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一个是区电视台《民生在线》栏目的采访提纲草稿;一个是《城市日报》“社区新貌”专栏的报道角度建议;还有一个是她自己整理的,胡同改造半年来的“大事记”和照片集。
她的眼珠不像往常那样咕噜乱转,而是定定的,透着一种罕见的专注。眼圈还有些微肿,是昨天哭过的痕迹,但此刻她的神情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认真。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城市日报》的记者小王发来的微信:“娟姐,您发来的素材看了,特别扎实!我们主编很感兴趣,觉得这个‘居民自主更新’的故事很有代表性,尤其你们那个‘积分制’和‘合作社’,简直是为当前基层治理创新提供了鲜活样本!我们想做个整版深度报道,您看周四下午带摄影记者过去采风行吗?”
沈秀娟手指飞快回复:“太好了王记者!周四下午没问题,我协调一下居民代表和施工方,保证让你们看到最真实的状态。另外,我们最近在搞‘胡同记忆’老物件征集活动,很多居民拿出了老照片、旧房契、甚至有民国时期的家具,这些都是很好的故事载体,要不要也看看?”
“要要要!这种细节最打动人!娟姐您真是太专业了!”
放下手机,沈秀娟深吸一口气,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这是区电视台《民生在线》的编导老刘,她多年前在街道组织文艺汇演时认识的,说话直来直去。
“刘导,我们这项目,最近可能遇到点小波折。”她斟酌着用词,没有隐瞒,但也没说太透,“合作方内部有些协调问题,工程款支付可能有点延迟。我们正在积极沟通,应该能解决。但我想着,如果咱们的报道能早点播出来,一方面给居民们鼓鼓劲,另一方面,也能让合作方看到这个项目的社会关注度,可能有助于推动问题解决……您看,原先定的下周采访,能不能适当提前?”
老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过来:“娟儿,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开发商那边想搞事?”
沈秀娟苦笑,打字:“有点小动作。但大局没问题,我们居民很团结。”
“明白了。”老刘回得干脆,“我明天上午就带摄像过去!先拍一些居民访谈和工地进度,做一期‘聚焦重点民生工程’的正面报道。如果后续真有纠纷,咱们也有基础素材,进可攻退可守。你看怎么样?”
沈秀娟心里一暖:“刘导,太感谢了!”
“谢啥!你们这事本来就有新闻价值。再说了,你娟儿开口,我能不帮?”老刘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联系完两家主要媒体,沈秀娟没有停。她打开通讯录,开始筛选那些在本市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大v、公众号主。这些人或许没有传统媒体的权威性,但在市民尤其是年轻人中的传播力不容小觑。
她先联系了“胡同串子”——一个专门写老北京胡同文化的网红博主,粉丝八十多万。她发过去几张改造前后的对比图,附上一段话:“老师您好,我们是xx胡同居民合作社。我们正在尝试一种‘居民主导、政府支持、企业参与’的旧房改造新模式,希望能留住胡同肌理,改善居住环境。这是我们半年的变化,您看看有没有兴趣来实地探访?我们有很多老居民愿意讲讲胡同故事。”
接着是“城市更新观察”——一个比较专业的公众号,粉丝不多,但读者很多是规划师、建筑师和社区工作者。沈秀娟把合作社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与开发商的合作模式等相对专业的资料整理成摘要发过去,并附上陈启明老师做的设计效果图。
最后,她甚至联系了本地的几个“探店”美食博主——胡同里有好几户居民擅长做老北京小吃,改造期间在临时安置点还摆过小吃摊。沈秀娟的想法是:如果能让这些博主来拍一期“改造中的胡同味道”,既能展示胡同的生活气息,也是一种另类的宣传。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两点。她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整理思绪。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街道王主任。
“秀娟啊,忙着呢?”王主任声音带着笑,“我刚从区里开会回来,听到点风声,说你们胡同项目,最近有点小麻烦?”
