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费听证会上的“算盘声”
三月底,阳光里小区的外墙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崭新的保温层和涂料。小广场新铺了透水砖,安装了健身器材和儿童滑梯。工程进度终于赶上了计划,沈国栋瘦了八斤,但眼神里有了光。
可好景不长。四月初,第一次物业费听证会,在小广场临时搭的棚子里举行。业委会张老师拿着话筒,声音有点抖:
“各位邻居,根据改造方案和《物业管理条例》,小区需要引入正式的物业管理。经过招标,胡同社区公司中标,服务期三年。今天,公布物业费标准草案,听取大家意见。”
棚子里坐了三百多人,多是老人,也有年轻人请假来的。沈国梁、林静、沈国栋坐在前排,面前摆着厚厚的方案文本。
林静站起来,走到投影前。她今天穿了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像个严厉的会计老师。
“各位业主,我是胡同社区公司的财务总监林静。下面我汇报物业费测算依据。”
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林静语速很快,但清晰:
“第一,人员成本。保安8人,保洁6人,维修工4人,管理员2人,总计20人。按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加社保,月成本九万六千元。”
台下开始议论。
“这么多人啊?”
“咱们小区需要这么多保安吗?”
林静继续:“第二,公共能耗。路灯、楼道灯、水泵、电梯电费,月均一万二。第三,公共维修基金,每月计提五千。第四,绿化养护、垃圾清运、办公费用,月均八千。”
她顿了顿:“以上合计,每月固定成本十二万一千元。分摊到592户,每户每月基础物业费……205元。”
“多少?!”一个老大爷站起来,“二百零五?抢钱啊!原来才八十!”
“原来是老旧小区,没有正规物业,只有卫生费。”林静很平静,“现在小区改造升级,有了门禁、监控、绿化、健身设施,维护成本自然增加。205元是市场平均水平,我们甚至低于周边同类小区10。”
“市场平均?我们退休工资才多少?”一个老太太抹眼泪,“一个月养老金三千,物业费就二百,还活不活了?”
场面开始失控。有人喊“太贵”,有人喊“黑心”,有人甚至扔矿泉水瓶。
沈国栋站起来想维持秩序,被沈国梁按住了。
等议论声稍小,沈国梁走到台前。他没拿话筒,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是沈国梁,胡同社区公司的负责人。我也是胡同里长大的,知道大家的不容易。”
台下安静了些。
“205元这个数,听起来是高。但请大家想想——原来咱们小区,晚上路灯一半不亮,楼道堆满杂物,垃圾三天清一次,自行车丢了多少辆?现在改造完了,路灯全亮,楼道整洁,垃圾分类,24小时保安巡逻。这些服务,要不要钱?”
有人小声说:“那也不能这么贵啊……”
“是,对很多退休老人来说,是负担。”沈国梁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设计了‘梯度收费方案’。”
他调出新的表格:“第一档,60岁以下在职业主,按户面积收费,每平米18元,平均每户205元。第二档,60-70岁退休老人,打八折,每平米144元,平均164元。第三档,70岁以上、或低保户、或残疾人,打五折,每平米09元,平均103元。另外,如果一户有多位老人,只按最高折扣算一次。”
这个方案一出,台下议论声变了。
“还能打折?”
“我爸妈都七十多了,那就是五折?”
“那……那还能接受。”
林静补充:“折扣部分的成本缺口,由公司通过其他经营收入补贴。比如,小区公共区域的广告位出租,快递柜、充电桩收入,这些都会进入公共收益,反哺物业费。”
“那公共收益怎么分?”一个年轻人问。
“问得好。”章程,“公共收益的50用于补贴物业费,30进入小区维修基金,20用于社区文化活动。每半年公示一次收支明细,接受业委会和全体业主监督。”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小区里为数不多的律师。
“林总监,我看了你们的测算。保安8人,是不是太多了?我们小区就八栋楼,需要三班倒24小时吗?”
林静点头:“孙律师问得专业。8人是最低配置——门岗2人,监控室1人,巡逻岗3人,轮休2人。如果减少,就无法保证24小时覆盖。但我们可以调整——如果业主们同意,可以取消夜间巡逻,只保留门岗和监控。这样能减少2人,每月成本降低九千六,物业费每户降16元。”
“那安全怎么办?”
