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凡强行收敛灵力,那一瞬间的反噬如万针穿心。
体内奔涌的法则之力如狂涛倒卷,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他喉头一甜,淡金色的血液自嘴角溢出,那是融合了生命时空法则的本源之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百年修为。但他只是平静地将其咽下,甚至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迹。
周身那足以引动天象的金绿光芒,此刻如退潮般敛入体内,只在体表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法则余韵。那余韵并非静止,而是在以某种诡异的频率震颤——仿佛在恐惧,又似在预警。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三年来始终紧闭、只在与法则共鸣时才偶尔开阖的眼眸,此刻已沉淀出星海般的深邃。瞳孔深处,金绿双色的道纹缓缓旋转,那是生命时空法则即将彻底圆满的标志。只是此刻,那双眼中没有破境在即的欣喜,只有凝重如铁的沉寂。
“师兄。”
林不凡起身,对着那道半透明的金色残魂,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甚至带着紫薇宗最正统的弟子礼数——那是他在紫薇道尊门下修行时,每日清晨必行的功课。即便如今他已是一盟之主,即便眼前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这份恭敬,源于道统,源于传承,更源于三年来那道残魂每一次浮现时,无声的指点与庇佑。
紫薇道尊的残魂悬浮在半空,虚幻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他低头看着林不凡,那双由星辉凝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痛惜,有决绝,最终都沉淀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师弟不必多礼。”残魂虚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林不凡托起,“时间不多,你且静听。”
他飘升至英灵殿檐角最高处,那里是整座紫薇山脉的灵气枢纽。残魂双手在胸前结印——那手印林不凡从未见过,古老、繁复,每一道轨迹都引动着星辰本源的共鸣。
“嗡——”
英灵殿七十二根盘龙柱同时亮起,柱身上镌刻的阵纹如活物般游走。殿顶的七星琉璃瓦片片翻转,折射出北斗七星的投影。整个广场的地面开始浮现出一幅浩瀚的星图——那并非紫薇星周边的星域,而是横跨数万光年的宇宙缩影。
紫薇道尊的残魂指尖轻点星图边缘。
“你看。”
星图流转,画面聚焦于一片陌生的星域。那里有三颗恒星呈三角排列,七颗行星环绕,其中第三颗行星表面覆盖着翠绿的植被,大气层中漂浮着无数浮空岛屿——那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修真文明。
然而此刻,这颗行星正在“死去”。
不是爆炸,不是崩碎,而是“褪色”。
一团灰黑色的能量从行星背面的星空裂隙中渗出,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那能量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雾,时而如潮,时而凝聚成无数细密的触须。它所过之处,大气层被“擦除”——不是驱散,是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抹去,露出后方漆黑的宇宙深空。
触须触及地表。
翠绿的森林瞬间褪成灰白,而后如沙堡般崩塌,化作最原始的粒子消散。河流干涸,不是蒸发,而是“水”这个概念本身被否定。山峦崩塌,岩石化为飞灰——不,连飞灰都没有留下,是彻底的无。
行星上的修士在反抗。
一道道剑光、法宝、阵法光芒冲天而起,有元婴修士燃烧精血施展禁术,有化神大能联手布下护宗大阵。可那些足以移山填海的攻击,触及灰黑色能量时,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而护宗大阵的光罩,在被触须“触碰”的瞬间——
碎了。
不是被击破,不是能量耗尽,而是构成阵法的“法则”被吞噬、被否定。光罩如脆弱的琉璃,从触碰点开始,裂纹蔓延,而后整片阵法如从未存在过般,无声消散。
一名白发老者似乎是一宗之主,他怒吼着冲向灰黑能量核心,周身爆发出大乘期的恐怖威压。可就在他接近能量十丈范围时,他身上的法宝、护体灵光、甚至肉身上的生机光泽,开始一层层剥离、褪色、消散。
老者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从指尖开始,皮肤褪成灰白,血肉透明,骨骼显现,而后骨骼也化作飞灰。这个过程如瘟疫般向上蔓延,手腕、小臂、手肘……他试图运转功法抵抗,可体内的灵力、元神、甚至“想要活下去”的念头,都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否定。
三息。
仅仅三息,一名大乘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星空中。不是死亡,是“存在”被抹去,仿佛宇宙从未有过这个人。
行星在崩塌。
不,是“存在”在崩塌。
陆地、海洋、生灵、文明、历史、记忆……一切“有”之物,都在被那团灰黑能量转化为“无”。当最后一寸地表褪成灰白,整颗行星如泡影般,无声破碎,连残骸都未留下。
