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紫薇星,英灵殿。
这座以星核白玉筑就的殿宇矗立于紫薇山脉主峰之巅,高九百九十九丈,檐角飞翘如剑指苍穹。殿前广场以天外陨铁与星辰砂铺就,在紫薇星特有的双月光辉下泛着清冷的银泽。广场四周,七十二根盘龙柱环绕,每根柱上都铭刻着古老的防御阵纹,此刻正吞吐着若有若无的灵气光晕。
林不凡盘膝坐于广场正中央的阴阳阵眼。
他双目微阖,呼吸与整个紫薇星的灵气潮汐同步。一呼一吸间,紫薇山脉的地脉随之轻颤,英灵殿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清越的鸣响。那声音不似凡物,倒像是万千魂魄的低语,在月色下交织成古老的安魂曲。
在他身前三尺处,半枚莹润如玉的道基残片静静悬浮。
残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碎裂状,内里却流淌着星河般的璀璨光晕。那是紫薇道尊毕生修为所凝,更是他陨落前以秘法封存的生命时空法则本源。三年来,这枚残片与林不凡朝夕相伴,每日子午二时,便会逸散出缕缕法则之气,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修补着当年大战中几近崩碎的道基。
此刻正值子时。
双月升至中天,银辉如瀑倾泻。林不凡周身萦绕的金绿光芒骤然明亮,生命法则的翠绿与时空法则的金色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如两条灵蛇般彼此缠绕、渗透、融合。每一次流转,都会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法则涟漪,那些涟漪荡开,触碰到英灵殿的石壁,竟引得壁上镌刻的烈士名录微微发亮。
那些名字——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个,每一个都以星辰砂混合魂血铭刻。
它们开始呼吸。
准确地说,是那些名字中残留的、烈士们未散的魂念,在与林不凡的法则产生共鸣。点点微光从石壁上飘出,如夏夜流萤,如星河碎屑,无声地环绕在他身周。那些光点中,有老兵死守阵线时的决绝,有少年修士面对强敌时的热血,有父亲将孩子推向生路后的回眸,有道侣双双赴死前的相视一笑。
三年了。
这些残魂所化的微光,已陪伴他度过一千多个日夜。
它们不言语,只是安静地绕着,偶尔触碰他的衣角,仿佛在说:我们在。
林不凡的眉头微微舒展。
破碎的道基已修复七成有余,原本遍布裂痕的法则根基,如今只余深处几道顽固的旧伤。大乘期的壁垒在感知中已薄如蝉翼,他甚至能“听”到壁垒另一侧传来的、更为浩瀚的法则之海潮涌的声音——那是洞虚与大道之间最后的门槛。
只需再运转九个周天,引动识海中那枚已孕育圆满的法则种子,便可一举破境。
届时,生命时空法则彻底圆满,银河气运加诸己身,他便能真正执掌紫薇道尊留下的权柄,成为银河系名副其实的守护者。那些牺牲的烈士,那些未竟的承诺,那些压在肩上的责任……
“快了。”
林不凡在心中默念,周身气息再度攀升。广场的地面开始龟裂,不是破坏,而是承受不住他体内奔涌的法则之力。金绿光芒冲天而起,在英灵殿上空千丈处,凝聚成一幅巨大的时空漩涡图卷。
漩涡缓缓旋转,中心处隐约可见星河生灭、草木枯荣的幻象。那是生命与时空交织的异象,是大乘期将成未成时引发的天地共鸣。
殿门处,玄极长老一袭素袍,负手而立。
这位紫薇宗硕果仅存的太上长老,此刻须发皆在灵压中无风自动。他望着那道愈发恢弘的时空漩涡,眼中并无寻常修士见证破境时的激动,反而沉淀着深沉的忧思。
“道基虽复,心劫未渡。”玄极长老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噬星族虽退,星海未宁。此时破境……”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这三年,林不凡闭关英灵殿,不问外事。可紫薇宗的情报网从未停歇——北斗域边境,那些被噬星族污染过的死星,最近又开始出现异常的能量波动。天机阁的三位太上长老联手推演,卦象皆显示“大凶隐于星海,劫起于微末”。
可这些,玄极都没有告诉林不凡。
道途如攀山,行至绝险处,最忌分心。他只能在每日巡视时,将那些情报压在心底,然后在英灵殿前站上一炷香,看着殿中那个日益消瘦却越发挺拔的背影,默默加固殿外的七十二重禁制。
此刻,时空漩涡已扩张至三千丈。
紫薇星的天象开始剧变,双月的银辉被漩涡牵引,化作两道银河般的流光汇入林不凡头顶。星辰移位,灵气倒卷,整个紫薇山脉的灵脉都在嗡鸣——这是大乘天劫降临的前兆。
林不凡的气息,已攀至洞虚巅峰的极致。
他体内的灵力不再如江河奔涌,而是化作一片浩瀚的星海,每一缕灵力都是一颗微缩的星辰,在经脉中沿着玄奥轨迹运行。识海深处,那枚孕育了三年的法则种子开始震颤,表面金绿纹路层层亮起,即将破壳而出。
是时候了。
林不凡心神沉入道基最深处,触碰那枚种子。
就在这一瞬——
“铮!”
