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角的“生死七十二小时”
沈国梁和沈墨赶回胡同时,手艺角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贴封条,李婶瘫坐在雪地里哭,王奶奶扶着墙,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沈国梁挤进人群。
一个工作人员转过身,出示证件:“我们是区卫生局的。接到举报,你们手艺角生产的咸菜菌落超标。现在依法查封,等待进一步检测。”
“举报?谁举报的?”沈秀娟眼睛通红。
“匿名举报。但提供了样品和检测报告。”工作人员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菌落总数超标三倍。”
沈国梁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检测机构是正规的,样品编号、检测时间、标准依据,一应俱全。
“这不可能!”李婶挣扎着站起来,“我们每批产品都留样,都送检,从来没有问题!”
“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工作人员问。
沈墨走上前,声音平静:“同志,能让我们看看封存的样品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罐咸菜,标签确实是手艺角的。
沈墨接过,仔细看了看封口,又对着光看里面的菜:“这不是我们的产品。”
“标签是你们的。”
“标签可以伪造。”沈墨说,“我们手艺角的产品,封口处有激光防伪编码,每个编码对应一个批次。这罐没有。”
工作人员愣住了,拿出执法记录仪重新核对:“但举报人提供了购买记录和付款凭证……”
“可以伪造。”沈墨说得斩钉截铁,“同志,我们请求重新采样检测。就在现场,你们亲自采样,我们全程录像,送你们指定的检测机构。”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在这期间,手艺角必须暂停营业。”
“我们接受。”
重新采样的过程很严谨。工作人员从手艺角的腌制缸里随机取了三个样品,当场封装、贴封条、双方签字。样品送检需要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将是手艺角的生死时刻。
手艺角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婶一直在哭,王奶奶默默剪纸,剪刀在红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刘大爷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
沈秀娟咬牙切齿:“肯定是孙正明指使的!调研没挑出毛病,就来阴的!”
“没有证据。”沈国梁揉着太阳穴,“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咱们的模式成功了。”沈墨缓缓开口,“成功到威胁了他们那套东西。他们必须证明,居民自治是行不通的,老手艺是落后的,社区商业是混乱的。只有这样,他们那套大资本、大开发、大拆大建的模式,才能继续下去。”
这话说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咱们怎么办?”赵明问。
“两条腿走路。”沈墨说,“第一,等检测结果。我相信咱们的产品没问题。第二,查举报源头。匿名举报不是完全没痕迹,付款记录、送检记录、快递记录……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分工很快明确:沈国梁负责对接卫生局,沈秀娟安抚手艺人,赵明和小苏追查举报线索,沈国栋带着服务队维持秩序。
下午,消息传开了。居民们聚在合作社办公楼前,议论纷纷。
“听说手艺角的咸菜吃坏人了?”
“怎么可能!李奶奶腌了一辈子咸菜!”
“但卫生局都来了……”
“这是有人眼红,故意陷害!”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手艺角是咱们胡同的脸面,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人群渐渐散去,但担忧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手艺角暂停营业,影响是立竿见影的。线上平台下架了所有产品,已经下单的客户纷纷退款,合作的市集打来电话取消摊位,连区非遗办都来询问情况。
“完了……全完了……”李婶看着不断跳出的退款通知,眼神空洞。
沈秀娟握住她的手:“李婶,别灰心。等检测结果出来,真相大白,咱们还能翻身。”
“可名声坏了啊!”李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做吃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就算最后证明咱们是清白的,谁还敢买?”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是啊,食品安全,信任一旦打破,再重建就难了。
晚上,赵明和小苏带来了初步调查结果。
“举报用的付款账户,是用假身份证开的。”赵明调出银行流水,“但取款记录显示,钱是在东四环一个at取的。那个at有监控。”
“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身形……”赵明顿了顿,“和上次拍假照片的王磊很像。”
“王磊不是被抓了吗?”
“取款时间是三天前,那时候王磊还在取保候审期间。”小苏补充,“而且,送检的第三方机构,我们查了,是正规机构,但他们的一个业务经理,和孙正明吃过饭。”
线索再次指向同一个人。
“报警吧。”沈国梁说。
“报警没用。”沈墨摇头,“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就算抓到王磊,他也可以说是个人行为,和孙正明无关。”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等。”沈墨说,“等检测结果。等他们出下一招。”
这一等就是四十八小时。
手艺角关门的第二天,胡同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拿着相机到处拍,还拦住居民问问题。
“大爷,您觉得手艺角的咸菜怎么样?”
“大妈,您买过手艺角的东西吗?吃完有没有不舒服?”
