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考察团的到来与一场“非典型”汇报
回迁安顿基本就绪后,市里组织的“试点工作中期考察团”如期而至。
考察团规格不低,由市住建委郑主任带队,成员包括民政局、规自委、街道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两位受邀的专家学者和三家媒体的记者。阵容齐整,显然对这次“试点”非常重视。
街道王主任提前一天就赶到胡同,和沈国梁、沈秀娟反复核对接待流程和汇报细节,紧张得像要迎接大考。
“沈老师,郑主任这次来,可是带着‘放大镜’的。”王主任擦着额头的汗,“不光听汇报,更要看实效,看居民的真实感受。咱们可不能出岔子。”
沈墨倒是很平静:“王主任,别紧张。咱们就按平时的样子来,该什么样就什么样。粉饰出来的,一眼就能看穿。”
考察当天,阳光明媚。新胡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整洁清新。绿植初绽,道路干净,分类垃圾桶摆放有序。粉刷一新的墙面上,点缀着一些居民自己创作的书画或儿童画。小广场上,“记忆角”和“手艺角”的棚子下,已经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李婶和几个阿姨在一边摘菜一边闲聊。
考察团的车队到达时,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沈墨、沈国梁、沈秀娟和几位理事会成员在胡同口等候,简单寒暄后,便引导考察团步行进入。
郑主任边走边看,不时点头。他看到楼道里干净整洁,公告栏上贴着清晰的物业公约、服务队联系方式和近期活动通知;看到分类垃圾桶旁有简单的图示说明;看到公共区域新栽的花草有人浇水的痕迹。
“这些都是居民自己维护的?”郑主任问。
“日常维护主要靠社区服务队和居民轮值。”沈国梁介绍,“服务队是由原来的青年突击队转型而来,负责公共设施的小型维修、安全巡查等。绿化养护、楼道清洁等,则由居民按楼栋排班,义务承担。物业公司主要负责安保、大型设备维护和垃圾清运等专业性较强的工作。”
“居民愿意干这些?”一位专家问。
“一开始需要引导。”沈秀娟接过话,“我们通过积分鼓励、树立榜样、还有茶话会沟通等方式,让大家逐渐形成‘社区是我家,维护靠大家’的意识。现在基本成了习惯。”
考察团来到小广场。“记忆角”的老物件和故事二维码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郑主任扫了一个搪瓷缸子的二维码,手机里传出李婶朴实的声音,他听完,笑着说:“这个形式好,有创意,也有温度。”
“手艺角”那边,王奶奶正在教两个小女孩剪简单的红双喜。看到考察团来,老人有点紧张,但手里的剪刀没停。郑主任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还拿起一个剪好的窗花看了看,连连称赞。
接着,考察团随机走访了几户居民家。李婶就是其中之一。李婶热情地把大家迎进门,展示着她的新厨房,嘴里不停地说着“真好”“真亮堂”。她的小孙子一点也不认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住进来还习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郑主任问。
“习惯!太习惯了!”李婶脸上笑开了花,“就是刚开始垃圾不知道咋分,服务队的小赵来教了好几遍。还有这新抽油烟机,劲儿大,一开始还不大会用,也是国栋来教的。没啥困难,街坊们都好,有啥事一招呼就有人应!”
走访中,考察团也问了一些尖锐的问题,比如物业费标准、公共收益分配、邻里纠纷如何处理等。居民们的回答虽然不那么“专业”,但朴实真诚,透着对现有机制的认可和信任。
最后,考察团来到社区服务中心会议室,听取正式汇报。
汇报的主角不是沈国梁,也不是沈秀娟,而是经过“海选”和简单培训的几位普通居民代表。
第一位是赵明。他穿着服务队的马甲,有些紧张,但讲述清晰。他讲了青年突击队如何转型为服务队,讲了他们怎么制定服务菜单、怎么学习新技能、怎么处理日常求助,也讲了他们面临的挑战和对未来的想法。“我们就是想用自己的力气和手艺,让街坊们住得更方便、更安心。”这是他汇报的结束语。
第二位是李婶。她拿着沈秀娟帮她整理的简单提纲,用自己的话,讲了从担心“没事干”到参与“手艺传承”、教大家腌菜的心路历程。“我觉得自己又有用了,街坊们还爱学,我高兴!”她的话引来善意的笑声。
第三位是老赵。他讲了自己曾经的动摇和错误,讲了街坊们如何帮助他、信任他,讲了他现在在服务队和社区事务中重新找到的位置。“我以前眼皮子浅,光看钱。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街坊的情分,比如心里的踏实。”他的坦诚,让在场很多人动容。
周建国作为“特邀观察员”,也做了简短发言。他从一个“海归”和外部观察者的角度,谈了他这几个月看到的胡同变化,分析了这种居民主导模式在凝聚社会资本、培育社区认同方面的独特价值,也客观地提出了一些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比如长期可持续性、专业化提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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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梁和沈秀娟的汇报则放在最后,更像是补充和总结,用数据和制度框架,支撑起前面那些鲜活的故事。
整个汇报过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成绩,有的只是真实的故事、朴素的感受、冷静的思考和尚存的困惑。
郑主任和考察团成员们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
汇报结束,郑主任做了总结讲话。他没有说太多套话,而是感慨道:
“今天,我们听到的,不是一份标准的政府工作报告,而是一堂生动的、来自基层的‘社会治理实践课’。我看到了老胡同的新面貌,更看到了老街坊们的新精神。你们用最朴素的智慧,探索了一条‘自己的家园自己建、自己管、自己享’的路子。这条路,有制度设计,更有情感温度;有物质更新,更有文化传承;有利益平衡,更有价值共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你们的试点是成功的,至少在中前期,展现了强大的生命力和示范价值。市里会认真总结你们的经验,研究进一步的支持政策。也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探索,尤其是在长效管理机制、利益分配精细化、社区服务专业化等方面,走深走实,真正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胡同经验’。”
掌声热烈。
考察团离开后,王主任激动地握着沈墨的手:“沈老师,太好了!郑主任的评价非常高!咱们这试点,算是立住了!”
沈墨微笑点头,但眼神依旧平静。
她知道,领导的肯定固然重要,但真正的考验,永远在日常,在长久。
考察团带来的光环和关注,就像一阵风。风过后,社区依然要依靠自身的肌体健康,才能持续前行。
而肌体的健康,来自于每一个细胞——也就是每一位居民——的活力、责任感和彼此间的良性连接。
汇报结束了。
但关于“家”的建设和治理,这场没有终点的“考试”,每天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