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合剂：油点t恤走胡同
沈国栋那件灰色t恤的前襟上，除了昨天的暗红防锈漆，今天又多了一抹黑乎乎的油泥。
是自行车链子油。下午他去刘强家修车铺帮忙，刘强他爸老刘头腰疼犯了，蹲不下去，沈国栋就帮着给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换链条、上油。他手笨，弄得满手满身都是。
老刘头递给他一块脏乎乎的毛巾：“国栋，擦擦。你说你，以前看你整天晃悠，现在咋这么勤快了？”
沈国栋咧嘴笑，用毛巾胡乱抹了抹手：“刘叔，我这不是……找着点事干嘛。您这腰，得去医院看看，老这么硬扛不行。”
“老毛病了，去看也白搭。”老刘头叹气，“要不是强子他娘走得早，我也不用撑着这铺子。现在强子跟着你们干那个服务队，挺好，比修车有出息。”
“修车咋没出息？”沈国栋认真说，“刘叔，您这手艺，现在年轻人有几个会？我听说，前阵子有个搞收藏的，专门来找您修一辆老凤凰，您给弄得跟新的一样，人家给了好几百呢！这就是本事！”
老刘头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豪：“那倒是，咱这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所以您得更保重身体。”沈国栋蹲下来，帮着把工具归位，“以后啊，等咱们胡同改造好了，您这修车铺说不定还能升级，弄个‘胡同老手艺工作室’，教教孩子们怎么修车、怎么保养自行车，这也是文化传承不是？”
老刘头眼睛亮了亮：“还能这么弄？”
“咋不能？”沈国栋想起母亲昨晚的话，“咱们这胡同，以后不光要住得舒服，还得有味道。您这手艺，就是味道。”
从修车铺出来，沈国栋没回家，拐进了李婶家临时租住的小院。
李婶正在院子里腌咸菜，大瓦盆里堆着切好的芥菜疙瘩，空气里弥漫着盐和花椒的辛香。她儿媳妇小陈也在，正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
“栋子来了？”李婶抬头看见他，笑道，“你这身上……又去哪蹭了？”
“刘叔那儿，帮了点忙。”沈国栋蹲下来，看着瓦盆，“婶，您这咸菜，今年腌得比往年多啊？”
“可不是！”李婶手里不停，“想着等咱们搬回去，新厨房敞亮，得多腌点，给街坊们都分分。对了，国栋，你说咱们新家，那厨房真像图纸上画的那么好？有抽油烟机，还有那啥……洗碗机？”
“真有！”沈国栋点头，“我都去看过样板间了，亮堂着呢！以后您做饭，再也不呛得流眼泪了。”
小陈怀里的小娃娃咿呀了一声，沈国栋凑过去，笨拙地做了个鬼脸，孩子咯咯笑起来。
“栋叔，您这么喜欢孩子，自己也赶紧找一个啊。”小陈笑着打趣。
沈国栋老脸一红：“我这样，谁看得上……”
“咋看不上了？”李婶接话，“你现在可是青年突击队的技术顾问，正经有事干的人！我听说，前阵子工地那个什么管线布置，你还提了建议，老师傅都夸你想得周到呢！”
沈国栋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憨笑：“我就是瞎琢磨。”
坐了一会儿，他状似无意地问：“小陈，你产假快休完了吧？单位那边怎么样？”
小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行吧。就是离家远，以后孩子喂奶不方便。我正琢磨，要不要换个工作，或者……干脆等孩子大点再说。”
李婶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她跟儿媳妇之间一个心结。老太太希望儿媳妇有稳定工作，小陈却因为孩子想暂时缓一缓。
沈国栋搓了搓手，慢慢说：“我前两天听赵明他们说，咱们服务队以后可能还要扩大，不光做社区治理咨询，还想搞点胡同文化推广、老年服务啥的。到时候肯定需要人手，特别是像小陈你这样，年轻、有文化、又熟悉咱们胡同的。就是不知道……工资待遇咋样，能不能比得上你现在单位。”
小陈眼睛亮了：“服务队？我能去吗？”
“那得问秀娟姐和我妈。”沈国栋说，“不过我觉得，咱们自己胡同的事，用自己人，肯定更放心。而且离家近，照顾孩子方便。”
李婶脸色缓和了不少，接过话头：“要是真有机会，去试试也行。反正都是正经事，总比在家闲着强。”
小陈高兴地点头，怀里的孩子也跟着手舞足蹈。
沈国栋又坐了一会儿，帮着李婶把腌好的咸菜搬进屋里，这才告辞。
走出小院，夕阳已经西斜。他没急着回家，又绕到了赵明家租住的平房。
赵明他妈正在门口摘豆角，看见他，热情地招呼：“国栋啊，吃饭没？没吃在这儿吃！”
“吃了吃了，婶您别忙。”沈国栋蹲下来，帮着一起摘，“赵明还没回来？”
“没呢，说今天工地要赶个活儿，晚点回。”赵明妈叹气，“这孩子，自从跟了你们干，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整天闷着不说话，现在回家还跟我讲工地上的事，讲什么‘项目管理’‘流程优化’，我都听不懂，但看他高兴，我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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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是好样的。”沈国栋认真说，“脑子活，肯学，又有担当。咱们这胡同，以后就得靠他们年轻人。”
“靠啥呀，还不是靠你们这些长辈领着。”赵明妈笑，“国栋，说真的，我们全家都得谢谢你们沈家。要不是你妈折腾这个合作社，我们家明明还不知道在哪晃荡呢。现在好了，有事干，有奔头，说不定过两年，媳妇都能娶上了！”
“那必须的！”沈国栋笑，“等咱们新房盖好，我给赵明介绍对象！”
说说笑笑间，豆角摘完了。沈国栋起身要走，赵明妈忽然叫住他，压低声音：“国栋，婶问你个事……听说，开发商那边，有人不想让咱们项目顺当？”
沈国栋心里一凛，但脸上没露出来：“婶，您听谁说的？”
“就隔壁院老张，他闺女在开发商那边当会计，听到点风声。”赵明妈忧心忡忡，“说是有个什么副总，嫌赚钱少，想使绊子。是不是真的？咱们这房子……不会盖不成吧？”
沈国栋看着老太太眼里的担忧，想起母亲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摇摇头，语气肯定：“婶，您放心。合同白纸黑字签着，区里街道都盯着呢。有点小波折正常，但肯定黄不了。我妈我哥他们今天就是去解决这事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啥干啥。越是这样时候，咱们越得抱团，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赵明妈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多操心，我们信你们。”
从赵明家出来，天已经擦黑。胡同里飘起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临时安置点条件简陋，但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有家的味道。
沈国栋慢慢往家走，t恤上的油污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他忽然觉得，这件脏兮兮的t恤，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母亲让他当“粘合剂”，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就知道一家家走，一家家聊，听他们的担心，说些宽心的话，再捎带手帮点小忙。
原来，让人心暖和起来，不一定需要多漂亮的花，多贵重的礼。可能就是修车时蹭一手油，腌菜时搭把手，摘豆角时唠几句家常。
回到沈家小院时，堂屋的灯已经亮了。
沈秀娟正在打电话，语气轻快：“对，刘导，明天九点，我们在胡同口等您……好的好的，居民代表都联系好了……”
沈国梁坐在葡萄架下，就着灯光看一份文件，手里的核桃安静地躺在石桌上。
沈墨在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香气飘出来。
沈国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寻常的夜晚，一家人各忙各的，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上的油点，咧嘴笑了笑，走进院子。
“妈，我回来了。炖的啥？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