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凡没有返回静室，甚至没有处理强行中断破境导致的内伤。他转身，大步走出英灵殿广场。每一步踏在白玉地面上，都发出沉重如擂鼓的回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玄极长老，开启最高权限的‘星海传讯阵’。”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讯目标：银河联合军所有核心成员。紧急等级：天字甲等。召集地点：联盟总部紫薇殿。时限：半个时辰。”
玄极长老神色一凛，躬身道：“遵盟主令！”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英灵殿深处，那座自紫薇宗开派以来便沉睡的古老阵法，在时隔三千年后，再度被唤醒。
“嗡——”
低沉的震动自地脉深处传来。紫薇山脉七十二峰，每一座山峰顶端，都有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在苍穹顶端汇聚，炸开，化作一张覆盖整颗紫薇星的巨大金色光网。光网之上，无数古老的符文流淌、重组，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紫薇星纹。
下一刻，星纹炸裂，化作三千六百道金色流光，射向星空深处。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道跨越星域的紧急传讯。
紫薇星，万宝楼总舵深处，苏万城正在密室中核对一批自北斗域运来的稀有灵材。腰间的紫薇令突然变得滚烫，自行飞出悬浮半空，投射出林不凡的身影与“天字甲等，紫薇殿集结”的八字金文。
苏万城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捏碎手中一块传送玉符。光华闪过，人已消失在密室。
机械族主星“铁魄星”，地下三千里的核心铸造工坊。石坚正在调试最新一代的“法则主炮”能量回路，胸前嵌入的紫薇令碎片突然剧烈闪烁。他停下手中的能量钳，合金铸造的面容上，电子眼红光一闪。
“最高紧急指令……传令，所有在轨机械族战舰，即刻向紫薇星外围星域集结。开启一级战备状态。”
他转身，背后展开一对金属羽翼，羽翼震动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破地层，直入星空。
北斗域，星辰海边缘的临时指挥舰上。紫微真人与璇清真人正在商议如何重建被噬星族摧毁的防线，两人怀中的紫薇令同时炸开金光。紫微真人看着浮现的指令，面色骤然凝重。
“璇清师妹，你在此坐镇，我回紫薇星。”
“不，师兄，我与你同去。”璇清真人起身，素来温婉的脸上是罕见的决绝，“这道指令的紧急等级……前所未有。”
天璇宗、灵药谷、散修联盟、星海商会、甚至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家族……凡持有紫薇令核心权限者，此刻都收到了那道金色的召集令。
半个时辰。
从传讯发出，到第一道传送光华在紫薇殿外的广场上亮起，只过了不到两刻钟。
苏万城是第一个赶到的。这位万宝楼总楼主甚至来不及更换那身沾着灵材粉尘的便服，便已出现在广场上。他抬头望着夜空——紫薇星外的星空中，那道灰黑色的裂隙依旧醒目，如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星辰之间。
紧接着，是石坚。机械族特有的时空迁跃技术，让他在传讯发出后百息内便跨越了数光年的距离。他落地时，金属足底在白玉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的迁跃能量余波。
随后，一道又一道传送光华亮起。
有驾驭飞剑破空而来的剑修，有乘坐星舟降落的宗门长老，有直接撕裂空间现身的隐世老怪。短短半个时辰，紫薇殿外广场上，已聚集了超过三百人。
这些人，修为最低也是洞虚中期，是银河系与北斗域真正的中流砥柱。他们中许多人彼此有旧怨，有宗门之争，有道统之别，可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仰望着夜空中那道裂隙，面色凝重。
“诸位，入殿。”
林不凡的声音自紫薇殿深处传来。
众人鱼贯而入。
紫薇殿是联盟总部的主殿，高九十九丈，内部空间经过空间阵法拓展，足以容纳千人。大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议事桌，桌身以星辰铁混合虚空晶石锻造，桌面上流淌着实时演化的银河星图。
林不凡已坐在主位。
他没有换下那身闭关时的素白道袍，袍角甚至还沾染着强行中断破境时咳出的淡金色血渍。可当他抬眼扫视入殿的众人时，那双眼中沉淀的威严与决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紫微真人与璇清真人的全息投影，在议事桌两侧浮现——他们人还在赶回的路上，但通过跨星域传讯阵，已能实时参与。
“诸位，请坐。”
林不凡抬手虚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三百余人依次落座，无人交谈，无人质疑。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星图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如呼吸般的嗡鸣。