沈秀娟心里一紧,放下筷子:“王主任,您消息真灵通。是有点……合作方内部流程上有点卡壳。”
“不是流程问题吧?”王主任收了笑,语气严肃了些,“我听说,是新城市集团有个姓赵的副总,对项目利润不满意,想重新谈条件?”
沈秀娟知道瞒不住,便简要把情况说了,但强调:“主任您放心,我们合作社态度很明确,合法合规的合同必须执行。我母亲和大哥今天上午已经去集团沟通了。我们也联系了媒体,准备做正面宣传,把项目的积极意义和社会价值讲清楚。”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秀娟,你这么做是对的。这个项目,街道和区里都盯着呢,是咱们今年社区治理创新的招牌。不能因为企业内部的矛盾给搞黄了。需要街道出面协调的,你随时说。”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秀娟,你这次处理得很成熟。既维护了居民利益,又顾全了大局,方法也得当。不错。”
挂了电话,沈秀娟看着那碗已经泡涨了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成熟”……这个词,有多少年没听领导用在她身上了?
在街道办二十年,她听过最多的是“秀娟挺能干,就是性子急了点”、“工作热情高,但有时候考虑不够周全”。她知道自己有时候算计,有时候泼辣,有时候为了点蝇头小利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小干事,熬到退休。
可这次,母亲把“舆论奇兵”的任务交给她。她开始只是想着将功补过,别让家里人再看不起自己。但真的做起来,联系媒体、梳理素材、沟通角度……她发现,那些在街道干了二十年的经验,那些组织活动、写汇报材料、跟各路媒体打交道的本事,居然全都用上了,而且用得如此顺畅。
她不再只是想着“怎么让自己露脸”,而是琢磨“怎么把合作社的故事讲好”、“怎么让报道既正面又有力度”、“怎么通过舆论给项目争取更多支持”。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下午三点,她去了工地。不是以“沈秀娟”的身份,而是以“合作社对外联络负责人”的身份。
她找到施工方生产经理老吴,态度诚恳:“吴经理,这两天可能有媒体来采访,主要拍居民生活和工程进展。到时候可能也会采访咱们工人,您帮着安排几个踏实肯干、会说话的师傅?不用刻意,就是聊聊他们对这个项目的看法,觉得跟以前干的拆迁项目有啥不同。”
老吴有些意外,但点头:“行,沈主任放心,咱们工人都是实诚人,有啥说啥。”
她又找到监理单位的总监,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并特别强调:“报道里肯定会提咱们监理严格把关质量,为居民守住安全底线。这也是你们公司的口碑。”
总监笑了:“沈主任考虑得周到。”
最后,她走进临时板房搭建的“合作社工地办公室”。赵明和几个青年突击队的小伙子正在休息,喝水聊天。看见她进来,都有些拘谨——昨天理事会上的事,他们或多或少听说了。
沈秀娟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赵明,刘强,过两天记者来,可能要拍你们青年突击队干活的镜头。你们琢磨琢磨,有什么最能体现咱们年轻人担当的活计?比如绑钢筋、刷防水这些技术活,或者帮老师傅搬材料这些力气活,选一两样,到时候咱们配合着拍。”
赵明愣了一下,挠挠头:“娟姨,我们就是干该干的活,没啥特别的……”
“怎么没特别?”沈秀娟眼睛一瞪,那股泼辣劲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为自己,“你们是整个胡同最年轻的一拨人,没跑出去打工,留下来建设自己家,这还不特别?我告诉你们,到时候记者问,你们就实话实说——就说‘以前觉得这胡同破,想搬走。现在觉得,能亲手把它变好,比啥都强!’这话,比啥漂亮话都管用!”
小伙子们被她这么一说,都笑起来,气氛松快了。
沈秀娟走出板房时,夕阳把工地染成一片金黄。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那句话:
“让‘家’字,重新写漂亮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墨发了条微信:
“妈,媒体都联系好了,明天开始陆续来。我也跟施工、监理都打了招呼。放心。”
发送。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这事,我一定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