星图上,那个位置只剩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连黑暗都没有,连虚无都不算,是纯粹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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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噬星族背后的……”林不凡的声音干涩。
“噬星族?”紫薇道尊的残魂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嘲讽,“它们不过是最低等的工蚁,是这怪物用来啃噬法则表层的牙齿。”
他抬手一划,星图放大,聚焦于那团灰黑能量深处。
画面穿透能量表层,进入核心。那里没有物质,没有能量,只有无数纠缠蠕动的“法则残骸”。林不凡看见了熟悉的火焰法则碎片正在被消化,雷霆法则的纹路被扯断,生命法则的光晕被染黑……甚至,他看见了时空法则的轨迹,如被撕碎的蛛网,在核心中无力飘荡。
而在所有法则残骸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种子”。
灰黑色,表面布满不断生灭的裂痕,每一道裂痕开阖间,都传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咀嚼声”——那是它在吞噬法则本源时发出的、超越听觉范畴的声响。
“虚无本源。”
紫薇道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陨石砸落:
“宇宙自鸿蒙中诞生的那一刻,光与暗分离,秩序与混沌对置。可秩序诞生时,被剥离出的、纯粹的‘无’之概念,并未彻底消散。它们如创世的阴影,沉淀在法则底层,在亿万年的时光中……凝聚出了意识。”
“它以吞噬法则为食,以否定存在为乐。星辰、生命、文明、时光……一切‘有’之物,皆是它的食粮。它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只有将万物归于‘无’的本能——因为‘无’,才是它认知中宇宙应有的模样。”
残魂转向林不凡,星辉凝聚的眼眸中,倒映出三万年前的腥风血雨:
“当年,我并非败于昊天宗那些杂碎。”
“我执掌紫薇令三千年,早已触及银河法则本源。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前夕,我感知到银河系法则底层传来异常的‘饥饿感’——不是生灵的饥饿,是法则层面的、某种东西在啃噬根基的悸动。”
“我循着感应深入星海,在银河系边缘的时空褶皱中,发现了它的一道分身。那时它刚刚吞噬了一颗古老星辰的核心,正在消化。昊天宗的始祖,那个卑鄙小人,正跪在分身之前,献祭三千修士的生魂,换取一缕虚无之力。”
紫薇道尊的残魂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我与他战了九天九夜,终究重创了他。可那分身……我杀不死。它不仅吞噬法则,还能将吞噬的法则转化为攻击——我的紫薇星辰诀,被它吸收后,反过来轰击我自身。”
“最后时刻,我燃烧道基,以毕生修为为代价,将它封印进一道自我循环的时空裂隙。而我也道基崩碎,只剩一缕残魂逃回紫薇星,将真相封入紫薇令,假意败于昊天宗之手,隐于幕后。”
他看向林不凡,眼中是沉重的托付:
“这枚道基残片中,封存的不只是我的修为,还有那道分身的‘坐标封印’。这三年来,你修补道基,实则在加固封印。可你的突破……惊动了它。”
“生命时空法则彻底圆满的波动,对虚无本源而言,是珍馐中的珍馐。它本体虽在沉睡,可那道分身的封印已松动,它在苏醒,在寻找……这道坐标。”
话音未落——
“咔嚓。”
不是声音,是某种超越听觉的、空间结构被撕裂的“感觉”。
紫薇道尊残魂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天际。
林不凡随之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紫薇星外,那片宁静了数万年的星空,突然裂开一道“伤口”。
不是空间裂缝,不是传送通道,是更根本的、现实结构被暴力撕开的“裂隙”。裂隙边缘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溢散,只有纯粹的、令人理智崩坏的“无”。那种“无”甚至不是黑色,而是视觉、神识、一切感知手段都无法描述的“空缺”。
而后,灰黑色的能量,自裂隙中涌出。
如脓血从伤口渗出,如墨汁污染清水。那能量并不狂暴,反而带着某种诡异的“粘稠感”,它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星光熄灭。
第一颗遭殃的,是紫薇星的三号卫星——“望舒”。
那是颗直径千里的岩石卫星,表面建有十三座观测法阵,常年有三十名修士驻守。当灰黑能量触及卫星表面时,法阵的光芒如风中之烛,闪烁了三下,便彻底熄灭。
不是能量耗尽,是构成法阵的“法则”被吞噬了。
卫星开始“融化”。
不是高温熔化,而是存在层面的消融。岩石化为虚无,金属结构如沙堡崩塌,驻守修士们惊恐地试图启动传送阵,可传送阵的光芒刚亮起,便被灰黑能量“抹去”。
三十道生命气息,在短短三息内,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连惨叫都没有。
连绝望的呼喊都未能传出。
星际传讯法阵在同一刻疯狂嗡鸣,数百道紧急通讯请求如潮水般涌来。玄极长老脸色惨白地启动主阵,全息影像展开的瞬间,紫微真人近乎嘶吼的声音炸响在英灵殿前:
“林不凡——!”