明显是记者,但问的问题都带着倾向性。
沈秀娟发现了,冲出去理论:“你们是哪家媒体的?有记者证吗?”
“我们是自媒体,做社会调查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听说你们这里食品安全有问题,我们来了解一下。”
“问题还没定性!卫生局正在检测!”
“但已经查封了,不是吗?”年轻人笑了笑,“大姐,我们是客观报道。您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沈秀娟气得浑身发抖。
更糟糕的是,下午网上开始出现文章。
标题很惊悚:《最美胡同的“黑心”作坊》《老手艺还是老把戏?》《社区自治的食品安全黑洞》……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下结论,但通过“居民反映”“据悉”“有业内人士称”等措辞,把脏水泼得淋漓尽致。评论区很快被带节奏,骂声一片。
手艺角的线上店铺被恶意差评刷屏,客服电话被打爆,连合作社的公众号都被人举报。
“这是有组织的网络暴力。”赵明盯着后台数据,“水军账号明显,ip地址集中。但平台不管,说这是正常舆论监督。”
沈秀娟急哭了:“妈,咱们就这么看着?”
沈墨却很平静:“让他们闹。闹得越大,反转的时候,打脸就越响。”
“可万一检测结果……”
“没有万一。”沈墨看着窗外,“李婶的咸菜,我吃了四十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这话给了大家一点底气。
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李婶病倒了,发烧说胡话,一直念叨“我的咸菜没问题”。王奶奶整夜整夜睡不着,剪纸的手都在抖。刘大爷的模型订单全被取消了,老爷子蹲在工具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整个胡同笼罩在阴云里。
第三天上午,卫生局的电话终于来了。
“沈理事长吗?检测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国梁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顿:“三个样品,全部合格。菌落总数远低于国家标准,甚至低于欧盟标准。”
“那……那罐举报的样品……”
“那是伪造的。我们追溯了那家检测机构的记录,发现样品送检人留的是假信息,联系电话也是空号。现在已经立案调查。”
挂了电话,沈国梁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合格!咱们合格了!”
手艺角里爆发出欢呼声。李婶从床上爬起来,泪流满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秀娟立刻起草声明,赵明准备直播,小苏联系正规媒体。
但沈墨说:“不急。等卫生局的正式通知。而且,咱们要的不只是平反,是反击。”
下午两点,卫生局的正式通知送到了。解除查封,恢复营业。官方出具了检测报告,并且声明“经调查,举报内容不实”。
三点,沈秀娟开了直播。
她没有化妆,眼圈还是黑的,但眼神坚定:“各位网友,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手艺角经历了成立以来最黑暗的时刻。但现在,光明来了——卫生局的检测报告显示,我们的产品完全合格,甚至优于国家标准。”
她把报告一页页展示,特写公章和检测数据。
“至于那罐‘问题咸菜’,卫生局已经确认是伪造的。我们已经报警,将追究伪造者的法律责任。”
弹幕开始刷屏:
“果然是被陷害的!”
“那些造谣的自媒体呢?出来道歉!”
“支持手艺传承!支持良心商家!”
沈秀娟继续说:“这次事件,让我们看到了网络暴力的可怕。但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真心的可贵——在过去三天里,我们胡同的六十七户居民,没有一户质疑我们,没有一户退货。他们用行动告诉我们:信任,比黄金更珍贵。”
她调出后台数据:“为了感谢这份信任,手艺角所有产品,今天起三天内,八折优惠。而且,我们将设立‘透明厨房’,安装直播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公开生产过程。欢迎大家监督。”
这个决定很大胆,也很有效。
直播结束后,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仅弥补了之前的损失,还创了新高。
那些造谣的自媒体悄悄删了文章,带节奏的水军消失了。
晚上,手艺角开了个小型的庆祝会。
李婶端着新腌的咸菜,分给每个人:“尝尝,这是用咱们胡同新打的井水腌的,特别清甜。”
王奶奶剪了一幅“雪后初晴”的剪纸,贴在手艺角最显眼的位置。
刘大爷做了个新的模型——不再是胡同,而是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船帆上写着:“人心齐,泰山移。”
沈国梁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这时,手机响了。是李建军。
“沈理事长,检测结果我看到了。恭喜。”
“谢谢李总。”
“但有个事得告诉你。”李建军的声音很低,“孙副总裁在董事会上,拿手艺角的事做文章,说这证明了社区自治模式风险不可控。董事会已经初步同意,启动收购谈判。”
沈国梁的心又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下周。集团会派正式的谈判团队过来。”李建军顿了顿,“沈理事长,这次是正规军了。你们……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沈国梁走到院子里。
雪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暴风雨真的来了。
而且,是带着收购协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