胸口的紫薇令,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尖鸣。
那声音不似金铁,不似玉石,倒像是万千星辰同时崩碎时发出的、直刺灵魂的嘶啸。林不凡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一滞,头顶的时空漩涡剧烈扭曲,几近溃散。
他猛地睁眼。
只见那枚陪伴他数十载、数次救他于危难的紫薇令,此刻正疯狂震颤。令牌表面的星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重组、燃烧,星纹的轨迹不再遵循常理,而是扭曲成某种警示的符文。
一道虚幻的金色身影,自燃烧的星纹中挣扎而出。
那身影缥缈如雾,轮廓却清晰可辨——头戴七星冠,身着紫薇道袍,面容清癯,双目中沉淀着万载星辰的光。正是紫薇道尊留在令牌中的最后一缕残魂。
只是此刻,这缕本该沉眠的残魂,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淡然。
“师弟——”
紫薇道尊的残魂声音嘶哑,那虚幻的身影在双月光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看着林不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甚至带着一丝林不凡从未见过的……恐惧。
“速停突破!”
四字如惊雷炸响。
林不凡强行收束即将喷薄而出的法则之力,金绿光芒如退潮般倒卷而回,在他体表炸开无数细密的血痕——那是强行中断破境的反噬。头顶的时空漩涡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雨洒落。
“师兄?”林不凡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看向那道残魂,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紫薇道尊的残魂没有解释。
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勾勒。星辉自他指尖流淌,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幅浩瀚的星图——那是银河系与周边星域的缩影。星图之上,代表着紫薇星、北斗域核心的光点明亮依旧,可在星图边缘,那片本该漆黑的虚无中……
一点灰黑色的暗斑,正缓缓晕开。
那暗斑所过之处,星图中的星辰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不是被吞噬,不是被毁灭,而是“存在”本身被抹去——光点熄灭的位置,连星图本身的底色都褪成一片空白。
“噬星族……”林不凡瞳孔骤缩。
“它们只是爪牙。”紫薇道尊的残魂声音急促,星图随着他的话语变幻,暗斑深处,一道模糊的、难以名状的阴影缓缓浮现,“真正的劫,是它。”
“虚无本源。”
“宇宙自鸿蒙中诞生的那一刻,光与暗分离,秩序与混沌对置。而它……是秩序诞生时,被剥离出的、纯粹的‘无’之概念所凝聚的阴影。”
残魂的手在颤抖,星图上的阴影开始扩张,以恐怖的速度蚕食星光。
“它以吞噬法则为食,以否定存在为乐。星辰、生命、文明、时光……一切‘有’之物,皆是它的食粮。噬星族不过是它渗透现实宇宙的触须,是它用来啃噬法则的牙齿。”
林不凡浑身冰凉。
他想起与噬星族对战时的场景——那些灰黑色的能量,确实在“吞噬”法则,将一切存在转化为虚无。当时他只以为是某种邪功,现在想来……
“当年,我并非败于昊天宗。”
紫薇道尊的残魂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星图再度变幻,显露出一段被尘封的记忆:那是年轻的紫薇道尊,在星海深处,以燃烧道基为代价,将一团灰黑色的阴影封印进时空裂隙。
“我察觉昊天宗在暗中与虚无本源交易,以银河生灵为祭,换取虚无的力量。我假意道基崩碎,实则将大半修为用于封印它的一道分身……这枚道基残片中封存的,不仅是我的法则,还有那道分身的‘坐标’。”
残魂的身影愈发淡薄,声音也开始断续:
“这三年来,你的突破……惊动了它。它在苏醒,在寻找……这道坐标……”
“若你此刻破入大乘,生命时空法则彻底圆满的波动,会如黑夜明灯,为它指引最清晰的路标。届时,它降临的将不是分身……而是本体。”
星图上的暗斑,已蔓延至北斗域边缘。
紫薇道尊的残魂用尽最后的力量,指向那半枚道基残片:
“师弟……此劫不解……你即便突破大乘……也难逃……”
“身死道消……”
四字落下的瞬间,残魂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芒,融入紫薇令中。
令牌停止了震颤,星纹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英灵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双月依旧高悬,银辉洒在林不凡惨白的脸上。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半枚道基残片依旧温润,可此刻触手所及,却只觉冰寒刺骨。
破碎的道基深处,那几道顽固的旧伤,突然传来灼痛。
那不是反噬的痛。
而是某种超越时空的、被“注视”的恶寒。
林不凡缓缓抬头,望向星空深处。
在那里,在亿万星辰之后,在连神识都无法触及的虚无之域。
有什么东西……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