画面中,是北斗域的核心,星辰海。
那里本该是宇宙中最璀璨的星域之一,亿万星辰汇聚成光的海洋,天璇宗的浮空仙岛如珍珠般点缀其间。可此刻——
星辰海在“死去”。
灰黑色的潮汐自深空涌来,淹没了一颗又一颗星辰。那些存在了亿万年的恒星,在触碰到潮汐的瞬间,光芒如被掐灭的烛火,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不是爆炸,不是坍缩,是光芒本身被“否定”,是核聚变反应被从法则层面强行终止。
天璇宗的修士在溃逃。
浮空仙岛一艘接一艘地启动,试图跃迁逃离。可当灰黑潮汐漫过,那些仙岛的防护罩如纸糊般破碎,岛身开始“褪色”——玉石褪成灰白,灵木化为飞灰,亭台楼阁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寸寸消失。
有修士御剑冲天而起,可剑光飞不出百里,便被潮汐追上。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定格,而后如风化的沙雕,从头到脚,缓缓消散。
一名年轻女修回头望了一眼崩塌的师门,眼中含泪,却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将身法催至极致。她逃出了三百里,眼看就要触及未受污染的星域——
一根灰黑色的触须,自潮汐中无声探出,轻柔地卷住了她的脚踝。
女修浑身一颤,低头看去。
她的脚踝开始透明,皮肉如烟雾般消散,露出白骨,而后白骨也化作飞灰。这个过程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她张开嘴,似乎想呼救,可声音未能发出,喉咙已先一步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她那双满含不甘与眷恋的眼眸。
星辰海中央,那颗直径万里的“星辰核心”——北斗域所有灵脉的源头,此刻表面已爬满灰黑色的纹路。它如一颗垂死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试图驱散附着其上的虚无。
可那光芒,越来越暗。
紫微真人的影像开始闪烁,他的道袍破碎,嘴角溢血,身后是崩塌的殿堂:
“星辰海沦陷了……触之即化,空间本身都在被吞噬……林不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不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紫薇星外那片不断扩张的灰黑,望着星辰海中一颗颗熄灭的星辰,望着那些如蝼蚁般消散的生灵。
紫薇道尊的残魂飘到他身侧,虚幻的手按在他肩上。
“师弟。”
残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这是宇宙的劫,是万灵的劫,是‘有’与‘无’的战争。”
“而你……”
“是银河选中的,执剑之人。”
残魂的身影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星辉。可他仍在笑,笑得坦然,笑得骄傲:
“我的道,交给你了。”
“别让我失望。”
最后一点星辉,融入夜风。
林不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掌心那半枚道基残片,望着紫薇星外蔓延的灰黑,望着全息影像中紫微真人绝望的面容。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
三息后。
他再度睁眼。
那双眼中,所有的震惊、恐惧、茫然,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星辰内核般不可摧折的决意。
他抬手,紫薇令自怀中飞出,悬于身前。
“玄极长老。”
林不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
“银河联合军,最高战备。”
“此役——”
“不退,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