林不凡没有废话。
他将本源罗盘置于议事桌中央的星图之上，指尖轻点。
“嗡——”
罗盘光芒大放，中央星图脱离实体，化作一道直径十丈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大殿半空。影像中，是紫薇道尊残魂留下的、那团灰黑色能量吞噬星球的完整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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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球被“褪色”，到法则被吞噬，到生灵无声消散，到最后整颗星球如泡影般破碎，连残骸都未留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是座椅被无意识抓紧的咯吱声，是有人控制不住灵力外泄导致的能量波动。
璇清真人投影的脸色，在画面播放到天璇宗修士溃逃那段时，已惨白如纸。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浮空仙岛如沙堡般崩塌，看着那些弟子、长老在灰黑能量中无声消散，看着星辰海一颗颗熄灭……
“这……这就是北斗域正在发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林不凡的回答简单而残酷，“它的名字，是‘虚无本源’。宇宙诞生时的伴生阴影，以吞噬法则与生机为食，以否定存在为乐。噬星族，不过是它操控的、最低等的傀儡。”
他操控星图，将画面拉近，聚焦于虚无能量核心处那颗不断“咀嚼”法则碎片的灰黑种子。
“它的目标，是整个银河与北斗域。不，不止。是所有‘存在’的星域。而它猎食的方式，是优先吞噬‘锚点星球’——”林不凡指向星图上那三处最明亮的光点，“紫薇星，北斗域星辰核心，以及第三处未知的锚点。一旦锚点被毁，整片星域将从存在层面崩塌，仿佛从未诞生过。”
“哗——”
大殿内终于炸开了压抑的哗然。
“这怎么可能抵抗？！”
“吞噬法则……否定存在……这已超出了修真的范畴！”
“盟主，我们该如何应对？”
质疑、恐慌、绝望，在人群中蔓延。这些人都是历经风雨的强者，可面对这种降维般的威胁，依旧难以保持镇定。
林不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抬手，点向本源罗盘。
罗盘边缘，那五个凹槽的光芒依次亮起。中央星图上，代表五大传承者的光点，在浩瀚宇宙中明灭闪烁。
“宇宙自有其平衡。”林不凡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五大本源法则——时空、生命、星空、火焰、雷霆，源自鸿蒙，是一切‘存在’的基石。五法融合，可诞生‘鸿蒙法则’，那是唯一能克制虚无本源的力量。”
他指向星图上那四道散落各处的光点：
“我需要离开银河，前往宇宙各处，寻找这四位传承者。火焰星域的焚天炎皇，雷霆星域的紫电神尊，灵韵星域的灵韵仙子，以及……星界的星界大帝。”
“在我离开期间，银河与北斗域的防御，就拜托诸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坚第一个站起身。
这位机械族的领袖，合金铸造的身躯在殿内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胸口处的紫薇令碎片仍在微微闪烁，与本源罗盘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盟主，紫薇号旗舰已于三日前完成最终改造。”石坚的声音带着机械族特有的金属质感，却字字铿锵，“舰体全长一千二百丈，主装甲采用融合了星核水晶的最新合金，理论防御力可抵御大乘巅峰的全力一击。动力系统搭载了第三代‘时空跳跃引擎’，最大跳跃距离三光年，冷却时间十二个时辰。”
“武器系统方面，舰首主炮为‘法则湮灭炮’，可发射融合了时空、生命双法则的能量光束，对虚无法则具有额外破坏效果。两侧副炮阵列共一百零八门，全部为‘法则干扰炮’，可扰乱一定范围内的法则稳定性，延缓虚无能量的扩张速度。”
“此外，舰上配备了完整的生态维持系统、医疗舱、修炼静室、以及可供百人使用三年的资源储备。”石坚直视林不凡，“我愿亲自担任紫薇号舰长，护送盟主前往宇宙各处。而机械族全族舰队，将留守紫薇星，以‘铁魄大阵’为核心，加固终极防御阵——只要我族还有一兵一卒，紫薇星便不会陷落。”
紫微真人的投影此刻也稳定了心神，这位天璇宗的掌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北斗域交给我与璇清师妹。我们会立刻整合天璇宗、灵药谷及所有残存势力，以星辰核心为中心，布下‘周天星斗大阵’。此阵虽不能完全阻挡虚无本源，但足以拖延其脚步，为盟主争取时间。”
璇清真人虽面色依旧苍白，却也坚定点头：“灵药谷所有库存的疗伤丹药、恢复符箓、阵法材料，将全部用于北斗域防御。我们……会守住，直到盟主归来。”
一道道声音响起，一个个承诺立下。
