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反转战
凌晨四点,手艺角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沈国梁破例抽了第三包烟,沈秀娟的眼珠子布满了血丝,李婶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检测报告就摊在桌上,那个“人为添加亚硝酸盐”的结论,像一把刀插在每个人心上。
“报警材料准备好了。”小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眼圈也是红的,“录像、检测报告、物证照片、时间线梳理……所有证据都齐了。”
沈国梁接过,手还在微微发抖:“警察八点上班。咱们七点半就去局里。”
“那外面的记者呢?”沈秀娟声音嘶哑,“他们已经守了一夜了。天亮后,会有更多媒体来。”
周老爷子缓缓开口:“躲不是办法。咱们得主动说。”
“怎么说?”李婶突然抬起头,“说有人害我们?谁信?人家只会觉得我们在推卸责任!”
一直沉默的沈墨,终于开口:“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秀娟,你的直播设备还在吧?”沈墨问。
“在……但这个时候直播?”
“对,直播。”沈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早上七点,准时开播。直播什么?直播咱们报警的全过程,直播手艺角的全流程,直播检测报告,直播所有证据。”
沈秀娟的眼睛亮了:“您是说……全程透明?”
“不仅要透明,还要对比。”沈墨转身,目光锐利,“把咱们留样的检测结果,和患者家中取样的检测结果,并列展示。把正常腌制流程,和被篡改的环节,对比展示。把咱们所有的许可证、健康证、质检报告,全部展示。”
赵明猛地一拍桌子:“对!咱们有监控录像!有完整的包装流程记录!可以证明问题不是出在生产环节!”
“但……但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沈国梁犹豫,“警察那边……”
“警察办案有警察的程序,咱们澄清有咱们的方式。”沈墨说,“而且,我敢肯定,孙正华那边也在等——等咱们慌乱,等咱们推卸责任,等咱们内部撕扯。咱们偏不。咱们坦荡,咱们透明,咱们用事实说话。”
这个思路很大胆,也很冒险。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手艺角外已经聚集了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门口。
七点整,手艺角的大门突然打开。
沈秀娟走了出来,今天她没有化妆,眼圈还是黑的,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关注。”她的声音很稳,“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今天,我们手艺角将全程直播,回答所有疑问。直播将在‘胡同烟火’账号进行,现在就可以关注。”
说完,她转身回去,留下记者们面面相觑。
七点十分,直播间开了。
第一个镜头,是对着桌上一字排开的文件:食品经营许可证、从业人员健康证、每周质检报告、昨夜的检测报告……每一份都清晰可见。
沈秀娟出现在镜头前,没有美颜,没有滤镜,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
“各位网友,我是胡同手艺角的负责人沈秀娟。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经历了创业以来最黑暗的时刻。但黑暗不是沉默的理由,今天我们选择光明——全程直播,公开一切。”
直播间人数瞬间破万。
弹幕疯狂滚动:
“洗白来了?”
“敢直播,有点胆量。”
“我家人吃了住院了!你们赔钱!”
沈秀娟没有回避,她拿起那份检测报告:“这是区食品检测中心出具的正式报告。我们留样的咸菜,完全合格。但患者家中的剩余咸菜,检测出超标五十倍的亚硝酸盐。”
她把两份报告的对比页面放大:“同一个批次的产品,为什么结果天差地别?请看监控录像。”
画面切换到上周三晚上的监控录像。小芳在包装环节,那个往罐子里撒东西的动作,被反复播放、慢放、放大。
“这是我们聘请的包装工,小芳。她已经失联了。”沈秀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们找到了这个——”
镜头转向那个白色小瓶子。特写标签:亚硝酸钠。
“这是在手艺角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上面有小芳的指纹——我们已经做了保护性提取,稍后会交给警方。”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开始变化:
“这是被人下套了?”
“细思极恐!”
“报警了吗?”
“正在去报警的路上。”沈秀娟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八点警察上班,我们会第一时间递交所有证据。”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涌入一大批新账号,开始刷屏:
“自导自演!”
“假监控!假证据!”
“黑心商家还想洗白?”
沈秀娟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有人说我们自导自演。好,那我带大家看看,自导自演的成本有多高。”
她站起身,镜头跟着她走出手艺角,来到后面的腌制区。二十口大缸整齐排列,每口缸上都贴着标签:腌制日期、盐度、温度记录。
“这是李婶,我们的手艺传承人。她今年六十八岁,腌了四十年咸菜。”镜头转向李婶,老太太眼睛红肿,但努力挺直腰板,“李婶,您告诉大家,您会不会往自己的咸菜里加亚硝酸钠?”
李婶对着镜头,声音颤抖但清晰:“我李秀英对天发誓!我要是存心害人,天打雷劈!亚硝酸钠是啥我都不知道!我腌咸菜,就用盐、用菜、用时间!祖传的方子,从没出过事!”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上。
直播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幕开始刷:
“奶奶别哭!”