“风险自担。”林静说得很直接,“夜间只有门岗和监控,如果发生盗窃或其他事件,响应时间会延长。大家可以投票选择。”
台下又开始争论。要安全还是要省钱?这是个永恒的矛盾。
最后,业委会决定:投票。两个方案——方案a,205元(老人有折扣),8名保安;方案b,189元(老人有折扣),6名保安。
投票结果出人意料:392票赞成方案a,只有200票赞成方案b。
“看来,大家还是更看重安全。”张老师松了口气。
物业费标准勉强通过。但更大的难题来了——怎么收?
很多老人不会用手机支付,也不会转账。原来收八十块卫生费,都是业委会上门收现金,一笔糊涂账。现在要收一两百,还要分档,工作量巨大。
周婷提出方案:“和银行合作,开通代扣。业主签授权书,每月自动扣款。”
“那不会用的老人呢?”
“我们派人上门,手把手教。”沈国栋说,“服务队的小伙子们,分楼包干。不会用手机的,我们收现金,开收据,当天交财务。”
“那得多大工作量?”沈秀娟咋舌。
“再大也得干。”沈国梁说,“这是咱们的第一个物业项目,必须做好。做不好,后面就别想接其他小区了。”
于是,服务队的小伙子们又多了一项任务——收费员。每人负责一栋楼,晚上六点到九点,挨家挨户敲门。
刘强负责的五号楼,有个独居的刘奶奶,八十多了,耳背。刘强去了三次,第一次没听清,第二次忘了存折放哪,第三次终于把钱给了,是一堆零钱,五块十块的,数了半天。
“奶奶,下次我帮您办个代扣吧?不用每次数钱。”
“代扣?不行不行。”刘奶奶摇头,“钱得攥在自己手里,扣走了我不放心。”
刘强哭笑不得,但耐心解释:“奶奶,银行代扣很安全,每次扣了都有短信……”
“我没手机。”
刘强没辙了。他回去跟沈国栋汇报,沈国栋想了想:“那这样,你每月固定时间上门收,收完了当场开收据,让她看着你把钱交到财务室。多跑一趟,但老人安心。”
于是,五号楼的收费,成了刘强的“特殊服务”。每个月那几天,他拄着拐杖(腿还没好利索)爬五楼,收钱,开票,再跑到临时办公室交钱,再跑回来送收据。一趟下来,满头汗。
有次被沈国梁看见了,沈国梁问:“累不累?”
刘强憨笑:“累。但刘奶奶每次都给我塞个苹果,说‘孩子,吃’。我就觉得,值。”
是啊,值。
周婷每天盯着数据,眉头紧锁:“沈总,如果收缴率低于80,物业就是亏本运营。一个月亏两万,一年二十四万,公司扛不住。”
沈国梁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让沈秀娟组织了几场“社区茶话会”,请已缴费的业主和未缴费的业主一起坐坐,聊聊。
茶话会上,李婶和王奶奶也来了,现场腌咸菜、剪纸,送给大家。
“咱们小区现在多好啊。”一个已缴费的大妈说,“楼道干净了,路灯亮了,晚上遛弯都踏实。一个月多花一百多,值。”
未缴费的人里,有个中年男人嘀咕:“值什么?都是面子工程。谁知道钱花哪了?”
林静立刻调出财务报表投影:“这是上个月的收支明细,每一分钱都有票据。大家可以随时查。”
男人不说话了。
另一个未缴费的年轻妈妈说:“我不是不想交,是手头紧。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房贷五千,实在挤不出来了。”
沈国梁想了想:“这样,如果你愿意参加社区志愿服务——比如每月打扫一次楼道,或者帮忙组织一次活动,可以申请物业费减免,最高减50。”
年轻妈妈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国梁说,“咱们小区是大家的,大家出力,大家受益。”
月底总结会上,周婷难得露出笑容:“第一个月,物业收入十万零八千,支出十一万二,亏损四千。但考虑到刚起步,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依法催缴。”林静说,“发催缴函,三次不交,起诉。但这是最后手段,尽量不用。”
沈国梁点头:“先礼后兵。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散会后,沈国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阳光里小区的灯光温暖明亮。
他想,物业费这事,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人性的复杂,照出利益的纠葛,照出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但好在,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踉跄,但站稳了。
这就是成长吧。
疼痛的,缓慢的,但坚实的成长。
手机响了,是王淑芬:“国梁,小雅今天胎动特别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沈国梁立刻起身:“我马上回来。”
家事,公事,事事操心。
这就是中年。
累,但充实。
因为肩上扛着的,都是责任。
都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