散修联盟的盟主承诺调动所有散修，协助机械族布防；星海商会的会长表示将开放所有资源仓库；一些隐世家族的老祖，也终于表态，愿意派出族中精锐参战。
在绝境面前，在宇宙级的威胁之下，往日的恩怨、隔阂、算计，都被暂时放下。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只有共存，或共亡。
这时，星玄子上前一步。
这位星灵族的年轻天骄，此刻眼中星光流转，周身隐隐有星空法则的波动。他对着林不凡躬身行礼：“盟主，我对星空法则的感悟日渐加深，或许……在寻找星界大帝时，能帮上忙。”
林不凡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星玄子，你需要留下。”
“为何？”星玄子不解，“我——”
“因为银河需要稳定，人心需要支柱。”林不凡的声音温和了些许，“玄极长老年事已高，需要人协助。而你，是星灵族少主，是年轻一代的领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银河修士的一种鼓舞。”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将一道信息传入星玄子识海。
那是关于星界大帝的所有情报——其样貌特征、修为境界、所修功法、性格癖好，以及……与星灵族的渊源。
“而且，其中一位传承者，与你渊源极深。”林不凡看着星玄子骤变的脸色，缓缓道，“星界大帝，是星灵族的始祖，是你的直系先祖。若我见到他，或许需要你的血脉为引，才能获得他的信任。”
星玄子浑身一震，眼中星光剧烈闪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躬身：“晚辈……明白了。请盟主放心，我必协助玄极长老，守住银河，等您……和先祖归来。”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防御体系的细节，资源的调配，通讯的维持，撤退的方案……一项项被敲定，一道道命令被下达。当最后一项决议通过时，殿外的天色，已蒙蒙亮。
双月西沉，启明星在东方天际亮起。
可那道横亘星空的灰黑裂隙，依旧醒目，甚至比昨夜又扩张了少许。
“散会。”
林不凡起身，收起本源罗盘。
众人依次离去，每个人的面色都凝重，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不，是生存之战，已经开始了。
林不凡最后走出紫薇殿。
他没有返回闭关的静室，没有去查看紫薇号的改造进度，甚至没有去处理体内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反噬之伤。
他走向了英灵殿。
晨光熹微，洒在白玉广场上。烈士名录石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以星辰砂混合魂血铭刻的名字，此刻仿佛在呼吸。
林不凡走到石壁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从最上方的“紫薇道尊”，到最下方的、三年前那场大战中最新刻上的“李长青”。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人生，都是一份牺牲，都是一道……他必须守护的承诺。
“赵师兄，你说你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儿子筑基。他去年筑基成功了，很顺利。”
“周长老，你托我照顾的那株千年雪莲，今年开花了，很香。”
“陈姑娘，你弟弟加入了天璇宗外门，上次传讯来说，他已经练气三层了。”
他低声说着，像在与老友闲谈，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指尖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三年前，为替他挡下噬星族统领致命一击，而魂飞魄散的一位年轻执事。当时他才二十五岁，刚结成金丹，有道侣，有未出世的孩子。
林不凡记得，他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盟主……银河……就拜托您了。”
指尖在那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晨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林不凡收回手，后退三步，对着整面烈士名录石壁，深深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望着那些名字，用最平静、却最坚定的声音，低声道：
“我会守护好这一切。”
“用我的命，用我的道，用我的一切。”
“我保证。”
说完，他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向紫薇山脉深处的星际港口。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英灵殿的白玉地面上，如一道永不弯曲的剑。
在他身后，烈士名录石壁上，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个名字，在晨光中，同时泛起微光。
如回应。
如嘱托。
如告别。