“我相信奶奶!”
“支持手艺传承!”
沈秀娟趁热打铁:“我们手艺角从开业第一天起,所有流程都有记录。这是我们的台账——每天用了多少盐,腌了多少菜,卖了多少罐,全部可查。这是我们的留样记录——每批产品留三罐,保存三个月。这是我们的培训记录——每个上岗员工都要经过食品安全培训。”
她一样一样展示,有条不紊。
“有人说我们无证经营。”她拿起食品经营许可证,“这是原件。大家可以记下许可证号,去市场监管局网站查询真伪。”
“有人说我们卫生不达标。”她推开消毒间的门,“这是我们的紫外线消毒设备,这是我们的洗手流程,这是我们的工作服每日更换记录。”
透明,彻底的透明。
直播到四十分钟时,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
七点五十,沈国梁拎着文件袋出现在镜头里:“各位,我们现在出发去公安局。直播继续。”
镜头跟着沈国梁、沈秀娟、小苏三人上车。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接入直播,可以看到北京清晨的街道。
八点整,车停在公安局门口。
沈国梁深吸一口气,拎着文件袋下车。沈秀娟举着手机跟在后面——这个举动很大胆,但沈墨说:“既然要透明,就透明到底。”
接待民警显然没遇到过这种阵仗,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
“我们要报案。”沈国梁递上文件袋,“这是所有证据。有人在我们食品中投毒,陷害我们。”
直播镜头对准了接待窗口。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可以看到民警认真翻阅材料,不时点头。
二十分钟后,一位刑警队长走了出来:“沈理事长是吧?材料我们收到了,情况基本清楚。我们已经立案,马上组织侦查。另外,关于小芳的线索,我们已经有眉目了——她在河北老家,我们同事正在赶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了:
“立案了!”
“警察都说是投毒了!”
“手艺角是被陷害的!”
“那些刷黑心商家的人呢?出来道歉!”
沈秀娟对着镜头,深深鞠躬:“感谢所有关注此事的朋友。手艺角会继续营业,但我们会更加严格地管理。从今天起,所有包装环节,双人操作,全程录像。所有产品,出厂前增加快速检测环节。所有员工,重新背景审查。”
她直起身,眼中有泪,但声音坚定:“我们不会因为一次陷害就退缩。老手艺要传承,老胡同要新生,这条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直播在九点结束。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一百二十万。
手艺角的账号,粉丝从三万暴涨到五十万。
危机,变成了转机。
回到胡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手艺角门口居然排起了队——都是看了直播来支持的市民。
“李奶奶,我要买咸菜!支持您!”
“王奶奶,剪纸还有吗?”
“刘爷爷,我想订一个四合院模型!”
李婶看着这一幕,又哭了。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沈国梁的手机响了,是街道主任打来的:“国梁啊,直播我看了。处理得很好!区领导也看了,说你们这个危机公关,可以当教材了!”
挂掉电话,又一个是李建军:“沈理事长,我刚看完直播。我们集团领导也看了,说你们这个社区,了不起!下周的调研,我们会重点考察你们的手艺角!”
挂掉一个又一个电话,沈国梁站在手艺角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恍如隔世。
二十四小时前,这里还是人人喊打的黑心作坊。
二十四小时后,这里成了众人支持的良心商家。
沈墨慢慢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
“妈,咱们……算是过关了吗?”
“第一关过了。”沈墨看着阳光下那些真诚的面孔,“但记住,孙正华不会就此罢手。他失手了一次,下次会更隐蔽。”
“那咱们……”
“咱们就继续做好自己的事。”沈墨笑了,“不过经过这次,我有个新想法。”
“什么?”
“咱们可以开发一套‘社区食品安全生产标准’,申请地方标准。”沈墨的眼睛在发光,“把这次的经验教训,全部写进去。然后,输出给其他想做社区手艺的胡同。”
沈国梁愣住了:“这……能成吗?”
“为什么不能?”沈墨反问,“咱们已经证明了,老手艺可以活,可以火。现在要证明的是,它可以活得规范,火得长久。”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忙吧。下午理事会开会,讨论标准起草的事。”
沈国梁重重点头,转身走向手艺角。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很暖。
胡同口对面的茶楼二楼,孙老板关掉了直播页面。他的脸色很难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烧。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冷:“孙正华,你搞砸了。”
“赵总,我……”
“别解释了。那三百万试点资金,他们已经启动使用了。时间不多了。”电话那头顿了顿,“启动b计划吧。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
孙老板站在窗前,看着手艺角门口排队的人群,咬了咬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胡同合作社“微创基金”违规操作的举报材料》。
这次,他要从制度层面下手。
要从沈国梁最在意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